【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zaxsw.org/】http://www.bookben.cn/ 书名:九鬼一花 作者:月黑杀人夜 ================== ☆、第一章   三十年前      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   雪,在飘。   漫天飞舞。      白的仿佛是世间最洁净的,是雪。   红的好似炼狱中最狰狞的咆哮,是血。      监刑官端坐在帐篷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里冒着些许白气。      刑场里,李家三十七口,已经全部人头落地,唯余下仍在行刑的前大将军李岱,还剩下一口气   李岱和别人不一样,他行的是——   凌迟!      他被架在木架上,生不如死,扭曲异常,刑官每割下他的一片肉屑,刑场之外都会响起一阵欢呼,而刑官则更小心翼翼的给他止血,保证未满千刀之前,这个人不会死去。      可是一片一片,肉尽而白骨现,他已着实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块正在被精工雕琢的木头。   当千刀完尽之后,他会变成一具完整的人头白骨。      围观的百姓们被仇恨麻木了慈悲之心,这可怕的场面竟然让他们亢奋莫名,他们不明所以,只知道行刑的犯人是罪大恶极的大奸臣,大反贼,一家三代身沐皇恩,却私吞军饷,通敌叛国,拱手将边关三城让与外族,顺手送去了他们的儿子、兄弟、丈夫、父亲的性命。      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还我父兄子弟的命来!!      群情激动,围栏被围观的百姓扯得直响,那情形恨不得冲上去生生啃掉那人的肉,喝他的血。      监刑官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只觉得心里犯恶心。      愚民,这些耳聋目瞎的愚民,他们不会了解李家一门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什么,更不会懂得他们到底又为什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而他,虽一清二楚,却只能,只能站在这里无动于衷,明哲保身。      谁让要他们死的人是当今皇上——臣不能不死之难。   保家卫国,一门英烈,终是沦为了一场政治争斗的牺牲品,真乃讽刺。      李大将军,你该死在边关,不该活着回来啊。      监刑官以茶代酒,洒在地上,权当是送李大将军上路,同时他也矛盾的希望自己尽快忘记心里升起的这种感觉,最好快点结束这一切,寻一处温香软玉,醉生梦死才好。      “大人。”一名差役进来,躬身道。      监刑官“嗯”了一声,回过头道:“怎的,结束了吗?”      “不是……是李家的小公子找到了,就在刑场外头,刚才正不管不顾一头往里面冲,叫弟兄们摁住了。”      监刑官一默,不免暗暗惋惜,看来是天要绝李家,那傻孩子,跑都跑了,还回来做甚。      “那……他见到行刑的过程了?”      “……见到了。”      躲在人群里,见到自己的亲人受如此极刑,还遭世人唾骂,难怪会控制不住,早知如此,又何必还要来?监刑官想着摇摇头,道:“本官记得,李家的小公子好像不足十六岁吧?”      “正是,登录在案的,是十二岁。”      “那就对了,未满十六,不足施刑,圣上仁厚,已经改判了流放。”提及圣上,监刑官面带肃容,心中却知,这孩子只怕流放的路上,就该“暴毙”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押去大牢。”      “是。”差役领命。      监刑官或许心中天良未泯,可是他还有一家老幼,还有一片大好前程,所以他选择了明哲保身,或许之后历经一番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就能让他淡忘天良中那点点微弱的声音。      但有人不会。      刑场另一端,李家的小公子因剧烈的反抗遭到了毒打,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最后寡不敌众,被铁链锁住,由差役将之粗暴拖行,他听不见周围无知百姓所发出的谩骂嘲讽唾弃的声音,臭鸡蛋和烂菜叶砸在身上也感不到委屈恼火,他的面孔因绝望而逐渐呆滞,不再抵抗,整个人宛如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方才他眼睁睁看着他的亲人人头落地,眼睁睁看着他铁塔一般的父亲,惨受凌迟,之后的一切就开始不受控制,就好像跌入了最可怕最惨烈的恶梦。      为什么会这样,父亲明明是,明明是……大英雄,他不是卖国贼,真的不是,为什么要这样——      李小公子的历经,已经大大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恍惚中只觉得世间的是非黑白都被颠倒,有冤无处诉,顿时整个人五感闭封,失了常性,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被拖走之后,薄薄的雪地上显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他那张仍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孔,一直无望的仰望苍穹。      漫天的飞雪啊,映进了他死寂的瞳孔中……      三十年后      浅黑的瞳,深邃的眸,还有眼角细细的皱纹。      这是一双眼睛,一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头略含着饱经世故才会有的疲倦,以及似有似无的厌弃。      就好像很无奈,很忧郁,很厌烦看到的一切,虽然映入眼里的景色,明明是那么美。      无疑是很美的,那是一大片玉蝶梅林,白梅似雪,随风而落,就像是一场漫天无际的雪,更像是最终散落一地的美梦。      但他依旧觉得很倦,很累,甚至……很痛。      落下的花白洁白无瑕,就好像三十多年前看到的那场雪一样,至少让他想起了那场雪。      三十年了,足够改变一切。      “相爷。”一位美丽的妇人走了进来,唤醒了李郁风,使他从不经意陷入的某种痛苦中脱身出来。      李郁风转过身来,看着那名美妇,淡淡一笑。      有些人就像是陈年的酒,尽管不再年轻,可时间会赋予他更多的韵味,便如他,相貌依然俊雅,气质愈加安然沉稳,尤其是眼中又含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看了,会莫名的觉得不忍。      但就是这样的他,使得许多人不禁疑惑、懊恼、愤怒、难以置信——      这样一个人,他、他、他为什么是李郁风呢?      那个鼎鼎大名,位极人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操纵天下人生死大权的权相李郁风!      是的,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对他不忍,而他的一丝仁慈,却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李郁风伸出手,轻轻将美妇拉到自己身边:“明华,我刚才在想……”      明华,裘明华,人称裘夫人或明华夫人,乃是李相唯一的妾,也是整个丞相府唯一的女主人,此刻她被李郁风拥在怀里,眼睛却快速的闪过一旁的书桌,其上呈放着一份密件,匆匆一瞥,便看到“金麟将军殷伯昊”七个字。      明华夫人心中了然,她与李郁风相伴十年,李郁风极信任她。      但其实这一次,她并不能完全懂眼前这个人的感受,因为有些事,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便如许多年前他也曾有过骄傲,也曾相信过正义,也曾为是非黑白而激斗,当年的困惑,迷茫,痛苦,在最后真相彤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相信的东西有多么可笑。      正义、公理、黑白、对错,这些其实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就像现在的他。      “我刚才在想,今天午膳时,吃的那条鱼。”      “鱼?”      “不错,那道糖醋湖鱼,外焦里嫩,甜而不腻,实在美味,今天的厨子该赏。”      明华夫人闻言即笑,慵懒美丽,别具风情,她道:“谢相爷赏,能得相爷一赞,明华倍感荣幸。”说罢,作势轻轻福身。      李郁风揽住她,恍然道:“原来是明华的手艺,果真不错……那道鱼做得甚是美味,唇齿留香,以至于我刚才做了一个白日梦。”      “哦?那倒稀奇,是什么梦?”明华夫人笑问。      “我梦见我变成了鱼,鱼变成了我,我躺在盘子里,鱼要吃我。”      “……这梦可不大好,那样说起来,倒是奴家的罪过了。”明华夫人美目流盼,笑容柔媚,就好像真的相信眼前的男人刚刚做了一个荒诞的梦一般。      “非也,正在紧要关头,你来了,我便惊醒了,说起来,你来得恰是时候,不过这梦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      “我是人,所以吃一条鱼,心安理得并没什么不对,如果易地而处,鱼成了我,我成了鱼,那它要吃我,那也是顺乎道理,可见世间并没有绝对的公平,谁让现在我是人,谁又让他是鱼呢?”      别说众生皆平等,别说谁该对谁仁慈,天道本就不公,谁让他是人,而他又是鱼呢?      到这里,明华夫人便听懂了。      她知道李郁风野心极大,也知道如今朝堂之上,已经几乎是他的一言堂,二十多年苦心钻营,一步一步艰难险阻,终于位极人臣,门生遍布朝野,便是皇帝也要忌惮三分,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兵权。      而金麟将军殷伯昊手上,便有这个东西(难怪密件上会出现这个名字)。      所以李郁风要对付他,不为别的,因为他是人,而他,则就是那条鱼!      明华夫人聪慧,一点即透,可还有些事情藏得太深,李郁风不说,她是不会知道。      三十年前,李郁风就曾当过“鱼”,同样的事情他经历过,而今,他再也不会是“鱼”,而当他要像其他“鱼”举起屠刀的时候,他需要说服自己,不要犹豫。      宁为刀俎,不为鱼肉!       ☆、第二章   辛丑年,九月,多事之秋,竹砀山。      秋风起,竹枝微动,每一片细长的竹叶都发出如蝴蝶振翅一般的细琐声,在这成片的竹林中,就像成千上万只蝴蝶将欲飞起。      莫九持刀而立,身周气氛肃杀沉静,所以许多细微的声音,就显得尤为清晰,比如方才的竹叶之音,比如远处山头隐约传来的山歌小调,比如身旁邱虎喉间口水梗咽的响动、张铁嘴因忍痛而发出的抽气声,以及……围杀他们的那群黑衣人持的染着剑上血珠顺着剑尖滴下的声音。      除了邱虎、张铁嘴,在场还有一个莫九的同伴,也是与他交情过命的兄弟,断肠剑柳文青,此刻他就躺在莫九的脚边,心口被刺穿,当场毙命。      “诸位的大恩,老妇铭记于心……便将老妇交给他们罢,老妇这把年纪,早已经活了个够本……”      说话的这人,被莫九他们三人挡在身后,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她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乡下老太太一样,穿着青色的土布褂子,黑布鞋,面色泛黄,额头眼角,纵纹深深。      不过她又不是一般的乡下老太太,因为她生了个大名鼎鼎的儿子,便是以忠孝著称,得百姓爱戴,全军敬重,将不轨来犯的胡夷赶到燕阳关外,镇得边关十数年太平的金麟将军殷伯昊。      殷将军自幼由寡母刘氏抚养长大,而刘氏素来勤俭,过不惯京里的生活,坚持留在乡中,且便是日子宽裕,也未多有奢侈,只守着老宅祖田过活,平日里也总是一身寻常农妇打扮,但因殷将军之故,村里县里乃至整个沧州,无人不对她这个乡下老妇毕恭毕敬,敬重有加。      此刻那群黑衣人就是冲她来的,为的,自然就是她那个名声在外的儿子。      “老夫人!”莫九脸色泛青,大声道:“您的儿子,殷将军他精忠报国,死而后己,天下但凡是有一丝血性的,无不叹服敬仰,今天您落了难,莫某便是血溅当场,惟还剩下一口气,也不能将您交到这帮畜生手里,否则,便枉生为人!”      “老夫人——”张铁嘴见殷老夫人似有些不妥的迹象,忙道:“万万勿要有轻生之念,咱们为的护的不是您一个人,而是殷将军……是边关三十万军士的信念,是不让天下人寒了的那颗心……所以,就算是为了殷将军,为了牺牲掉的兄弟,您也要保重!”      张铁嘴也青着脸,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左臂,被点了穴的伤口,还在稀稀拉拉的淌着血。      他们都是江湖草莽,江湖与朝堂本不相干,但殷将军威名极盛,此番受奸人暗算,却有一干江湖儿女挺身而出,是为了公道、正义,为着心口的一腔热血,也是为了不让天下人寒心。      莫九等人,一路逃杀,便是要护送殷老夫人至安全之地,免去殷将军的后顾之忧,而如果有可能,他几人恨不得闯进皇宫,当场质问那狗皇帝,他脑门是给驴踢了还是怎的,为何偏要信奸臣,杀忠良,生怕不能自毁江山。      “老夫人,这已经不是您一个人的事,甚至不是我几人的事……要保重自己。”      最后一句话是邱虎说的,他此时同样浑身是伤,意气不减,一双虎目怒瞪这帮黑衣人,只是他的脸,也是呈现一种诡异的青色。      这三人的脸色,全部发青得异样,不止是他们,便是他们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同伴,面色也是青黑,显然他们已经中毒了。      他们中的毒,是以内力催发,内力催动得越厉害,毒性反噬就越强烈,所以他们现在都封内力,只凭一身肉身,和对方二十多名黑衣人对抗。      殷老夫人看着眼前舍命护着自己的几人,已经是眼眶湿润,梗咽无语。      “殷老夫人,我等也是奉命在身,身不由己,只好得罪了。”黑衣人中领头的那人,闻莫九等人之言,竟然拱手告罪,只是便如他所言,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不敢擅自放了眼前这些人。      “既然诸位义士心意已定,我等送诸位上路。”领头的黑衣人一挥手,道:“留下老夫人。”      声毕,余下的人一冲而上,开始新一轮的厮杀。      莫九等人在包围的中心,他们三人背对背,将老夫人护在里面。      莫九他们三人武功本是不俗,若是寻常时候,面对这帮黑衣人倒可战上一番,然而眼下他们中了毒,五脏如绞,形势险峻,命悬于一线。      就在他们浑身浴血,精疲力竭,连抬手抵挡,都感到分外吃力,很快就要求仁得仁的时候,之前莫九听到的那段山歌小调,倒是越来越清晰了,仿佛唱歌的人就在附近一般。      “……并蒂花开叶儿青,哥哥与妹两依依……只愿两心同一心,待到来年开花期,同食米来同穿衣……”      山野小调难登大雅之堂,却也有几分野味,歌词直白大胆,感情淳朴……不过此刻,这缠缠绵绵的调子,出现在人家你死我活的厮杀场景里,还真是非一般的格格不入呢。      随着歌声的渐近,一个穿一身粗布衣裙,额上绑额带的女子唱着山歌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那女子年约十□岁,身上一股子山野女子的气息,腰里别着一把砍柴的砍刀,头发上半部用一根木筷随意绾起,下半部梳成两根麻花辫儿自然垂下,她的肤色呈自然健康的麦色,身形高挑健美,面容倒是十分娟丽,隐约有股天然的野性味儿。      不过,这都不是最引人侧目的,而让人诧异的是,这个女子肩膀上,居然扛着一只吊睛白额的硕大老虎,那老虎的嘴巴张开,一路上滴答着血水,一看便知是打死不久的。      且先不论这老虎是不是她打死的,光是扛着这头猛兽健步如飞,也能看出她力道不小,绝非常人。      其实这女子一靠近,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了,只是没人理她。      此时那一边,莫九艰难的抬起刀,挡住了一黑衣人的攻势,然而随着一声刀剑相错的响声,他再也耐受不住,虎口崩裂,血流如注,这时,他的眼角瞥见另一侧两道银光袭来,便知情况不妙,想要回挡,可是心到手却慢了,另两名黑衣人的剑已经对着他的两处要害分别刺了过来。      莫九心下一凉,暗道我命休矣,而这时两柄剑的剑尖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他似乎已经能体味到属于金属特有的凉凉寒意……      他要死了吗      他真的会死吗?      生死关头,莫九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只得听天由命,却不料接下来,发生了一件让人只感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飞身而来,在剑锋刺破他皮肉的一霎,撞飞了那两柄剑。   准确的说,它是横身飞来撞倒了一排黑衣人,包括那两柄剑和刺剑的人。      顿时,在场所有人无不被这只突然冒出的大老虎惊呆了,待看到它掉到地上动也不动,分明是只死老虎之后,就一致愣愣的看向它飞来的方向。      之前出现的那女子拍手上被她抓掉的老虎毛,扯动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在场众人。      领头黑衣人看看地上的老虎,又看了看她,冷笑道:“姑娘,奉劝你可莫管闲事。”      那姑娘闻言,收敛神情,用一口带着乡土味儿的口音道:“俺救人系管闲事,你们杀人就系正经事吗?”      她说着,看到被莫九他们挡在身后的殷老太太,更是皱眉低吼:“杀千刀的!连老阿婆都欺负,你们系人不系人?!”      当莫九听到回荡在林间的系人不系人系人不系人系人不系人系人不系人……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倒是那个殷老太太,听到这股子乡音浓厚的话,再看看这个一身朴素的直爽女子时,感到分外可亲,于是她非常亲切又忧心重重的冲她喊了一句:      “闺女,你走吧,他们凶着咧——”      “大娘,俺力气可大咧,俺不怕!”那女子笑嘻嘻的回道。      如果说,这场突生变故的前半段,已经让人目瞪口呆,那么后面发生的事情,则更加的……不可思议……      在场的众人,眼瞅着那女子表现了一下,何谓之她所说的力气大,只见她双手抱住一颗粗得接近碗口那般大的树,面色涨红,闷喝一声,将之连根拔起……是的,不是劈断,而是连根拔起,然后挥舞这这根“大棍”向黑衣人冲过去,使出了一套蹩脚的少林伏虎棍法。      虽然招式有些蹩脚,但胜在气势逼人,身法也很利落,而且以女子之身,使出这样刚烈霸道的棍法,不得不让人惊叹。      那女子也当真强悍,以这样长长的一根“大棍”为武器,耍得飞沙走石,呼啸生风,简直是有横扫千军之势。      若不是莫九和邱虎,驾着殷老太太,和受伤的张铁嘴,从已经散开的包围里冲了出去,只怕也给这女子波及到了,关键是这妮子发起狂来,竟然不分敌人和自己人,真让人怀疑她的动机究竟是救人还是嫌他们死的不够快。      在一阵飞沙走石之后,女子终于扫倒了所有黑衣人,她丢开“大棍”,一脚踏在领头黑衣人的脖子上。      听到那人一声痛苦的闷哼,莫九忙出声道:“妹子,轻……点儿,留活口,我们几人中了毒,他身上应该有解药。”   他自持年长,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救了他们的娇憨女子,也很有几分好感,故此一开口,便是以妹子相称。      那女子听了,鄙视的朝黑衣人啐了一口,道:“阿呸,下作胚子!”   说着也不避讳,仍是踩着他的脖子,伸手往那人胸口腰间一通乱摸,掏出几个小瓶子,问道:“哪个系解药?”      领头黑衣人闭目不答,女子脚下用力几分,黑衣人顿时面色难看起来,却仍是不答,倒有几分刚气。      女子这时脚却松了松,转头望着莫九苦着脸道:“这人死活不说,咋办?”      这时,张铁嘴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声音嘶哑的道:“……给我看看,在下略懂医术。”      女子就把瓶儿都递过去,手伸到半空却发现张铁嘴只剩一只手臂,行动不甚方便,不禁脸上露出赫然之色。      张铁嘴不以为意,道:“无妨,劳你逐一打开再递给我。”      女子闻言照做,他一一接过放到鼻下闻,最后选定一瓶,径自服下,半晌才道:“是这瓶没错。”      张铁嘴原本是个假道士,过去常常在庙门口摆摊儿,算命唬人哄些钱财,偶尔也自制几帖“包治百病”的方子,倒是的确是粗通一点岐黄之术,他虽分辨出了解药,但怕万一有误,就亲身相试,确定之后才分给其他人,从他的行为上看,却也是个义气的汉子。      众人服了解药,内力慢慢恢复,五脏的痛也缓住了,此时莫九才对女子拱手相谢,道:“妹子,这回可多亏你了,你可真……神勇。      “俺早说了咧。”女子露齿一笑,眼儿弯弯如月牙儿一般,道:“俺天生力气大。”      她这话说的是大实话,虽然少见,但的确有些人天赋异禀,比如她,就是天生神力,无人可挡。      只是她这话,在场的人并没当真,以为她是应了那句海水不可斗量的老话,真是武功了得,说不准还是什么世外高人,呃,不过她的样子这么年轻,呃,或许是什么世外高人的后代也未为可知。      “妹子,你是谁,是什么人?”莫九问,他的意思其实是,你叫什么名字,师从来历如何,为什么救我们。      女子一脚踩着黑衣人,笑意更深,阳光透过竹叶缝隙间射来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很有一股说不出的淳朴又飒爽的意味。      “大哥,俺叫谢小花,俺系个好人。”      谢小花啊……莫九看着那样灿烂的笑容,突然心中一暖,心道,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和这女子相配得很。      其实,很久以后,莫九才知道,他把一切都想错了,这最初的见面,似乎就暗暗与未来冥冥相合,而这一切也许便是——      天意!    ☆、第三章      谢小花想要做个好人,虽然做好事不一定会有好报。      谢小花原本不姓谢,也不叫小花,她曾因为伤过脑袋,忘记了许多事,不记得自己家住何方,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兄弟,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所以当她流落到谢家村的时候,情形十分狼狈。      那天下着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村口的谢三婶牵着呆呆坐在门槛上的她进屋子,倒了一杯水,端给她一碗红薯饭。      隔壁的范婆婆把自己闺女的旧衣裳拿给她换。      后来村西头的张猎户给了她一间柴房让给她住,只要她每天上山把柴砍好就能抵租子。      东子他娘给她拿来铺盖的时候说,闺女,不要紧,人只要勤快,到哪里都不差你一口饭吃。      那天之后,小花就留在了谢家村。      谢家村……山清水秀,贫穷而宁静的谢家村……可是现在已经没了。      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大火。      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她三天前救了几个人。      她是真心想要做个好人,她爽快,勤劳,乐于助人,是出于感激谢家村的人收留她,也是出于感激上天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没有抛弃她,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谢三婶死了,范婆婆死了,张猎户死了,东子和他爹娘全都死了……虽然小花有蛮力过人,却也架不住那么多高手的围攻,背着一身伤痕累累,她一边沿着湖边逃一边抹去眼泪,身后则是不断追杀她的杀手,她第一次为自己做了好事而追悔不已。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世道!      一箭飞来,射中了她,她哀呼一声便跌进了湖里。      越窒息的感觉压抑着她,叠叠荡荡的波涛声,就像是无望的低吟,她越沉越深……      ……   辛丑年,九月,谢家村遭屠,全村五十二口,无人幸免。      --------------------------------------------------------------------------------------      黄昏时分,红霞漫天,梧桐道。   石板桥,流水缓缓。      清风拂面,莫九想起了他人生当中第一个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在江湖上,死不死不重要,值不值才重要。   他的那位师父,是个杀猪的。      认识莫九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命途多桀的人,他先后跟过六位师父,他们分别是屠夫、镖师、护院、打手、赏金猎人,只有最后一位,才算得上是真正有些名望的,便是任意门护法长老“不死刀王”何自在。      可是他的命途实在太多桀,当他跟屠夫学剔骨刀的时候,屠夫卖瘟猪肉被官府捉了;当学着跑镖的时候,老镖师做寿,太高兴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含笑而终;当护院的师父拐了人家的小妾跑了;打手师父给人打死了;赏金猎人的师父落草为寇,上次还在通缉令上看到他……      所幸,他是一个踏实、努力、乐观的青年,就因为吃过苦,知道生活不易,遇到任意门何长老之后,他就十分珍惜学武的机会。      他天资也不算差,人又肯吃苦,很快就有所小成,直到……受人诬陷,被逐出任意门。      莫九,真的是一个命途多桀的人。   当他觉得自己还可以更多桀一点的时候,果不其然,他遇上了明月楼。      江湖上有一句流传了多年的俗语,南有紫檀,北有白苍,东倚明月,西不落阳。      紫檀,就是指得盘岭紫檀堡。   明月,便是明月楼。   落阳,并非落阳,阳指代是日,实际上是指位处西方的落日城。。   白苍,却不是某一方势力,而是一个人,贺州大侠白苍。      如今,大侠白苍已经退隐;落日城隐居关外,不返中原;而有三百年的势力盘踞的紫檀堡,又在几年前被明月楼攻破,除了未归的单二公子,满门尽屠,所以当今江湖中,明月楼可谓是如日中天,莫逢敌手,当真是令人闻风色变。      谁都知道,明月楼是不能得罪的。   谁都知道,得罪明月楼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谁都知道,明月楼已经投靠了朝廷,投靠了奸相,为其鹰犬,顺我者生,逆我着亡。      明月楼究竟有多可怕,多强?   只能说,它是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到恶梦。      而对于很多人来说,杜桥三就是这个恶梦的实体。   杜桥三,明月楼九大星君之一,杀戮星君,此时他正站在桥头。      此人身形高瘦,面目苍白,一双晦气沉沉的眼,隐含某种莫名的亢奋,宽大的黑色袍子罩在身上显得诡异而空荡。      一阵风恰恰吹过,莫九闻到一股腥风血雨的味道。杀戮星君,嗜杀。      “我真是很喜欢你们这样的人。”杜桥三嗓音低沉,略带着些故作的遗憾。      “谢谢,如果你让开,我们也会很喜欢你。”莫九笑了笑,摸了摸腰间的刀。      他身后的张铁嘴和邱虎面色不动,却下意识护好殷老夫人的马车。      “听说你腰间的那把就是当年‘人肉屠夫’朱传永的‘剔骨刀’,想不到那样的人,也能收这样的弟子,真是事事难料。”杜桥三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人肉屠夫朱传永就是莫九第一位师父,更是一妙人,当年他在人迹稀少的马坡山道开了一间名为“店大欺客店”的小客栈,专宰过往行客,剥皮剔骨,剁肉成泥,他家的人肉包子那是馅厚皮薄,飘香十里,在绿林黑道,可算得上是令人发指的一号人物。      莫九那时拜师属年少无知,加上朱传永己金盆洗手,化名朱下水在安庆城里开了一间猪肉铺子,他哪里知道胡子邋遢,爱喝二两小酒的朱屠夫有这样荡气回肠的过往。      朱传永后来被官府使计捉拿归案,伏法之前便把剔骨刀传给了莫九,致此他才知道每日自己案上杀猪去骨的,使是江瑚人所不齿的朱氏剔骨刀法……      “张铁嘴,原名张骁,玉溪镇人,甲子年生,常年混迹于福州一带,靠在三清观前摆摊算卦为生,可谓穷困潦倒,啧啧,谁又知道,你年十五拜于崆峒'九峰真人'门下,二十岁力战昆山金雕项明王,二十三岁大败鬼门三魈,二十九岁率师兄弟赴燕赵山助边关守将杀退袭兵三千人的战迹……只可惜,你随后叛出崆峒,隐姓埋名,这几年到底是没落了。”      说到此杜桥三一脸惋惜,又看了一旁的邱虎一眼,道:“至于这位……姓邱名虎是么,怒目而视,杀气未敛,倒也是条好汉,其他也不用多说,只问一句,你从军三年,五载不归,可知你父亲秦南天碧一心门邱门主又给你添了三个弟弟妹妹……”      邱虎闻言,面色不免白了白,不仅是他,连莫九和张铁嘴都皱了皱眉。      邱虎的确是天碧一心门门主邱万千的长子,他从军三年,不止是他,便是莫九也曾有过从军的经历,当年莫九被任意门逐出,无处可去之下机缘巧合投了军,正是在金麟将军殷伯昊麾下,也因此与同营的邱虎相识,边关三年,亡命沙场,几度同生共死,结下深厚的兄弟情谊。      而崆峒派的张铁嘴则是莫九混江湖时结识的朋友,所谓当年率领师兄弟们赴燕赵山助守将杀敌,当年驻扎在燕赵山的便是莫九他们。      彼时莫九与邱虎,一个是校尉,一个是先锋,却因得罪朝廷派下来的某监军大人,受到陷害,陷入敌人埋伏,生死一线,幸而张铁嘴等人临近,又收到求救及时赶到,总算逃出生天。      虽是立下功劳,然殷将军却知他们得罪贵胄,不会有好下场,不赏反罚,以延误军机为名,明里革去官职,逐出军队,暗里授钱财送走他们,如此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此番奸相欲祸害国之栋梁,引殷将军回京削兵夺权,殷将军明知有诈,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不肯回朝,而奸相又阴谋派人掳劫殷老夫人用以威胁,幸而当今圣上胞兄昭南王乃是一贤德之人,其世子又与殷将军相交莫逆,故暗中招揽江湖侠士救老夫人出生天。      只要进了福州境界,至昭南王封地,有昭南王加以维护周旋,当能保全老夫人。      殷将军与莫九和邱虎有活命之恩,张铁嘴则是钦佩其人品,这次便主动请缨,联合断肠剑柳文青等几个江湖侠客,一共六人护送老夫人从沧州至此,千里逃杀,如今已只剩下三人,这还是多亏沿路不乏江湖中人支援掩护,他们三人才能在明月楼的追击中侥幸活到现在。      而这一次,明月楼派出的是杜桥三。       ☆、第四章   “杜桥三,明月楼九大星君之杀戮星君,杀过……”莫九立于晚风之中,身长挺立,剑眉微挑,约摸也想口若悬河把人家的身份来历一语道破道破,奈何在场众人等了许久,最终听他憋出一句话:“……杀过许多人。”      莫九摸摸鼻子,黄大仙街的豆腐西施他熟,这杜桥三的底细他还真不太清楚,不过好歹输人不输阵,架势还是要摆起来。      张铁嘴无语的抹了一把脸,暗骂了一句消息不灵通,便不要故作高深嘛,他接腔道:“老九,你可看清楚了,这人尖嘴猴腮骨瘦嶙峋一口气恨不得喘三喘一副活着就是受累的模样,可不是什么好鸟,一会过招千万别手软,这厮是明月楼杀戮星君,又号灭门星君,但凡出手,鸡犬不留,洞庭湖宋氏一门上百条冤魂,可都在地底下等着他呢。”      张铁嘴的消息,比莫九稍微灵通那么一点,话说明月楼以楼主为尊,麾下有风、花、雪、月四大公子,其下另有九大星君、十三司命。      所谓九大星君,原本是破金、燃木、水鬼、火烈、土隐、天行、地焰、人魔、百魅九位。      火烈星君在紫檀堡一战身亡;破金、土隐在击杀三分堂沈总堂主、花副堂主时战死;天行星君在强攻洞庭宋家时被宋太君设计同归于尽,如此便折损了四员战将,明月楼又吸纳杀戮星君、蛇王星君,从一干司命中提拔丧情、绝杀两位就任星君一职。      杜桥三受明月楼主招募,入楼仅一年时间,为了确立威信,行事十分狠绝,当时洞庭湖宋家不屈明月楼淫威惹下大祸,老太君舍身求仁与天行星君同归于尽,也只换来明月楼暂时退让,宋家多苟延馋喘了半个月而已,半个月之后,宋家被攻破,上下百口,鸡犬不留,最后受命主持那场战役的便是杀戮星君。      这事莫九略有耳闻,却不知正是面前此人手笔,听见张铁嘴道破,不由心中冷了几分,目中杀意大盛。      铮——      “但凡出手,鸡犬不留,不错。”杜桥三不甚在意的点点头,有些回味的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道:“不过经我之手的不止宋家而已……万家堡三十六口、金燕子徐青红一家七口,胭脂楼花魁李巧儿……”说到李巧儿时,杜桥三笑意里多了几分不明的猥琐和得意。      “……黑虎帮张大虎逃逸,累及黑虎帮上下一百一十四口,其中八十九人伏诛,二十三人归顺,两人在逃……以及竹砀山谢家村五十二口。”   杜桥三手上累累血债,果真对得起杀戮之名。      莫九等人听到这些人和事,皆大为震动,因为万家堡、金燕子徐青红、李花魁,还有黑虎帮等人便是他们一路逃亡中帮助他们的江湖志士,却不料,在他们离开后全都遇害。      莫九怒极冷笑,整个人紧绷如弦,极力克制恨不能立即冲杀过去一战生死的冲动。      铮铮——      “谢家村?”张铁嘴疑惑,他们并没有去这个地方。      “竹砀山……是那个……那个姑娘……”邱虎愕然,他还记得数天之前,他们在竹砀山遇袭,便有一身怀武功得女子救了他们,那女子说——      俺叫谢小花……      姓谢,谢家村!竟然也——      一时之间空气就像被凝住了,肃杀逼人。      铮铮铮——      杜桥三却在笑,笑得猖狂无忌,兴奋莫名,就像酒徒闻到了美酒飘香,赌客听到了骰盅碰撞,嫖客看到温香软玉,只是他喜欢的是杀人的感觉,血液溅洒而出的美艳。      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      之前的铮鸣声恍若错觉,现在杜桥山听得分明,这声音是——      但见莫九腰间那把被破麻布条缠住刀鞘的剔骨刀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气不住震动,铮铮而鸣。      杜桥三诧异,而下一秒,剔骨刀猛然出鞘,被莫九凌空接住,寒光厉行,骤然而至。      巧合的是,杜桥三的惯用兵器竟然也是刀,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他连拔刀出鞘的时间都没有,他连刀带鞘横在身前挡住了莫九的进攻。      然后,他手中的刀鞘裂开了。      居然……      杜桥三低头,就看到莫九那把剔骨刀,从刀柄下首到刀身交错着锯齿一般的裂痕。      这裂痕非是后天所致,而是从这把刀出炉那日便有的,据杜桥三所知,天下如此的刀只有一把,但他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一把——   “裂齿?”杜桥三惊讶:“莫非是‘断虹裂齿’中的裂齿?”      上古七大名器,断虹排第三,裂齿排第四,这些名器早已失传,却不想其中一把竟然在名不见经传的莫九手中,这才是让杜桥所惊讶的。      要怪只怪当初朱传永太狡猾,得到裂齿之后为了怕人来抢,低调到连名儿都改了,还有就是莫九他也太籍籍无名,他杀猪跑镖拉车护院偶尔抓抓逃犯打打牙祭,出了通州谁知道他‘虬髯刀客’(他留着大胡子呀喂)是谁谁谁啊。      所以说混江湖,机遇是很重要的,不然纵使武功拔粹、名器在手,也是一样一文不名,如莫九,若非这次对上明月楼闹得太大,可能一辈子也出不了名……不过这种出名方式许多人情愿一辈子没人知道自己是谁。      裂齿一出,杜桥三就知道这一次也许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以明月楼之力若真是全力要莫九这群人死的快一点,并不会拖到现在。      明月楼是以这几人为石,激起江湖这一滩深水中的涟漪,看还有谁敢逆反他们,以之一网打尽,所以才会于他们之前解决掉万家堡、黑虎帮、徐青红、李巧儿这些人,连诛、灭门、屠村,搞得人人自危,其用意在于杀鸡警猴。      所以一开始杜桥三真的没将这几人放在眼里,只是觉得游戏该结束了,他是来结束这个游戏的……直到对上了莫九,对上了应该叫做裂齿的剔骨刀。      裂齿因感受到了莫九的杀气而在刀鞘中铮鸣,它已经认了主,那么莫九就绝不可能只是一般刀客,名器自有名器的傲骨。      杜桥三的刀鞘被裂齿斩断,露出里面的半阙残刀,杜桥三桀桀一笑,大感有趣。      杜桥三脚踏无形步法,旋身从僵持中抽刀弃鞘,直攻莫九下盘,这一招快得几乎是无影无形,连一旁的张铁嘴额上都冒出了冷汗,若是被刀气扫中,只怕一双腿都会被斩断!      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莫九闪电般的跃了起来,半空之中徒然改变势头,成凌空倒立,俯冲时,险险以刀尖抵住了杜桥三攻过来的刀背,这招就是自在门“不死刀王”何自在“狂刀五绝”之“山河倒影”!      这一招险峻之极,杜桥三的速度有多快,他手中的刀背能有多窄,可知莫九这一招看似简单,却蕴含了精妙武学其中,而这时他也清楚的看到了杜桥三的刀。      杜桥三的刀竟然只有半阙,离刀尖的三分之一处居然是断的!   断虹!   上古名器排名第三,断虹刀!      也许便是冥冥中的注定,裂齿出世,对上的却是断虹刀。      上古名器对上古名器,谁也不吃亏。      有时候杜桥三真是无比佩服裘楼主,断虹刀是明月楼主之前所赐,莫不是早就料敌先机?      莫九一怔之间,杜桥三发动了第二轮攻击,杀戮星君,绝非浪得虚名。      杜桥三与莫九战的如火如荼,一旁的张铁嘴和邱虎却在坐上观。      邱虎老早就按耐不住,只是顾忌马车里殷老夫人的安危,不敢轻举妄动,虽然还有张铁嘴在,但上次一战,张铁嘴受了伤又失去一臂,若再发生什么,也怕应变不及。      两人正聚精会神,张铁嘴突然听见马车里的殷老夫人的叹息声。      隔着厚实的门帘,张铁嘴对殷老夫人道:“老夫人何事?”      “……老妇惭愧,为了一人,竟然枉死许多无辜,老妇有何颜面苟存于世,若早知如此,何必要拖累大家……”说到最后,老夫人梗咽无语。      方才杜桥三的话,殷老夫人都听到了,也知道如今为了自己,江湖上搅得是腥风血雨,她心里委实难过,自己不过老弱妇孺,死有何惜,可那些因为自己而死去的,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心里已然生出了轻生之念。      “老夫人。”张铁嘴就怕殷老夫人这样,他道:“老夫人不必自责,这世上难道真没道理可讲了吗,害人的不去怪罪,难道要怪罪被害的人?若明月楼无害人之心,多一百个老夫人也不会有事,可他们既然存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念头,便不是您殷老夫人,也会有李老夫人,张老夫人,只要江湖上还有一个人不服他们的,他们就会生出一百个理由去迫害。”      张铁嘴说完停了片刻,只听到门帘里抽泣的声音,再没听到老夫人说什么,他顿了顿,又道:“老夫人说到底不过与世无争的妇人,明月楼吃撑了才会针对您,不过是想要害殷将军罢了,老夫人若是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殷将军是有名的孝子,又掌管边关三十万兵马,悲恸之下有任何不妥的举动……朝中可有眼睛盯着呢,生怕不能编排出殷将军的不是来。”      “所以,老夫人一定要好好的,否则必然会亲者痛,仇者快……所以老夫人就算为了……”      张铁嘴摆摊算命练出一张好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正劝慰着,不想突然飞来一根绳索缠绕住了他的脖子。       ☆、第五章   张铁嘴突经变故,骤然失声,面目涨红,瞪着牛羚大的眼珠,双手死死拉扯着脖子上的绳索,偏生拽不掉拧不断,而绳索另一端仿佛拴着一头怪兽一般,只觉得一股奇大又猛烈的力气作用下,张铁嘴被卷了起来,飞向河里。      邱虎正盯着莫九与杜桥三的战局,一时不察,没有及时援手,直到张铁嘴飞到空中,他才发现不妥,在阻止却已经来不及,然后这时候他注意到,在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河里,准确的说,是站在河水中。      那人身上手臂上绕满了绳索,正是他卷走的张铁嘴。      原来,此处本就伏击了两人,杜桥三守住桥头,而那人潜伏于桥下河水中,因那人水性绝佳,更练就了一手绳索功夫,绳索在他手,就好比是章鱼的触手那般随意,而这个人,无疑就是明月楼九大星君当中,唯一一个水战比陆战更加得宜的——水鬼星君。      话说此时黄昏已至,落日时分,视野不甚清晰,那人在河中看不清楚样貌,却在阴暗仿佛深晦无底水面上出现,当真就好像是水中爬出的恶鬼!      “老铁!”正在酣战的莫九也瞥见了这边的状况,忙呼道,而杜桥三也欺身而至,寒光厉影,划破了莫九的胸口,入肉三分。      莫九疾退,已处下风。      “那人是……”      杜桥三森然一笑,道:“水中恶鬼,自然是水鬼星君,这个游戏已经玩够了,该结束了。”   明月楼此番一次派出两个星君,本就是要结束这场追杀。      “游戏?结束?”莫九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奶奶的熊,你说结束就结束,你当你是玉皇大帝?告诉你,你九爷爷我还没玩够呢!”      九爷爷发飙了,提了一口真气,挥刀而上,气势如虹,明月楼欺人太甚甚甚甚!      那边眼见张铁嘴落水,邱虎心道不好,慌忙对马车里的殷老夫人喊道:“老夫人,千万别出来!”      说罢,箭一般冲到水边,此时张铁嘴已经淹没进了水里。      水鬼星君也潜入进水。      他就像一条鱼,甚至比鱼还鱼,水里就是他的世界。      邱虎眼见张铁嘴消失,明明上一秒还在挣扎,下一秒他已经赶到,却捞不到他,邱虎在水里失魂落魄,四处寻找,也依然找不到。      “老铁——”      “老铁——”      水面风平浪静,就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老虎,去保护老夫人!”莫九一边迎战,一边大吼。      不是他舍弃张铁嘴,那是他过命的好兄弟,可是张铁嘴已经消失,邱虎半天捞不到他,这时候只怕凶多吉少,邱虎在水里面对水鬼星君更加危险,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兄弟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此时来不及痛哭流涕伤心不已,这会儿,殷老夫人尚在在马车当中需要人保护。      邱虎红着眼睛,面色苍白的吓人,嘴皮子甚至都有些哆嗦,他一眼不发的爬上了岸,持剑守在马车旁。      老铁、老九、老虎,他们是三个生死相交的兄弟,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血溅沙场,谈笑江湖,有就一起喝,有肉一起吃,有多少次刀光剑影生死存亡,都是你背着我,我扛着你挺过来,那是真正在决战中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这样的兄弟,一生只得一个足矣,而他有两个!   或者,曾经有两个。      邱虎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将脊背挺直。      莫九与杜桥三一战,能立于不败之地,传出江湖定能让许多人大吃一惊,就连杜桥三自己都非常吃惊。      莫九是任意门长老“不死刀王”何自在的关门弟子,曾经的。      莫九入门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是所有弟子当中入门最晚的,许多人都不知道何刀王为什么收了一个这么大年纪的弟子,因为所有武学都有一个年龄阶段,自然是幼年最易成才,十八岁,真的晚了,然而他却出乎意料的成为何刀王所有弟子中最短时间学会“狂刀五绝”以及天干地支刀法”的人。      “不死刀王”的“狂刀五绝”及“天干地支刀法”名震江湖,当初莫九在学狂刀五绝的时候,却是化繁为简,生生将五式改成了三式,而学天干地支二十四式的时候,反倒多加了三式。      这件事令他师父何自在非常震怒,严惩了他一番,但事后,何自在却跟旁人说,诸多弟子,唯有莫九一人能做成这件事,因为何刀王发现,三式狂刀的确更加直接,没有任何一点花俏,实际战斗中变化也更多样,而天干地支补三式,则是弥补了之前应变不够灵活的问题。      可以说,若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也许继承不死刀王衣钵的人,就会是莫九了。      这与人的性格有关,一个人的心性直爽,勤勉而无欲所求,又懂得惜福,就算睡在窝棚里,数着星星睡觉也能自得其乐,他的想法自然比很多人都简单,都实际,也更容易找到关键点。      同样,没有太多欲望,对名利权势无所求,这也让莫九失去了很多可以成名的机会,多了很多朋友。      他这样活的很好,很开心,很随意。      和他的刀一样,随意。      人生在世,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大开大合,随意而至,气贯如虹,势如破竹!      狂刀三式的最后一式,就是,意杀!      莫九发动了意杀,自他学成之日,这是第二次发动此招,第一次是演示给他的师父,那天之后刀王何自在多了许多白发,开始服老。      这是第二次,因为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想要致人死地——他、要、他、死!!      如断虹会遇上裂齿一样,杜桥三突然觉得也许遇上这人也是一件命定的事。      就像命中注定父亲会杀掉母亲,注定他杀掉父亲,注定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将杀掉许多人,然后某一日在这里遇上这人,活下一个,顺着自己的命运继续蔓延下去……      杜桥山横刀狰狞一笑,笑容古怪莫名——如果两人必有一死,也绝不会是他!      因为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莫九看到了杜桥三古怪的笑容,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还未深想,就听到马车里殷老夫人的惊慌失措呼喊:“莫大侠,小心——”      事后细想,莫九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就那也快做出反应,也许这便叫做直觉。      他侧身一闪,身后那一柄原本刺向他胸口的剑,滑到了他的腰侧,虽然刺穿了他的身体,到底还是避开了要害。      而更让他始料不及得是,当他转过身,却看到偷袭令他险些丧命的人居然是……邱虎!      这就是殷老夫人从马车门帘缝隙里看到的,以至于忍不住惊呼出来——邱虎悄悄走到莫九后面,突然发难刺向他!      “老虎……”莫九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邱虎,想要在他脸上找出破绽,也许他被人控制课,操纵了,不然为什么……      可是没有,邱虎一脸镇定,甚至还很认真,很温和的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兄弟……我以前把你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背出来……现在,你把这条命还给我好吗?    ☆、第六章   把你这条命还给我,好吗?   好吗!   好、吗!!      杜桥三没有错过莫九脸上的任何表情,他的确很喜欢那些还相信有正义,还能抛头颅洒热血的江湖好汉,尤其喜欢看他们浪漫的理想被残酷的现实无情粉碎的样子。      愤怒绝望或者痛哭流涕,面对现实吧,这才是现实。      “你有什么苦衷,是谁逼你……”      “我只是累了,我不想再逃了,江湖纷争,国家兴亡,其实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们要不惜以性命作为代价?”邱虎一脸疲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果这个世上真有公道,皇帝为何轻信奸佞,奸臣为何敢谋害忠良,一个江湖组织如何能在数年之间变得只手遮天……我们拿命去维护忠诚正义,而那些本该代表武林正义的帮会、掌门在哪里?武当……少林……那些名满天下的大侠在哪里?!”      莫九单膝跪地,他低着头,脸埋在阴郁之中,他的伤口正往外淌血,失血让他的心越来越冷。      “还不明白吗,难道一定要死光我们所有人你才会明白……错的人是我们,是我们不该盲目相信……”邱虎笑着以剑尖直指对莫九,他的笑容满是不甘与苦涩。      他们付出的太多了,以至于忘了,其实他们都是普通人,也可以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只要,只要肯低头。      可是莫九却抬起了头,他咬牙道:“我信!”   他本就是一个普通人,唯一与别不同的是,他觉得这世上的事,是有对错之分的,而错的永远不能变成对的,没有可以妥协的事,只有可以妥协的人,他,不愿妥协。      “我真的相信……如果友情可以出卖,如果朋友可以背叛,如果坚持可以放弃,如果恩情可以仇报,那么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相信江湖应该有热血,朝堂应该有明君,世间应该有公理……我真的相信……三年前我们在大营里酩酊大醉时候说的那些话发的那些宏愿,还有我们为此的付出,绝不是只是一场笑话……只要我们信,那些东西就存在,要是连我们自己都放弃,那么我们相信的,就真的消失了……”      呵……呵呵……邱虎笑着,这就是他的好兄弟。      “说得真好听,再说一句,我就要感动了,可惜了。”杜桥三嗤笑着:“你以为你们这一路上给明月楼通风报信的人是谁?你再说多也无用,呵……人各有志嘛,勉强不得,邱虎,怎么还不下手,莫不是心软下不了手吧?”      莫九闻言一怔,原来他的背叛不是一时被打击,而是早就预谋好的?      邱虎看了杜桥三一眼,知道他是在绝自己的退路,手中跟着紧了紧,自嘲一笑,道:“好,老九,如果世间还有公道,你就不会死,可是现在——”      现在你死定了,绝无生还,没有奇迹——这本是邱虎要说的话,甚至说完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莫九。      可是他没说完,因为他听见了……歌声。      真的是歌声。      只      愿      两      心      同      一      心      黄昏日尽,歌声幽怨,飘荡在蒙上一层暗色的空中,就好像谁的灵魂在唱着挽歌。      在场的三人都感到莫名的诡异,甚至于伴随着这种诡异,不知打哪吹来了一阵带着寒气的风。      待      到      来      年      开      花      期      同      食      米      来      同      穿      衣      ……      这首歌是……      莫九和邱虎都愣了,这首歌他们听过,而杜桥三环顾四周,大声喝道:“是谁装神弄鬼,出来!”      于是,那东西缓缓而出,却是从水中。      水面泛出一层一层的涟漪,“它”一点点的靠近,刚开始只是脑袋露出水面,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      它的形状怪异,似乎长着两个头,两个身体,八只手,四只脚……就算是杜桥三,在这种情况下也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可是等近了,才发现,“它”并不怪,至少样子不怪,“它”的样子似乎是个女人……而已。      那女人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上滴着水,之所以方才让人觉得怪异,一来是因为水边很暗,二来是因为她一边扛着一个人,另一边的手上拖着一只网,网里的东西还在挣扎,这副鬼样子又是从水里钻出来,模模糊糊看上去只怕胆小一点的人都会被她吓晕过去。      等她上了岸,她把扛在肩膀上的人丢到地上,一脚踩过去,正踩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拖入水中的张铁嘴,那女人踩下去之后,他嘴里冒出许多水,咳了几下,终于有了意识。      而她一直拖着的那张网……杜桥三定睛看去,竟然发现,她手里网子里面的是水鬼星君!      水中恶鬼的水鬼星君,居然在水中被一个女人像网鱼一样逮住了,这怎么可能?      杜桥三难以置信,可是当他看清楚那张网时,他发现,那是——那是——      “红绡一丈绫?!”杜桥三惊讶道:“你是何人?”      红绡一丈绫,乃是当世大师铸剑王的杰作,据说,这红绡一丈绫的材质轻薄,似银非银,似铁非铁,但却无比的结实,便是好些名剑都割它不断,最重要的是,这网里面有成千上万根细如牛毛的刺,被网住的人越是挣扎刺扎得越深,往往便是最终失血而死。。鲜血染红了这张网,红的便像是红绡绫缎一般,故而得名红绡一丈绫。。      这张网后来落入九幽百母堂的堂主萧庆凤手中,又在小客栈伏击三分堂老堂主穆仁川时遗失……如今怎么会在这里?      红绡一丈绫吗?女人似笑非笑,阴冷冷的看了看那张网以及失血至昏迷的水鬼星君,这个好物,可是她在一片水草丛中捡到的。      “我是……”因在水中泡了许久,女人声音嘶哑,嘴唇苍白,面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缓缓的,一字一句的,历声而道:      “我是谢小花……谢家村五十二条枉死冤魂,正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呢……”      ——俺叫谢小花,俺是个好人……      这是莫九第二次见到她,谢小花。    作者有话要说:莫九其实才27岁,但因为留胡子所以显老,一度花花叫他大叔,直到过几章节,一把火烧了他的胡子,才会露出脸~~~欢迎乱入养肥~ 不知道看过《花为煞》的亲们记不记得花花小时候打小胖子的那会儿,遇见过一个少年,那少年叫做阿九,跟着师叔一起跑镖,想要行侠仗义结果被师叔骂了,那就是莫九。 很多年前擦身而过,各自过个各自的人生,却不知未来他们注定有一段缘分。 ☆、第七章   数日之前,那个笑容亲切满口乡音的爽朗女子,如今却像是从水里爬出的杀气腾腾的女鬼,几乎令莫九觉得,这定然不是同一个女子。      但既然谢家村遭屠,那么她身上肯定发生了极可怕的事,她变成什么样子,也就不奇怪了。      他趁邱虎的注意力还在谢姑娘身上的时候,猛然跃起,向邱虎出刀。      刀剑相抵,邱虎冷笑。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刀剑相向,我只问你一句,方才你是不是故意不救老铁的?”      水鬼星君拖张铁嘴下水,邱虎如果第一时间援手,未必不能阻止,可是他在做什么?他“碰巧”“走神”了,等他“回神”的时候,张铁嘴已经下了水,若非谢姑娘救起,只怕早已毙命了罢。      “问这样的话,还有意义吗?”邱虎吸了口气,嘲弄道。      “……”莫九默然。      毕竟是昔日兄弟,他可以去打败邱虎,可若要下重手要他的命……他的刀法中仍是带了一丝犹豫。      邱虎下手则更狠,咄咄逼人,简直是鱼死网破要逼得莫九不能不对他痛下杀手。      那边打的是不可开交,这边杜桥三也对上了谢小花。      “小娘皮大言不惭,快解开‘一丈绫’放出里面的人,否则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杜桥三喝道。      “是吗?我好害怕……”谢小花歪着头浅浅一笑,宛若不谙世事的少女,随即解下腰间所配的猎刀,单膝点地,刀尖穿过一丈绫的缝隙,重重捅在水鬼星君的膝盖上,其力之重,碎膝裂骨。      “啊——”可怜已昏迷的水鬼星君,居然活活痛醒,复而哀嚎挣扎起来。      有几滴腥红的血,溅在谢小花脸上,这时候的她,面上竟呈现一种异样的温柔,使得这个女子从未有过的可怕。      她抽出刀,下一秒重复扎进水鬼星君的膝盖里。   “我一害怕,就想杀人,怎么办……”谢小花微眯着眼睛,含着浅浅的笑一字一顿道:“怎、么、办!”      ——谁来阻止我……      谢家村的小花是个爽朗的女子,见人就笑,嘴甜得很,此刻她也不知怎么回事,自村子被屠之日起,她就被愤怒充斥了全身,而与其说这股怒气是因为所有人都死光了,不如说是……不如说是因为她的平静被毁掉了……      不只是悲伤,更多的则是愤怒,无休止的愤怒将要吞噬一切,就好像谁打开了禁忌的笼子,将里面不可名状的怪物放了出来……      是谁?      是谁?      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小花觉得头疼,越来越痛,每痛上一分,她心中的暴戾之气就多一分。      杜桥三虽然顾忌水鬼星君在谢小花手中,可是既然谢小花破了他的膝盖骨,那么这个人就算救回来也成了废人。      废人,对于他来说,或者对于明月楼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杜桥三冷笑,祭出断虹刀。      上古七大名器,断虹第三,裂齿第四,而小花有什么,她只有一把一年前在李记铁匠铺买的长约一尺二寸半的普通猎刀。      小花用猎刀,施的却是剑法。      小花两年前来到谢家村时,脑门上还结着血痂,应该是受到了撞伤,同时她也失去了记忆,没有记忆却有武功,如同一种身体的本能,有时候甚至不用想,她的身体就能自主的反应过来。      也曾怀疑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可每次只要这样一想,心里就会生出极排斥的感觉,多试几次,突然发现,其实她并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不管过去自己是什么人,现在她就是谢小花,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小花剑法称得上是极精湛的,而且所学繁杂,从少林少室剑法,到武当八卦剑,再到峨眉流水式等等,甚至于已经销声匿迹的紫檀堡的紫木剑法都有所涉及,只是这些正派剑法在她施来却带着一抹邪性,端的是又偏又狠,一看就知道绝非正道,然而也因此原因,令人看不出师承来历。      杜桥三何其了老练,见小花攻势刁钻,却内劲不足,便诱她正面进攻,小花到底年轻,看到杜桥三露出破绽,反手攻了过去。      哐当——      猎刀与断虹相错,应声而断。      杜桥三还来不及奸笑,但见小花嘴角微微一翘,在刀刃断开的瞬间用手一抹,那截刀刃便改变势头,朝着杜桥三的眉心而去。      这一招便是昔日紫檀堡“紫木剑法”不传之技——断玉!      杜桥三心中一惊,可是他到底非常人,这关口竟然不躲不闪,而是抬手。      手,左手。      离眉心三公分处,断刃插在他左手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之间,有三分之一的刃嵌进了他掌中,血顺着他的手掌流向手腕……可是他接住了。      她失败了?      小花错愕,她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失败,她意识中根本从未想到有人能接住自己的飞刃!      这本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故意中圈套,然后以“断玉”突袭,可是她的失败,归根结底在于内力,若是她内力足够,那么这一记杀招又有谁能接住?      疼。   好疼——      小花的头更疼了,疼的时候,杜桥三丢开断刃,他的刀已经劈了过来。      刀是断虹刀,而小花的猎刀已经断了,现在,她拿什么挡?      到底,该拿什么挡?      小花愣愣的看着断虹刀劈向自己,她要死了吗?      死了……?      当断虹劈至花鸢额前的时候,刀气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随之她眉心处自上而下裂开了一条指骨般长短的伤口,鲜血绽了出来。      可是这时候,断虹刀却出人意料的止住了——是张铁嘴那个只剩下一只手臂的假道士!      张铁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杜桥三身后,用崆峒派的“缠”字诀缠住了杜桥三,简直不能想象他是如何做到的,他用他的身体紧贴着杜桥三的背,用一只脚勾住对方的侧腰稳定住,用另一只腿勾住对方的手臂,用仅存的一只手臂锁住对方握刀的手臂。      这一招使得是相当不漂亮,因为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一只手——可是他救了小花!      “姑娘,快——”张铁嘴大叫。      小花回过神来,她握着半截猎刀向杜桥三刺过去,然后她,被踢飞了。      那一脚极重,踢得她五脏六腑几乎移位,她匍匐在地上,嘴角溢血。      张铁嘴固然缠住了杜桥三上半身,可是杜桥三的脚却是自由的,他不愧是明月楼的杀戮星君,实力委实惊人,他踢飞小花之后,一声冷哼,脚下用力,竟然跃了起来,然后半空旋转,以后背重重着地。      他后背上有谁?   自然是张铁嘴!      张铁嘴用“缠”字诀缠住了他,他双手被制住无计摆脱,可是他一样有办法至张铁嘴于死地。      那么猛烈的一撞,随即张铁嘴松开手脚倒在地上,嘴里冒出许多血,挣扎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铁!”另一边莫九瞥见了这一幕想要过去,邱虎却又一记杀招袭来。      “邱虎!你当真要将我们全都置于死地吗?!”莫九愤恨的低吼。      邱虎持剑而道:“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他说得对,没有退路了,莫九知道,自己不能再手软了。      “不自量力。”杜桥三站起来,冷笑着踏过张铁嘴的尸体,一边走一边还弹了弹衣摆上的灰。      还有一个人也站了起来,便是小花。      她脸上有血,手上有刀,半截刀。      杜桥三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他手中的断虹泛着寒冷的光,他道:“这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方才断虹刀的刀气伤了小花的额头,她的眉心伤口处不断涌出血来,顺着她的脸流下,她看起来非常凄惨。      可是额头的伤口,却奇异的减缓了她的头痛。      她举起那半截猎刀,展开双臂,缓缓的做了一个剑法的起手式。      “无谓的挣扎……”杜桥三已经不耐烦了,脚踏无形步法,毫不犹豫的对小花施展了最后一击绝杀。      小花仿佛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她闭上双眼,脑中空灵一片,她就好像不再是她,又或者说她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的影子附在她身上,就像是骨血里的骨血,皮肤之上的皮肤,伤痛之中的伤痛,她能感到“他”存在……能感到“他”就像轻风滑草一样每一寸每一分的托过她的双臂,带着她施展出那一招。      “与光同尘——”      ……   杜桥三不敢相信,他至死都不敢相信,可那半截猎刀,却是真真正正的插在他的胸口上。      他瞪大了眼睛,仰面而倒。   他死了。      而小花则喷出一口血雾,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第八章   一川秀水,映照着远处的峰色与绿荫,就像是披着青纱娴雅的处子,美好而温存,这会儿泛舟湖上,好像连吹过来的风都变得更加多情。      绿儿就是一个无比多情的女子,她的手指能弹出最美丽的音律,她的嘴唇能唱出最动听的歌声,而她的盈盈双目,卷睫轻盼间就能让人融化进她那一汪秋水之中。      现在,她一双美目正盯着一鼎小香炉出神,船体随着水波起伏,跌跌荡荡,就好像她那颗善感的心。      船头小炉子上正炖着她亲手做得碧梗粥,是那人爱吃的;香炉里正飘荡出缭绕清香,是那人惯用的,她的手上则拿着一件她亲手为他洗的衣裳,纵横的布纹里,还保留着阳光的味道。      风光无限,天晴正好,可是……又有谁能懂得她的寂寞与哀愁?      一声轻叹,幽幽转转,最终她放下小香炉,将衣裳收起,起身进了船舱。      船侧有窗,竹帘垂下,遮住了里头一室的风光。      “公子爷……”美人如玉,气吐幽兰,便是再硬的铁汉,也要酥了吧。      “……嗯?”声音慵慵懒懒,这公子爷好似才睡醒一般。      “公子爷,人家洗衣服洗得手都磨破了。”美人娇嗔道。      “哦,真的?”公子爷的声音分外怜惜:“真可怜啊,这小手糟蹋得……对了,那衣裳洗好了吗?”      “……”      “洗好了记得用屉子里的香料熏上,味道不要太重。”      “……”      “还站着干嘛?”      舱里一阵沉默,好半天才传出绿儿轻轻的抽泣和无限委屈的声音:“公子爷好狠得心,绿儿手都磨破了,公子爷连看也不看一眼。”      公子爷也默了一会儿,约莫心想,本公子又不是大夫,看一眼又岂能看好?不过可能是绿儿姑娘的样子委实可怜,于是最后他勉为其难的道:“来,给本公子看看伤成什么样子了?”      接着舱里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      砰——      啪——      哗哗——      咻——      噼里啪啦——      各种声音……最后的最后——      “花渐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听动静绿儿姑娘偷袭得手,声音里透着得意。      “绿儿,想不到我对你这么好,楼里那么多女子,比你好的比比皆是,这一次我也只带你出来,你竟然背叛我!为什么?”这名被叫做花渐离的公子爷痛心疾首。      “你对我好?”说到这里绿儿姑娘几乎狂燥了,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怎么不去死!我在楼里吃香喝辣不知道多快活,你可好,竟然活腻了勾结外人谋害楼主!你自己找死不要拖累我,可怜我睡在梦里被你劫来……而你……你……”      绿儿姑娘气愤得发抖,实在是这人的行为太令人发指了。      “你把我弄来也只不过是找个人给你铺床叠被,生火做饭……还有洗衣服刷地板!把我的指甲弄断了手也磨破了,有你这样的男人吗?!你想累死我啊,穿个衣服还要熏香熏你老母啊!”      绿儿姑娘激动了,被这人拖下水一路被追杀亡命天崖不说,还是给他当丫鬟!   明月楼花公子俊美无双,她也不是没心动过,奈何这人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她早就绝了那份心了,那日她随他出来,还以为他……谁知道……他太不是人了……她的手,她弹琴作画连杀人都能杀得附庸风雅的手啊……      “那现在你要怎样?杀掉我?重新回明月楼?你就这么相信你还能回去?”      “哈,告诉你,明月楼发了绝杀令,谁杀了你就可以直接晋位四大公子,坐你的位子……”      “你想当明月楼第二位女公子?”      “怎么不可以吗?”绿儿姑娘气焰嚣张的反问。      “自是可以,人有梦想总是好的,不过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偏偏要带你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花渐离话语轻缓,便是没有亲眼见到舱里的景象,也能从语气里听出他的笑意。      果然——      “啊——”      只听见绿儿姑娘发出一声惨呼,之后一切风平浪静。      “因为以你的资质,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是我的对手——哎呀,糟糕………”      船上弥漫着一股糊味,使得舱里的花渐离猛然想起什么,极懊恼的道:“只怕是炉子上的粥糊了……哎,不该杀她的,绿儿,绿儿,你醒醒……还能活过来吗?你不能这样对我,快醒来……”      轻波浮荡,水缓风轻,一只蜻蜓贴着水面而过,点起阵阵涟漪,良辰美景,好一个奈何天哪。      “她怎么还不醒来。”莫九有些着急了      张铁嘴看了看他,复而又看了看他。      “怎么?”莫九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他脸没洗干净?      张铁嘴要摇头,感叹遇人不淑,他道:“老九,你看看我,我捡回一条命容易吗?”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杀戮星君一记后背摔,折了他两根肋骨,内伤无数,一副吐血身亡重伤不治的模样,都以为他死定了,可是在莫九给他收尸的时候,他一把抓住莫九的脚踝,瞬间又活了过来!      (关于这件事,后来张铁嘴强调说:你当有那么巧合吗,那是计算!是计算懂不懂,要你们读书你们要闯江湖,《术法》学过没有?《天罡五策》学过没有?哥乃正宗崆峒科班出身,哥练过的,从杜桥三下坠的速度和力度计算出,当时有九成会被他砸死,只有一成能生还于是哥迅速调整姿势保护要害找到最佳受力点,当时的角度是……      莫九:其实……      小花:……是……      隔壁卖豆腐家年仅七岁天真无邪的三儿:……巧合来着的吧,嘴叔?      张铁嘴宽面条泪石化:你们都不信我……)      “呃……”莫九看了看张铁嘴半天无语。      张铁嘴如今是浑身绑着绷带,全身涂着药膏,一只脚还是跛的,是被莫九给背到谢姑娘床边的,只因他懂得一点医术。而谢姑娘,只是吐了一小口血,然后就昏迷了过去,一路上面色红润,心跳正常,就是不醒过来而已。      “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我是比较像会死得快的那一个,还说兄弟,你看你给我包扎的什么玩意,这边都散开了,药都糊出来了,我叫你大哥行不行,我伤这么重,会死人的耶。”张铁嘴嫌恶道。      “老张,你皮糙肉厚的有什么关系,那么重的伤你都没死,我就不信我没绑好几根布条你就要驾鹤归西了,这个可是大姑娘啊,活生生的大姑娘,又是咱的救命恩人,就这么一直昏着,该不会有事儿吧。”莫九没说的是,张铁嘴这吊着眼睛大鼻孔使劲出气的样子,还真不像有事的样子。      “活生生的大姑娘……”张铁嘴翻了个白眼:“你当满大街的姑娘都是死的啊,你就放心吧,我老张的命好歹是这姑娘救的,要是她有事,我也不至于这样气定神闲,她没事,只不过……”      “怎么?”      “这姑娘真气受阻,游走极不顺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不出来,之前吐血可能就是过度催功真气反噬,但并无大碍,你看这小脸有红似白,安啦,没事的,对了,老夫人安顿好了没有?”      “就在后屋,已经歇下了,周围也检查过了,今日我来守夜。”   他们一个老妇人,一个女子,一个受了伤,自然只有莫九守夜。      这一路来,他们为了安全每夜都是轮守,此时莫九不由想起了邱虎,心中不好受,他最终还是没下手杀他,放他逃了。      张铁嘴见莫九的神色,也知道他想到什么,只好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他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便不是我们一条道的人,你想再多也没用,劳烦你再把我背回靠塌上去,可怜我也该歇歇了。”      张铁嘴是但凡有一份精神便要当十二分用的人,其实他受伤颇重,也确实是虚弱极了。      他们几人落脚在租的民居里,里面那间安置了老夫人,他们则都在外间,谢姑娘睡的是临时搭起来的床,张铁嘴就只有睡木靠,莫九就只有坐着的份了。   莫九也即是疲累,却不敢休息,在一旁打坐运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听到耳边一声轻叹。      哎……      莫九睁开眼,见那位谢姑娘已经醒了,正歪在床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姑娘,你醒了?”      小花望着他突然一笑,明目皓齿,笑得莫九有些奇怪,又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抓了抓后脑勺。      “你这人长眼睛是干嘛用的,我这会儿不是醒的,难道还在做梦不成?”夜深人静,小花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是羽毛在人身上拂过。      “姑娘你……”      “什么?”小花自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慵慵懒懒的靠着,并不计较与几个男人共处一室,所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会儿的情况,哪里能有那么多讲究。      “原来姑娘你会说官话。”莫九还记得,初次见她,那几乎回荡在漫山遍野的乡音。      小花却突然敛住了笑容,眼神有瞬间的迷茫,她叹了口气道:“我在谢家村住了两年,早就说习惯了。”      虽然她语气淡淡的,但其间流露出的落寞,令莫九感到有些难受,说起来,若非她那日出手救了自己等人,也不至于得罪明月楼,谢家村的人也不会无辜枉死,到底还是他们害的。      莫九看着谢姑娘脸上还未消失的茫然,很想说一句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三个字实在是太轻了,轻得不足以抵去那么多人的生命。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小花盯着莫九,突然道。      “嗯?”      “你说,你相信江湖应该有热血,朝堂应该有明君,世间应该有公理……你真的相信吗?”小花的神情,变得异常的认真,微微眯起的眼睛甚至带了一丝不知为何的期望。      “就算你的敌人很强大,而你的朋友一个个的离你而去,你用命去拼,可你的理想还是那么遥远,也许你会倒在半路……你真的还会相信吗?”      会吗?   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也是一个莫九从未深思熟虑的问题,他默了片刻,给出了他的答案。      “我只想无愧于心。”      “呵。”小花又笑了,烛火跳动下的笑容有些朦胧:“听起来,你倒像是个傻瓜。”      “呃……”莫九居然不生气,也许是这个夜晚太长,也许是张铁嘴的鼾声吵得人心里很不平静,他想了想,目光看向烛火,而又不在烛火上头,他道:      “其实,我没有爹。”      这下,轮到小花摸不到头脑了,只好歪着脑袋听下去。      “可是村里其他的孩子都有爹,就我没有,我心里很难过,那时候我娘告诉我,我爹是个当兵的,因为打仗所以回不来,我信了……所以此后我的心里我是有爹的,只是暂时还回不来而已,于是我心里就还总有希望,有朝一日,他会回到村子里来,会骑大马配大刀,像一个凯旋的大英雄。”      莫九回望过来,对着小花笑了。      “当然不可能了,后来我听人家说,其实我爹早就死了……可是你知道吗?对于我而言,我爹不是死在很久以前,而是死在我相信他死了的那一天……所以你问我,我是不是真的相信我自己说的那些话,我告诉你,我信。      就像当时我若相信我爹还活着,他就会一直活在我心里,而我不相信他活着,他就从我心里死掉了一样,那些所谓信念什么的,只有相信,它才会存在。”      “是吗?”小花心想,可是就算无论如何相信,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复生吧。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莫九又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爹还真的是活着,我娘骗了我,我爹的确是兵,可是是逃兵,辗转了许多年,他最后还是回了家。”      这一次,他笑得有些狡猾:“看吧,你以为的,不一定是真的,要看你相信什么了。”      小花这才知道上当了,原来这人也不是那么老实的,她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帘仿佛想了一会儿心事,片刻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你叫……”      “莫九。”      “莫大叔。”小花甜甜一笑:“你看起来是个好人……那个……我已经无处可去,你收留我吧。”    ☆、第九章   朝天道,破马车,尘土动四方。      莫……大叔   大叔   叔……      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年轻的莫九驾着马车,尚在打击中没有恢复过来,马车竹制门帘被风时而掀起,传出里面欢快的歌声。      “阿妹坡上把歌唱,唱一山来又一水,唱一水来又一乡,唱一声来念一遍啊,远方的阿哥可听见——”      小花一边唱着,一边把红綃一丈绫折好收起来。      小花在山里住了两年,山里民风淳朴热情,男女之情也大胆直白许多,山歌也多是情歌,尤其到了每年采茶的时节,往往一人放歌,漫山遍野都是人来合唱,很是壮观,其中不乏一些热辣露骨的词儿,莫说是山外那些深闺女子听了,就是寻常男子听了也要燥个脸红。      幸而小花还较为“含蓄”,张铁嘴和莫九又是江湖习气,连殷老夫人也是出自乡间,并不以为意,反而听得颇得趣味。      靠在一边的张铁嘴一直盯着小花手上的一丈绫,见她停了下来,便插嘴道:“谢姑娘,你这个‘红绡一丈绫’可真是好东西呀。”      “张大哥,你咋个介么客气嘛……我是说你干嘛这样客气,叫我小花就可以了。”小花说惯了当地语言,一时还改不过了,她露齿一笑,道:“原来这个叫做‘红绡一丈绫’呀,那日我落水之后在一丛水草里捡到的,我看那一团亮闪闪的,还以为是什么呢,不过这东西好用又结实,不过张大哥,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来路么?”      小花一口一个“张大哥”叫得脆生,听得外头的莫九更加郁卒,按说张铁嘴的年纪还比他大呢,怎么就他成了大哥,自己成了“大叔”呢。      张铁嘴透过门帘之间的缝隙,也能看到莫九一身幽怨之气,不由嘿嘿一笑。      莫九的确比他年轻个两岁,早先也是一脸白净,不说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也称得上是英气勃发了,可是自打在兵营里混了几年,一出来就成五大三粗的汉子了,兵营嘛,全是大老爷们,那审美实在是……很阳刚,在兵营里可不会比谁更俊,而是比力道,拼肌肉,有时还比谁更汗臭,而自从莫九蓄了胡须之后,大家伙儿都说他更有男人味了,于是莫九的审美就这样给颠覆了。      好吧,如果说有一脸大胡子也算男子汉气概的话,那么这一脸胡子带来的唯一弊病就是——      “莫大叔,慢点儿,有点颠,可别颠到老夫人了。”小花朝着外面喊了一句,不知怎么马车突然加快了。      于是,莫大叔的背影更加萧索了。      “闺女,没事的。”殷老夫人含笑看着小花道。      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一直还很硬朗,这一路下来除了憔悴一些,倒也没有大碍,只是总因这次的事情为她而起,生了些心病,她若非心里仍是牵挂着儿子,怕自己出事儿子做出授人以柄的举动,只怕就是张铁嘴再怎么劝,她也是不愿再拖累他人的。      小花也回之一笑,对张铁嘴继续道:“张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呢,这东西是什么来路你知道不?”      “小花妹子,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过,以前江湖上有个姓王的铸剑大师,人称铸剑王,不知为什么做了一张网,材质非金非银,却是无比坚韧,里头还有许多牛毛小刺,任何网进网里的活物,若是不及时放出来,最后都会流尽鲜血而亡,而鲜血染红这张网之后,那颜色鲜艳,就仿佛一块红绫一般,故此人称‘红绡一丈绫’。”张铁嘴摇头晃脑的卖弄着。      “对呀。”小花拍手赞道:“就是这么厉害,那一日我在水里,就是用它套住了那个什么水鬼星君,然后他就没办法了。”      其实小花也是相当狡猾,趁水鬼星君正在对付张铁嘴偷袭得手,加上她手上正好有一丈绫,于是水鬼星君就像鱼儿进了网,任他水里功夫再好,也无计可施了。      这就是运气么,张铁嘴心想,若非是这姑娘捡到了此物,就算是偷袭,怕是在水里也不会是水鬼星君的对手,那么自然也不能及时救自己,真不知是这姑娘的运气,还是自己的运气。      “后来我听说这一丈绫被以前的‘九幽百母堂’的萧堂主得了,又不知怎么落进了原三分堂花副堂主的手中,这两家当时是冤家,经常打来打去,再后来据说被遗失在了清波河,说起来竹砀山那一带的水域都是清波河的支流,能被小花你捡到也能说得过去了。”      小花恍然大悟,这小小一张网,原来也算是出自名门历经沧桑啊。      正说着,突然马车停了。      “怎么?”小花把脑袋伸出门帘去看。      “前面有个人。”莫九道。   前面的确是有个人,是倒着一个人。      这两天莫九等人一直是沿着水边走,所以那人也是倒在水边,浑身湿漉漉的,尚有半边身子还在水里,看样子像是落水被水冲上岸的。      小花在车里早闷坏了,跳下马车道:“我去看看。”就窜了过去。      莫九不及她快,但他谨慎许多,并没有马上过去,而是首先查看周围,此时的路上并无其他行人,周围也没有密林之类可以藏身的地方,有埋伏的几率较小,这才交代了张铁嘴两句,下了马车慢慢走过去。      小花蹲在那人身边,随手捡了一根枯枝往那人身上捅了捅,那人的皮肤还有弹性,胸前也有呼吸吐气的起伏。      “好像还是活的——”小花朝莫九招招手。      随后,她用树枝挑开那人的头发,一愣,好俊的脸啊。      那人五官相貌秀丽甚于女子,却又比女子多了几分英气,面色苍白,双目紧紧闭合,英挺的峰眉在昏迷中还蹙在一起,抿着的双唇略有些凉薄。      在小花印象中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她听说过有个词儿叫俊美无方,意思就是俊的不得了,大概就是这程度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有种很讨厌的感觉?      “咦,小花,你在干嘛?”莫九惊讶的看着小花。      小花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掐着那人的脖子。      “啊,我也不知道,我一见到这个人就有一种很想掐死他的冲动。”小花眨眨眼,无辜的解释道。      “还不快放手。”莫九忙道。      “哎呀。”小花这才想起来放开手,还喃喃自语道:“奇怪,为什么我见到美男子会有想要掐死他的冲动?难道我有那种越美的东西越想要折磨糟蹋残酷蹂躏的邪恶嗜好?”      莫九听了,不由一抖。      小花看了他一眼,安慰道:“……别担心,大叔你很安全。”      莫九:“……”      虽说救死扶伤剪恶除奸乃我辈江湖儿女之本色,可这人既没受伤也没生命危险,尽管他昏迷时候面色苍白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姿,但周遭也没有邪恶分子对他欲行不轨,所以大约只是落水昏迷,这情况要死早淹死了,不会等被冲上岸再让他自然风干死亡。      于是小花果断的拖走了莫九,而莫九大概觉得若是留下来可能会造成某“邪恶份子”对那人演变成糟蹋折磨残酷蹂躏之类的欲行不轨行为,到时候自己选择袖手旁观或者剪恶除奸都不大好,于是就跟着小花走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是在逃命,小花姑且不论,就算是莫九,也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他人的江湖菜鸟。      横竖这人没有性命之忧,就丢他在那里自己醒来好了,莫九和小花走得心安理得,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走了之后,那人睁开了眼。      那个人睁开了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朝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花渐离。      明月楼四大公子中,曾经的第二把交椅。      花渐离当时为什么会落水?      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他必然会说,当日他离开明月楼时,为了避免他的心腹姜绿儿被自己所连累(这个理由一定要强调),在形势极其不利的情况下排除万难带走了她,然而谁能想到,姜绿儿却恩将仇报背叛了他,甚至密谋要杀死他,用他的人头换取晋位明月楼四大公子之列的机会。      他痛心疾首万般无奈出于自保的情况下,只好出手惩治了姜绿儿,打斗过程中却因一念之仁反被其暗算跌入水中。      当然,他怎么也不会说,船着火的事情,也不会说姜绿儿其实那会儿已经死了,更不会说,那一锅煮糊了的粥是怎么在他的英明神武下终于将一整艘船引燃着火的事。      江湖人人皆知,明月楼花公子俊美无方。   江湖人人皆知,明月楼花公子剑法高绝。   江湖人人不知,明月楼花公子,厨艺的毁灭性及杀伤力胜于他的容貌和剑法……      但不管怎么说,他又是何其幸运,因为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他最后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过度章节,明天应该可以更新 ☆、第十章   很多人都说,花渐离是一个天生反骨的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是这样认为。      他是“三绝门”下剑宗子弟,“三绝门”的规矩是,三绝不见三绝。      当日他的师父三绝门剑宗宗主一共有三个徒弟,其中一女两男,各自在武学上都有所天赋造诣,然而在他们出师那日,剑宗宗主将他们关进了密室,告诉他们只有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他才会打开密室门。      所谓三绝不见三绝便是如此,每一代三绝的子弟,都只能通过杀光自己所有的同门,才能走出那间密室,只有如此,他(她)才是真正的三绝弟子,同时也是下一届宗主的预备人选。      那一次,走出来的是花渐离,而死在里面的师姐是他自小爱慕的对象,师兄则是他的情敌。      如此,他成为了下届宗主的人选,并得到了师父的佩剑“百鬼哭”,岂料,他正式出师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弑师。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当下一任宗主,他现在就要当。      不幸的是,他失败了,但幸运的是,他的师父不想再花十年的精力培养另一个白眼狼出来,所以留下来他的性命,把他赶下山。      也许就是因为以上这些事,所以这次他背叛李相,竟然没有人感到太惊讶,毕竟能对自己初恋情人和有养育之恩的师父下手的人,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只是对于他自己来说,失败了就等于失去了他在明月楼的一切地位和权势,而且还要开始逃亡。      说到逃亡,正巧此时还有一帮人也在逃亡,更巧的是他们和他的敌人是同一批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花渐离决定该去交些朋友了。      莫九不得不承认,小花姑娘的加入让沉重的逃亡之路,多了些许的轻松和快乐。      小花姑娘为人爽朗,热情,还有一些活泼,她唱得的山歌尤为好听,疲惫的时候听了仿佛能见到漫山遍野的野花,还有可爱的山里姑娘。      也许因为做惯了粗活的原因,她的力气竟然比寻常男人还大上许多,不过这在她身上并不显得粗野,因为她实在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姑娘,一些小事中总能让人感到她的体贴与细心,比如她会给殷老夫人准备软烂的食物,陪着说些乡野趣事,总算令殷老夫人扫去了阴霾;比如她给张铁嘴清洁和包扎伤口,其轻柔和平整程度,让张铁嘴在受过莫九荼毒之后,简直感到受宠若惊感恩戴德;还比如,她给莫九缝补了破损的衣服,居然在上面多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      “莫大叔……”小花不好意思的道:“我不不小心把破的地方扯得更破了,于是绣了点东西盖上面,那个……我绣得不好……”      莫九拿着衣服受宠若惊,忙道:“不……很好……不怪你,是菊花没长好……”      “……这是一株兰草。”      “……”      张铁嘴偶尔私下与莫九打趣:“老九,你‘侄女’还真不错,人长得水灵不说,一看就是贤惠人,一路上风餐露宿也不嫌苦,洗衣、造饭,遇山能打猎,遇水能抓鱼,这要是将来谁娶了准的谁的福气,肯定是里里外外一把手……”说着还朝莫九挤眉弄眼,一脸暧昧。      他两人都是老光棍,男人嘛,见到年轻姑娘私下开开玩笑免不了的。      莫九也挤兑张铁嘴,道:“那是啊,可惜搁我‘莫大叔’这儿隔着辈分呢,难道你‘张大哥’动了万年不动的石头心?”      “哈哈。”张铁嘴哈哈一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张天生好风骚小寡妇那口,你别跟我装啦,别以为你偷看人家我没看到。”      但凡是男人,就没有不偷看年轻姑娘的,莫九当兵那会,兵营里没有女人,就算是收甘水的赵大婶从栅栏外面走过,一操场的男人都会盯着看到看不见为止,这小花姑娘可比赵大婶好看到天上去了,除了满山跑把脸晒得稍微黑了点,相貌还是相当不错的。      莫九被张铁嘴说破了,正要反驳几句,突然听见张铁嘴指着他衣服上的绣花道:“你这衣服上绣得是什么?样子这么古怪,难不成你老九入了什么邪教不成?”      敢情张铁嘴把那绣花当成了邪教的教徽了,莫九低头看了看那绣花,老脸一红。      “这是兰草……”      当然,所谓的逃亡并不总是风平浪静歌舞升平的,比如这一天,他们的马车就像往常一样顺着河流向南而去。      车里的人还在说笑,大约是张铁嘴说了什么,逗乐了小花姑娘,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      驾车的莫九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取出水囊仰着脖子咕咕狠灌了几大口水。      里头的小花姑娘透过竹帘见的缝隙见了,探过身去递去一方手绢,莫九正要用袖子擦去嘴边溢出来的水,见到手帕道了声谢,接过擦完嘴低头一看,那手绢上绣的正是小花姑娘独门“兰草”。      而这个时候,这一车人都没有注意,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盘踞着一条通身赤红的小蛇,正森森的盯着他们的方向,吐着信子,发出丝丝的声音。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已经跟了莫九他们几天,当他看到一条、两条……逐渐越来越多的蛇往同一个方向而去的时候,他知道,交朋友的时候到了。      蛇是冷血动物。      阴冷,有毒,就像某些女人一样。      蛇王星君就是女人,来自异族,皮肤黝黑,头发卷曲,凹眼塌鼻,厚嘴丰唇,一点都不美,但是她有一项与众不同的本事,她懂蛇语,能够操控蛇。      而莫九他们无声无息的就陷入了她所设下的包围——蛇阵的包围,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驾车的马已经被毒蛇咬死了,而马车周围地上爬的,石缝里面钻出的,挂在树上扭曲的,全都是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蛇,阴冷的,恐怖的,可怕的蛇。      小花不怕老虎,但是怕蛇,当她看到一条蛇已经从马车窗户外面爬进来的时候,竟然和寻常女子一样,首先的反应是尖叫。      “啊——”      张铁嘴连忙抽出剑把那条蛇斩成三段。      殷老夫人在乡间见过不少蛇,年轻的时候还吃过蛇胆,虽然不怕,却是被小花的叫声吓到了,忙把小花拉过去,一边拍她的肩膀一边安慰道:“闺女,闺女,咱莫怕,那条蛇被张大侠杀死了。”      张铁嘴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小花,说:“小花啊,说实话,我发现你刚才尖叫的样子,还真像一个女人呀。”      小花先谢过老夫人,然后朝张铁嘴瞪眼道:“我本来就是女人!”      “噢——”张铁嘴笑了起来,原来他又在逗小花:“是吗,我忘记了。“      这时候,外头的莫九也进来,二话不说,从箱子里翻出一大包雄黄,然后窜了出去撒在外面。      “他拿出去的是什么?”小花问。      “是雄黄。”张铁嘴示意老夫人和小花挪到里面,他拿着剑守在外面,看到有蛇掉进来就斩之。      “我们既然敢揽下这趟子事,自然是做足了功夫的,早听说明月楼招揽了一个蛇王星君,便早早的备下了雄黄,怕得就是万一遇上。”张铁嘴解释道。      外头的莫九,已经在马车周围洒下许多雄黄,可是蛇越来越多,将他们包围成了一个圈。      小花大着胆子挑开门帘探出去一看,头皮一炸,外面密密麻麻的盘绕的是蛇,放眼过去竟然看不到一块露出的地面,连驾车的那匹马被蛇毒死之后,尸体上也都爬满了蛇,它们扭着动着,阴森森的吐着蛇信子,那副景观真是既震撼又可怖。   ?   小花正呆滞着,突然感到有什么掉在自己肩膀上,胆战心惊的慢慢扭头一看,正好和一条蛇三角形的脑袋对个正着,她吓得急忙往后一缩,与此同时那条蛇张大了嘴迅速往她面上一扑,那一瞬间,小花发誓她能把蛇嘴里粉红色的肉看得一清二楚。      莫九果断出刀,斩断了那条蛇。      蛇血飙了小花一脸,蛇肠子也流在了她衣服上,就在她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谁知到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天上下起了“蛇雨”。      准确的说,是他们的马车正好停在一棵树下,而那一群蛇被雄黄堵住了不能上前,居然纷纷爬上了树,然后从树枝上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马车车顶上。      天啊,这是一群什么蛇,怎么会这么聪明。      小花要崩溃了,一动不敢动,她的确勇猛过人,胆大心细,可是现在——她不仅肩膀上有蛇,胳膊上有蛇,还有蛇往她头发里面钻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莫九顾不得自己身上也有蛇,果断出刀刷刷刷清理干净了小花身上,然后将已经傻了的她推进马车,跟着自己也上了马车。      他上马车之后才抓自己身上的蛇丢出去,只是如此免不了被蛇咬,其中有一两条还是毒蛇。      张铁嘴迅速的又翻出一大包雄黄,往马车门窗上面撒,还往自己、莫九、小花和殷老夫人身上撒去。   莫九从怀里摸出避毒丹吃下去,坐下来运功逼毒,这些也是事先准备的,如果只是普通的毒蛇的话,如此应该不要紧。      “这样支持不了多久,它们现在全部都在往树上去,等它们都跳下来都能把我们埋死了。”张铁嘴额上开始冒汗,一边说着一边阻止试图从窗户爬进来的蛇。      张铁嘴守窗,莫九则守门,马车门上撒满了雄黄也能阻挡一阵,可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办法,如果蛇不退的话,困也会把他们困死。      莫九则想得多一些,他在想,如果他是敌人,这会儿该怎么做。      雄黄挡住了蛇,蛇进不来,可他们也不能出去,如果这时候敌人聪明一点进行火攻,那么不烧死他们也能逼出他们,他们只身进入蛇阵,也难逃一个死字!      这样想着,心里寒了寒。      正好这个时候,和殷老夫人缩在最里面的小花不知道想起什么,她一边笑得很勉强,一边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竹砀山其实也有产雄黄的,我听说……你们知不知道,雄黄也叫石黄,它本身是易燃之物……而且如果烧起来的话,则会,会变成剧毒的。”       ☆、第十一章   什么叫做好的不灵坏的灵?      很多小孩在说了忌讳的话之后,家里的大人会赶紧捂住她的嘴,然后往地上呸呸呸三口口水,念叨一句: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天灵灵地灵灵,坏的不灵好的灵。      张铁嘴就想捂住小花的嘴巴,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火。      为了避免遮挡视线,马车门上的竹帘早就被卷起,前方的一切一目了然。      所以,当张铁嘴看到的时候,莫九、小花,包括殷老夫人都看到了。      一团火,蓝色的火心,橙黄色的火苗,还一晃一晃的。      那团火捏在一个突然走出来的女人手中,准确的说,她手上的是一支箭,燃着火的是箭尖,火箭。      那女人所行之处,群蛇纷纷让出路来,而她的样子也生得十分奇特,身材结实,皮肤黝黑,头发卷曲,凹眼塌鼻,厚嘴丰唇,身上穿着一件五彩缤纷的长袍,一看就是异族人。      而更加诡异的是,要是莫九那一双曾经在练兵场上百步穿杨的眼睛没看错的话,那女人双耳下扭动的,时不时抬起脑袋吐露信子的,是两条蚯蚓般大小的小蛇——敢情她把蛇尾钻穿了做成耳环带耳朵上?!      异族人的思维果然不能以常人度之。      这位突然出现的无疑就是明月楼的那位蛇王星君,来自异族,通蛇语,方才一直站在外面操控一切的便是她。      她奉了命,是来杀人的。      她手上有一支火箭,肩上则背了一只弓,她正驾起了弓箭,对准了莫九的马车。      “小花”莫九极快的道:“你喜欢被烧死还是被蛇咬死?”      “可不可以不死……”小花哭丧着脸道。      “那就别怕……”      莫九话音未落,女星君的箭便已经飞快射出,正射在马车门框上,然后炸开了,所溅射之处,燃火一片,原来箭管之内有桐油!      便如小花所说,雄黄粉乃易燃之物,这下子马车烧得更快了。      “小花,带上老夫人!”莫九一声暴吼,双手举起,向上一跃,生生顶开了车顶:“跟我杀出去!!”      莫九知道小花惧蛇,然而张铁嘴已失了一臂,上次又受了内伤,这光景不光要靠她保护老夫人,还要靠她独当一面,未战而先怯是万万不可的。      事不宜迟,怎样都是一个死字,小花咬咬牙豁出去了,来不及安抚惊恐状中的老夫人,一把拉过背在背上,就跟着莫九跳了出去。      张铁嘴则紧紧随在其后。      马车之外,已然全部是蛇,莫九顶开车顶之后,将其反过来抛在地上,原本车顶上盘踞的蛇,以及原先那一方地上的蛇,全部被压在反过来的车顶之下,莫九跳在上面首先便气沉丹田,施了一招“千斤坠”,将板下的蛇压成肉饼,于是勉强在群蛇盘踞中找到一块落脚之地。      小花和张铁嘴出来之后,也落在莫九身边,三人各朝一个方向,形成一个三角将殷老夫人护在当中。      话说三人一落地,群蛇奋起,他三人则使出浑身解数,奋勇杀蛇。      莫九自不用说,手持裂齿刀,只见一片银光刀影之间,血光一片,涌上来的蛇纷纷断成几截。      张铁嘴本是昆仑子弟,一身功法也是相当不俗,单手斩群蛇居然也能应付,虽然额头上的汗是大滴大滴往下淌,却也没让那些臭蛇钻了空子。      小花的面色极为难看,一边杀蛇,一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她原本的武器是随手的猎刀,自上次杜桥三一战后,她便捡了杜桥三的断虹刀,以刀为剑,虽然此刀对女子而言过于巨大,然她天生气力过人,使来也颇有气势。      但当下的景象太过赫人,一条条死的活的断的整的会动的不会动的乌压压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血腥味,又吓人又恶心。      这几人不管刀法还是剑法都有些造诣,但是此时并非高手过招,而是哪里有蛇往前凑就斩杀哪里,只求速度不讲功法,这样疲劳作战,而蛇又源源不绝的涌进,只要有一方缓慢下来,必将被蛇群攻破,而只要有一人攻破,其他所有人将腹背受敌,也必将被蛇群淹没!      想想那只驾车的马身上裹满爬满了蛇的样子,在场所有人均不寒而栗。      还有最关键的是,那个操控群蛇的女人,还嫌他们死得不够快,已经又取出了第二支箭,这一次对准的是他们!!      情况,危矣——      那就对啦!      要的就是他们遇到危险,尤其还是生死一线的那种危险,不然,又怎么能体现出花渐离花公子的英明神武,卓绝不凡呢?      花渐离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他弹了弹衣摆的灰,带着云淡风轻藐视一切的微笑走了出去。      “曼莎,住手。”      蛇王星君一惊,回头望去,只见树后走出来了一个年轻人。      一个极俊美的年轻人,一袭绛红色长袍,云纹广袖,气宇间带着三分懒散,三分浮华,另还有三分得天独厚的骄纵,仿佛他一出现,天下就只剩一个他一般,所谓丰神宁秀,俊美无方,不过如他。      那人唇角的笑意还没有退,就像还没消散的一场梦。      花间薄情梦,谁入梦中来。      他就是,花渐离。      “华(花)弓(公)致(子)?”曼莎露出惊恐状,她的发音非常不标准,比当日小花那回荡在漫山遍野的“不系人”更甚。      来自异族的她已然认出了花渐离,明月楼花公子的传闻她在楼内听过不少,他叛逃的事也已经不是秘闻,可是她却没想到这次会遇见这个人。      她不想,根本不想,一点点都不想和这个人对上!      与曼莎露出的恐惧不同,花渐离笑意更深,其中平添了一抹同情,他是个惯于同情对手的敌人,不是因为仁慈或者不忍,而是因为,他觉得能够匹敌他的人太少,而容易被他杀死的则太多。      就像翱翔于天的鹰,俯视地上的蝼蚁,怜悯仅仅只是用来装饰他高贵的眼睛。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曼莎,甚至都不堪做他的对手。      尽管如此,他还是扬起了手——      出剑!      花渐离的剑,乃是一把妖红之剑,剑柄呈金,剑体通红,锐气逼人。      据说百余年前,当此剑开炉时,炉体尽裂,剑身发出震耳剑鸣,宛若百鬼哀哭,故而名唤“白鬼哭”。      曼莎这次真的要哭了。      因为花渐离要杀的不是她。      在花渐离的剑锋直指曼莎的时候,一条通身赤红的小蛇游走到了花渐离的身后。      当他出招的时候,那条蛇骤然窜起,狠狠朝着花渐离咬了过去。      这条蛇不是普通的毒蛇,它是万蛇之王,剧毒无比,任何人给它咬上一口,那并非死亡可以解脱,而是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世上出生过。      然而,就在它扑咬过去的一瞬间,花渐离仿佛长了后眼睛一般,旋身刺出一剑,那一剑的剑势和蛇的攻势几乎在同时,结果发生了想不到的一幕。      就好像花渐离刺出了一剑,而那条蛇张大了嘴,朝着他的剑吞咬过去,仿佛要把整柄剑都吞下去,事实上它的确是吞下去了,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准,它一时收不归来,竟然贯-穿了剑的全身。      那条倒霉的蛇死了,肚子被割破得很彻底,而且是从里到外。      “啊——不——”曼莎扑过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她面色变得极其可怕,嘶叫哀呼,那模样比自己死了还要痛苦。      花渐离有点恶心的看着卡在剑上的那条蛇,甩了出去,然后取出手绢擦去蛇血,擦完连那方手绢也丢掉了。      他嗤笑着道:“曼莎,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吗?你根本不是蛇王星君,真正有操控蛇群能力的,是这条红色王蛇,这条蛇才是真正的蛇王星君,你不过饲主而已。”      谁能想到呢,所谓真正的蛇王星君,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蛇,而失去王蛇的曼莎,什么都不是。      曼莎的秘密,花渐离在明月楼时,已经通过非法途径得知。      这条红色王蛇,乃是异族灵物,有操控蛇群的能力,它从小由曼莎饲养,曼莎的确可以通过它来达到控制蛇群的目的,但她为了饲养王蛇必须每月坚持服用王蛇之血,而王蛇之血本就是剧毒,一旦服用终身不能停,否者必将烂心烂肝烂肠烂肚烂尽全身而亡。      所以,也可以说,实际上是王蛇控制了曼莎,非是曼莎控制了王蛇。      这也就是曼莎惊恐的原因,她死,王蛇不死,王蛇死,则她必死。      王蛇被花渐离所杀,正如他所说,操控蛇群的是王蛇,而不是曼莎,莫九等人那边的蛇群,竟然减缓了攻势,有些甚至开始撤退,逃窜了。      没有王蛇,曼莎无力控制蛇群,没有蛇群,她就只能是一个平凡的异族女人。      顶多,会一点蹩脚的功夫。      “你走吧,失去了王蛇的庇护,你形同废人,杀你于我实在毫无意义,反正你活不了多久了。”花渐离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同情、怜悯、讽刺而惋惜着。      曼莎绝望了,她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幸而身体里还有王蛇之血,操控不了蛇群,至少那些蛇还会避让她。      蛇群无首,慢慢退散。      花渐离,就这样救了莫九等人,完胜。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花渐离是我比较擅长写的那种类型,我觉得他好可爱~ ☆、第十二章   花渐离红衣如霞,衣玦翩飞,姿容令人惊艳,对比他,殷老夫人就不必说了,莫九、小花还有张铁嘴无不狼狈不堪。      莫九的胡子叫刚才的流火烧糊了;小花脸上沾着蛇血;张铁嘴头发上还挂着蛇肠子。      花渐离笑了笑,说出了更惊艳的话。      “我叫花渐离,我很低调,但你们一定知道我是谁,没错,是我救了你们,不过你们不需要太感恩戴,碰巧我们有一致的敌人,我们要同仇敌忾。”      小花不知道花渐离是谁,所以仍是一脸血的望着。      张铁嘴转身扶殷老夫人找了一块干净点的地方站过去。      莫九低头叫小花让一让,把她脚下那块车顶盖拿了起来。那车顶盖在方才群蛇盘踞中可是发挥了大用处,不然一块落脚地都没有。      “别看。”莫九好心提醒。      小花不解,看了过去:“别看什么……呕……”小花终于吐了,车顶下是莫九用内劲压死的十几条蛇,模样惨不忍睹。      大战过后,还得该干嘛干嘛,莫九扛着车顶把它重新装好,又在车底座摸出几根钉子,在地上找了块大石头做锤,叮叮哐哐的把马车破损的地方加固修好。      这几人,包括殷老夫人在内,居然都没搭理花渐离。      花渐离眉毛挑了挑,冷笑:“一群无知草莽,你们难道真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是知道,只是有一件事搞不懂……”张铁嘴扭过头来,道:“花渐离,明月楼四公子之一,可谓位高权重……到底是什么让你叛出明月楼?”      除开小花,莫九和张铁嘴其实都知道“花渐离”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什么人,他们既然敢明目张胆与明月楼作对,自然调查过一番,而眼前这个人,面容俊美,一身风骚,兵器还是一把妖红的剑,便是他不自暴身份,也能猜出来。      听说,明月楼花渐离,在三个月前因谋害楼主未遂叛楼而出,事情发生在莫九等人营救殷老妇人之前,还听说,明月楼开出条件,任何能杀花渐离提头来见者,以明月楼四公子之一份位以酬。      看样子,这个人惹的麻烦也不小啊。      花渐离看着张铁嘴,忍了半天没忍住,终于破口怒道:“你能不能把你头发上的脏东西弄干净再跟我讲话!!”      蛇肠仍挂在张铁嘴头发上,若放在三个月前,明月楼内敢有人如此外观不整的和他说话,他真的会含笑将对方大卸八块。      但现在他不能,所以只能默默的注视着张铁嘴用手把头上血淋淋的蛇肠抓下,甩在他脚边,然后在自己衣摆上揩干净手。      花渐离突然觉得很惆怅,今时不同往日矣。      张铁嘴不能理解花渐离的惆怅,他继续道:“我们江湖草莽,本就一无所有,至多一条命,而你,究竟为什么放着四公子的名位不要,要谋害明月楼主?”      就算他是明月楼的叛徒,动机不解释清楚,一样让人难以相信。      花渐离刚想要说什么,突然感到一星半点儿凉气。      就像一丝风贴着他的后颈窝而过,然后消失了。      很淡,所谓淡弱游丝,但是被他捕捉到了,那不是风,是杀意。      方向来自,他的身后。      他瞥了一眼,他的身后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一脸大胡子,身材高大,其貌不扬,正专心的修着马车,叮叮哐哐。      这个人,将杀气控制得极好,要是他没记错,别看现在是张铁嘴在提问,颇有气势,似像是这几人当中发号施令者,而方才在群蛇交战中,最先冲出来,并且一直在起着主导作用的,是那个一言不发的大胡子。      既然能在明月楼的追杀中活到现在,多少应该有点真本事才对。      花渐离又笑了,他知道如果自己的回答显得没有诚意,也许身后的人就会率先出手。      他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浪子回头喜新厌旧,弃恶从善从善如流,改过自新悬崖勒马,于是为了天下苍生武林福祉身先士卒诛杀奸邪,你会为我的人品感动吗?”      “……不会。”      “相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因为我本不是那样的人,所以真实的情况是,如果那件事我做成了,我将会得到更大的好处。”      花渐离又瞥了一眼身后,继续道:“我是一个有梦想的人,我的梦想不仅仅只是四公子,别看现在想要杀你们的人很多,实际上想要杀明月楼主的人更多,所以我为了达到自己的梦想而想要杀那人,又有什么不对?”      花渐离的话很无耻,但也很真实,所以莫九仍然在钉钉子。      “你的梦想是什么?”小花想了想,忍不住好奇。      花渐离看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你这样的人,真可怕。”张铁嘴咂咂嘴道。      “也许是的……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博,只不过我赌输了而已,其实你们做的不也是一场赌博么?昭南王世子阔绰,出了万两白银悬赏营救殷老夫人……”      花渐离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们赌赢了,不光有了银子、名声,必然得昭南王重用,输了,也不过一条命而已。”      小花这才知道,原来救了人还有银子拿,于是挨得殷老夫人近了点,这可是万两白银呢。   张铁嘴却闻言嗤笑了出来,想要说些什么。      莫九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声音低哑,道:“我们做的事,你永远不会懂,不过如果你能出一匹马,也许我们能同路。”      莫九不想跟这人解释什么,人不同,路也不同,不过他们现在需要一匹马,马车已经修好了,可是他们的马已经死了。      花渐离说同仇敌忾,是因为他明白这群人如果想要活得更久一点,只能跟他同仇敌忾。   莫九说也许能同路,是因为他也明白,这个骚包公子如果有更好选择,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敌人的敌人勉强可以同路,于是花渐离把他的坐骑牵了出来,加入了这一行人。      “一个价值十万两的老夫人,一个骗钱的假道士,一个落魄的大胡子刀客,另外还有一个失忆少女……现在再加上一个风骚无耻的叛徒……”小花摇摇头,喃喃道:“这个组合果然更加诡异了。”      次日,艳阳天      马车还是那辆破马车,莫九已经将之洗刷干净,其余人等也在路上找了间民居,各自洗了澡换了衣裳,休整一夜后,继续上路。      花渐离嫌那辆马车又破又旧,于是经过驿站时另买了一匹马,骑马而行。      驾车的人依然是莫九,小花坐在他身边,斜眼瞅着跟着马车的花渐离。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花渐离挑眉。      “什么眼神?”小花嘴角抽了抽,勉强算是在笑:“我很友好的。”      “一种杀之而后快但是没有杀成万般无奈又十分不甘心的眼神。”花渐离说得很快,但是吐字清晰,笑容也颇为怡然自得。      “哈哈。”小花干笑着移开目光:“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嫉妒我比身为女人的你更赏心悦目吧。”美男子花渐离低头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指甲,道:“女人的心理一向很让人捉摸不透。”      “……”      小花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莫九,目光徒然变得狰狞,如果莫九能体会其中含义的话,那意思应该是:为什么我当初没有掐死他,我要杀了他要杀了他杀了他了他他他——      莫九见状,欲言又止,最后轻轻一叹,抬手摸了摸小花的头,这些天的相处,已然把她当成了妹子一般。      小花顿时体会过来,莫九的意思是:算了,你打不过他的……      小花怒,然后蔫了。      她的确打不过这个人,甚至,她一眼见到这个人拿剑的样子,就有一种本能的害怕——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很厉害的人。      “不是说你失去以前的记忆了吗?你这么讨厌我,难道以前见过我?”花渐离又问。      小花失忆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花渐离加入之后,同样也没有刻意去隐瞒。      “我失忆了,怎么会知道,要问也是问你啊,你以前有没见过我?”小花龇了龇牙问。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其他人都很好,可是与这个花渐离,就像是天生不对付一般,一见到就想炸毛。      花渐离仔细看了看她,沉思了片刻,摇头道:“你长得太一般了,我实在想不起来。”说着,还露出为难的神情。      小花虽然肤色稍暗,但容貌娟丽,绝非不堪入目,然而对花渐离而言,比他次的,都属模样普通。   不怪小花长得不好,实在是大花长得太好。      他为难了,居然还为难了,我堂堂谢家村一枝花,风靡远近十里八乡,长成这样难道很让人为难吗?!小花愤怒,恨不得拔刀而起一决雌雄。      莫九见状,抽出一只手再次摸了摸小花的脑袋,镇定啊镇定。      不镇定怎么办,明显他是雄的我是雌的,若打得过我早打了,小花忿忿的握着刀,幽怨的睇了一个眼神儿过去,突然注意莫九正在摸她的脑袋,方才一直被花渐离勾去了注意力,现在才意识到,于是她瞪着莫九的手,道:“爪子!收回去,我不喜欢人家摸我的头。”      莫九略有尴尬,收回手。说来小花本来对莫九挺“尊老”的,可是自从张铁嘴告诉她莫九年龄不过二十七,全靠一脸大胡子装老后,态度就大变样了,称呼都从大叔,变成了大胡子。      就这么不紧不慢,花渐离骑在马上,看了看天上的日头,他平日出行,俱是坐最好的马车最舒服的船,身后还要搁俩小丫鬟,一个捏脚,一个按摩……哎,今时果然不如往日啊。      花渐离再次惆怅的时候,小花歪着脑袋低声问莫九:“大胡子喂,我真不相信这个人。”      “……”      “干嘛让他跟着我们?这个人能背叛明月楼,便能背叛我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最讨厌了。”小花慎重而慎重的道。      “花啊,我也不信这人,但是……”莫九叹了口气,偏过头看了小花一眼,然后挥出一鞭加快了速度,趁着甩开花渐离几米远的距离,压低了声音极认真的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像是对小花说,更像是对自己下的某种保证。      “我要把你们都活着带出去,一个都不能……再死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眯了眯满是血丝的眼睛,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小花突然有种莫名沉重的感觉,她看着眼前的大胡子,大胡子背挺得直直的,有种军人的气质,疲惫的样子还特沧桑,想起这几日他白天赶车,夜里又不敢深睡,难为他了。      小花半路加入,并不能体会到莫九的心情,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初就是他和邱虎扛上身的,他们欠殷将军一条命,殷将军是英雄,英雄可以战死,但不该被自己人害死,所以这件事应该是对的。      可是,这一路来,死的人已经太多了,那些人原本是他的至交好友,原本可以活的更长更久。      当日邱虎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盘旋不散,他说——还不明白吗,难道一定要死光我们所有人你才会明白……      不,他并不后悔,可是他不想再有人死了,真的,不想了。      “驾——”莫九又挥了一鞭,马蹄奔波,尘土飞扬。       ☆、第十三章   自从花渐离加入之后,莫九等人轻松多了,因为一路上,竟然再没有遇到麻烦……如果花大公子对食物的挑剔,住宿的不满,以及对众人从长相到衣着再到谈吐的质疑不算的话。      总的来说,花大公子很郁闷。   众人更加郁闷。      直到这天,他们在一间破庙落脚,第二天一早,明月楼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鹅黄色的笺纸,有淡淡的冷香。      “小心——”小花一声尖叫,惊骇众人,但见她一扑而上,扑倒了正接信的莫九,并滚成一团。      送信的人捏着笺纸站在门口,眼角抽抽。      小花从地上爬起来狠狠摇了摇莫九,紧张的道:“快把手指砍掉,纸上有毒。”说着就准备掏家伙。      莫九伸出手,看着自己长了老茧的手指,动了动,挺好的。      “别——”      “大胡子,我是为你好,手起刀落,不会太痛的。”      “别闹——”      “再不砍就毒气攻心了!”      花渐离在二人纠缠中,淡定的迈过门槛,含笑问那人:“有毒?”      那人甚是恭敬,双手递上信,道:“花公子在此,不敢,小人还想活着回去。”      “嗯。”      花渐离接过信,那人便告辞离去了,离去的时候,还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小花和莫九。      貌似,被鄙视了一把,小花囧。      无辜的大胡子莫九,硬汉形象被小花破坏了不止,还差点被砍去了手指。      花渐离将内容一扫而过,松开手,笺纸飘飘落在莫九身上,被小花抢去,念了出来。      “明日卯时三刻,一心亭,煮茶恭候……还煮茶,真风雅。”小花顿了顿,继续道:“落款是,明月楼……风。”      风?      明月楼的风?      哪位?      小花望了望莫九,莫九只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见小花看着他,下意识把手藏到了身后。      于是她又看向花渐离。      “明月楼的风,是个女人。”花渐离叹了口气,道:“她叫朱小指。”      明月楼楼主之下有“风花雪月”四大公子,皆属人中龙凤,独当一面,他们的名字又各含风花雪月中的一个字,除了朱小指。      月,阴司月。   花,花渐离。   雪,狄惊雪。   风,朱小指。      只有朱小指例外,因为,本来的风公子并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花渐离自命不凡,为人骄横,他也确实有这个本钱。      万鬼哭,妖红剑,在他剑下能走得过百招的,天下屈指可数,所谓一流高手,当然有资格脾气臭一点。      可他不过四公子之一,甚至不是武功最高的那个,月公子阴司月的冰魄诀早到了归魂境界,狄惊雪的千寒之刃也已大乘,便是第一任风公子的风神一甲,当日也不过输给他半招。      值得一说的是,朱小指后来能够成为第二任风公子,是因为她杀了她的前任。      当初她入明月楼开口便要位列公子,而四公子之位已满,明月楼主又不同意把“风花雪月”四公子,变成“风花雪月指”五公子,于是就开玩笑的说,你若能杀其中一个,便能顶那人的位子。      结果她真的杀了,而她所做的,不过跳了一支舞而已。      舞亦能杀人,这支能杀人的舞,便叫做“别梦寒”。      一舞离别恨,一梦尸已寒。      今宵“别梦寒”。      “那是什么舞,有那么厉害么?”小花咋舌。      “也许。”花渐离道。      “也许?”      “她又没对我跳过,我怎么会知道。”花渐离白了小花一眼:“不过,上一任的风公子武功虽然不错,奈何却有一大弊病,便是好色,而不巧,朱小指算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女人。”      花渐离眼高于顶,能被他说一句“算长得不错”已是难上加难。      “你的意思是,上一任风公子其实是死于朱小指的美色?”      “也许。”      “又也许?”      “虽然女色迷人,但也不是所有女色都能要他的命,朱小指升任风公子已三年有余,这三年谁也没能把她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所以我虽然不知道她的‘别梦寒’究竟有多厉害,但如果我对上她,一定会第一时间砍断她的手脚,让她再也跳不起来。”      “……你真狠。”      “也许。”      “还也许?”      花渐离却不说了,他静静的看了看小花,忽然笑了,说了一句很莫名的话,他说:“你是不是很喜欢装傻?”      “啊?”小花尚在莫名其妙,花渐离就已经转身走过来了。      见他走了,小花有点挫败感,于是她扭头对莫九,道:“喂,大胡子,花骚包为什么认为我在装傻?”      莫九认得小花,也不过半月的时间,但相比花渐离来说,他更相信小花,不光是她两次救了他们的命,更因为小花身上有一种难得的质朴,就像她不喜欢花渐离,就一定会说出来,当然,是背后说。      “因为,下一次如果你想装作不讨厌一个人,先把那种嫌恶的表情收起来再套人家的话。”      “……呵呵”小花干笑:“被看出来了呀,可惜花骚包太聪明,关于明月楼和什么风的事,也还是没说什么。”      这时候张铁嘴走了出来,方才的事,他都看见了。      “老铁,老夫人如何?”莫九问。      殷老夫人毕竟是老人家,哪受得了一路逃亡的颠簸和惊吓,路上又休息不好,这些时日面色差得很,身上也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痛,一直强忍着。      “到底有些受损,日后还需调养着。”张铁嘴刚刚给老夫人把过脉。      莫九闻言点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希望老夫人能熬住,他们也能熬住。      “老九,刚才的事我看见了,从这里向南,最多还有三四天,便到了昭南地界,可是一心亭乃是必经之路,我们到底要不要赴约?”张铁嘴问。      莫九想了想,摇摇头。      “不赴约?”小花问。      “不。”莫九道:“这一战不可挽回。”      这一战,可能就是决战了。      莫九等人一路逃杀,牺牲巨大,可是自从遇到花渐离之后,追杀就仿佛中断了,难能可贵的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为什么?      就是因为花渐离,他的加入让他们实力剧增,明月楼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所以,这一次他们调动来了所谓的“风公子”。      以“风”对“花”,很得宜。      只不过,如果“风”是来对付“花”的,那么谁又是来对付他们的?单凭一个“风”是不可能又对付的了“花”,又能对付他们几人的,那不仅是小看了花渐离,也是小看了他们。      “如果‘风’是来对付花渐离的,那么对付我们的另有其人,如果‘风’针对的是我们,那对付花渐离的,就只可能就是明月楼另一位公子‘雪’。”莫九分析道:“这是最坏的可能。”      莫九认为,最坏的可能是,这一次明月楼出动了两位公子,另一位不可能是“月”,因为月公子阴司月身有残疾,不良于行,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这里。      “要是——”小花吞了吞口水:“如果是这样,我们能胜算?”      莫九道:“要是我们去了一心亭,只怕就是十死无生了。”      莫九是当兵出身,大小战役百十来回,最明白一个道理,便是兵不厌诈,明天他们去赴约,明月楼的人一定会在一心亭有所埋伏,去了等于送入虎口。      “那我们能不能不去?”小花又问。      “不能。”这次是张铁嘴说的:“他们派人来送信,就是告诉我们,我们的一切动向他们都清楚,我们跑不了的。”      “又不能不去,去了必死无疑,那我们该怎么办?”小花快抓狂了。      “明月楼大概也不想再玩游戏了,这次抱定了一网打尽的心思,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过,那我们只好……就在这里等,我们不去找他们,让他们来找我们,决战地点若是在我们这里,至少不会有埋伏陷阱。”莫九道。      “这样,有几层胜算?”      “九死一生,如果有奇迹的话。”莫九知道小花不喜欢人家摸她的脑袋,但这次他还是伸出了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笑道:      “所以,花啊,你走吧,冲出去以后隐姓埋名,也许能活得久一点。”      这一次莫九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他不想拉着小花陪葬,她还那么年轻,如果有一丝机会,也想让她逃出去。      只是这样,他们生存的机会也就更渺茫了。      小花愣了一下,道:“大胡子你知道吗?其实……”      “……”      “其实,我早想说了,你的胡子该刮了,下巴上被火烧糊的那一陀好难看的。”      “……”      “还有,你这身衣服也该换了,破得太厉害了,我缝补得也好吃力。”      “你走吧。”莫九知道小花是个好姑娘,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能活下一个是一个,其他的,他只能用命去拼,看造化了。      小花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却已是笑颜如花,她本来就是一个爱笑的姑娘,但这一次,她的笑容很不一样。      “大胡子,我相信。”她道:“我相信江湖应该有热血,朝堂也该有明君,世间应该有公理,我也相信朋友不该离弃,友情不该背叛,恩情不该仇报,所以我更相信,我们都能活下去,如果这算是奇迹的话……那么我就相信奇迹。”      有些事情,你相信它就会发生,这话是莫九说的,小花认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要放弃希望。      “我不走,听到没有?我不会走的。”小花斩钉截铁,死不回头。       ☆、第十四章   小花不肯离开,但是有人离开了。   花渐离离开的时候,莫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听见了悠悠转转的笛音,见到了很久不曾再见的战场,烽火硝烟,尸横遍野。   他还梦见一个人,那人一边在尸体中寻找,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老九,老九——      嗓音干哑,仿佛声带上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水分。   最终他找到了,在尸体堆里扒出了他,用手探了他的呼吸之后,哈哈大笑,笑得挤出了一丝干涩的泪意。      是邱虎……莫九想起了,这便是那日的场景。      大军转移,只有邱虎打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主意,冒死回来寻他,若非如此,他早就死了。      残阳似血,荒漠无情,邱虎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那带着风沙的呼啸声,仿佛还在耳边。      ——老九,坚持住,兄弟们没白牺牲,那些狗娘养的的蛮夷已经被引到了老虎沟,我们要赢了!      ——老九……别睡了老九,你上次不是说你们村的那个胖姑娘,对你笑的那个,要是下次回乡探亲,人还没嫁,你就把人娶了吧,兴许来年我就能当叔叔了……      ——老九,放心,你命够贱,死不了的,来年咱一起打过燕赵山,打到王庭,到时候那帮蛮夷为了活命,一定玩命的送来金银珠宝和美女,唔……你放心,我不说给你家胖妞知道……      莫九想笑,可是还没等笑出,场景又变了,变成了那一日的水畔,夕阳已下,晚风萧瑟。      一样的是邱虎和他,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战火烽烟,没有肝胆相照,兄弟情义。      邱虎拿剑指向他,脸上在笑,那笑容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那份血性和浑然无畏,而是不甘,无奈,甚至隐含着一点怨恨。      ——老九,你到底要怎样才明白?一定要我们所有人都死光了才会醒悟吗?我们错了,真的错了,而现在……把你的命还给我好吗?      好吗?      邱虎一剑刺来,莫九醒了,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笛音。      黎明未至,天地处于最为黑暗的时分,破庙内的火堆还有一点点火亮,莫九已经醒来,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中,殷老妇人睡在最里面,小花蜷缩在她身边,眼角似有泪痕,而张铁嘴则在梦呓,莫九似乎听见他在说——      “师妹……我对不起你。”      莫九四下看,花渐离已经不见了。      莫九睡觉十分警醒,不敢深睡,从他入梦到醒来,也不过半柱香时间而已,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天晚上,每个人都在做梦,包括花渐离。      花渐离入梦的时间比莫九还要短暂,只有一弹指而已。      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      弹指之间,花渐离梦见了一个女人,他再一次杀了她,就像重复了无数次那样轻车熟路。      那个女人是他的师姐,也是他自小爱慕的女人,他曾无数次梦回这个场景,如同看戏一般,旁观着自己是如何一分一分一毫一毫将之杀死,欣赏她垂死的美丽,就像欣赏一份无以伦比的杰作一般。      不同的是,这次他感到些许惆怅,他想,师姐,如果当日被杀的人是我,你能像我怀念你一样怀念我,我也不枉此生了吧。      然后,他就醒了。      因为醒来太快,所以他清楚的听见了笛音,这不是普通的笛音,这曲子叫做“迷神引”,就和白天笺纸上的冷香一样,都是朱小指的所爱。      那冷香的名字叫做,冷魂香。      冷魂香是没有毒的,送信的那人不算欺骗,它和迷神引一样,都有一点能引发他人情绪的作用,不经意之间,能引出潜伏在人心最深处的情感。      花渐离想要知道自己最深处的情感是什么,所以没有点破,放任自如。      当然,他现在知道了,于是他不屑的一笑,起身整好衣衫,跨过还在陷在梦中的莫九,离开破庙,去找那个吹笛子的人。      清濯一轮月,人间遍生寒。      密林深处,那人横笛而立,一袭白衫,纤尘不染,那般孤寂高洁,仿若不是明月映照了他,而是他映照了明月。      就好像是一片雪。      输给明月一分无华,却更胜三分清寒。      “你果然来了。”花渐离走了出来,依旧是俊美无方,衣诀翩飞,只是踏着落叶尘埃的步履,似乎被夜色侵染了一丝寒意。      狄惊雪放下玉笛,抬眸看了花渐离一眼,只那一眼,仿佛就能将人冻住。      他冷冷的道:“我不想来,但是不能不来。”      “朱小指也来了?”      “这次楼主之意已决。”      风公子朱小指能杀人,却只杀多情的人,如果对方冷血,她就先将对方变得多情,然后杀之。   花渐离也多情,但她杀不了他,因为花渐离的多情胜似无情。      相爷知道这一点,楼主也知道,朱小指自己也知道,所以狄惊雪就一定会来,并且带着他的千寒之刃。   虽然早有这样的推论,花渐离私心里还是希望来的人是阴司月,四公子当中,他与司月是最好的。      “如果我告诉你……”花渐离吸了口气,难得的正色道:“事情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背叛楼主和相爷,你,信不信?”      相传三个月前花公子花渐离布局毒杀明月楼主,事败而逃,有说他投靠了昭南王,有说他被朝堂上另一股政治力量收买,也有说,他天生反骨,必然要叛。      但他却没有机会说话,现在,他终于说了,可是狄惊雪会相信吗?      “如果我告诉你,现在能说话的人已经死了,证据又直接指向我,但我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我,我逃走不是因为负罪,而是为了不想枉死,你信不信?”      信不信?      凭什么信?      楼主下令追查此事,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花渐离,甚至还找到了他与昭南互通有无的密件,现在单凭他两句话,谁会信?   谁会信?!      “我信。”狄惊雪居然道。      花渐离一怔,他没有想过狄惊雪会信。   “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我的确想不通你为什么会背叛,可是又有谁能陷害你,敢陷害你呢?”      花渐离复杂的看了狄惊雪一眼,道:“我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是谁?”      “朱小指。”花渐离一边观察狄惊雪的神色,一边道:“是她将我引去的,楼里面有能力设局陷害我的,不可能在我之下,也不可能在我之上,那么她的嫌疑最大。”      在他之下的人有所异动,不会不被他察觉,而在他之上,便只有楼主和相爷,他们没有理由陷害他。      “证据?”      “没有。”      “那我要如何信你?”狄惊雪道。      花渐离和朱小指都是明月楼四公子,朱小指却更多了一种身份,她是相爷义女,自幼被送往峨眉习艺,武功方面更受到过明月楼主的点拨,如果说花渐离没有理由背叛,那么朱小指就更没有理由了。      “你可以带我回去,只要能见到楼主与相爷,至少我可以得到一个让他们相信我的机会……你有没想过,如果当真是朱小指所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恶意陷害,是私仇?还是……背叛?      狄惊雪默了默,似乎是在犹豫,最后他微叹一口气,道:“我实不愿杀你,好吧,我们回去请楼主和相爷定夺。”      花渐离闻言一笑,神色松弛了下来。      “你走前面,我跟着你。”狄惊雪道,他还不能尽信他。      “那这里的事……”      “我的任务是你,那些人是生是死无我无关,而且既然朱小指涉嫌其中,我自当尽快送你离开这里。”      这一次他和朱小指被派出来,他的目标是花渐离,朱小指的目标是那几个人,所以就算朱小指有异动,他也不会管,何况现在还不知道花渐离的话是真是假。      花渐离又一笑,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去。      他要回明月楼,虽然他是从那里逃出来,可是也只有在那里,他才能说明一切。      便在花渐离转身的一刹那,狄惊雪骤然出剑——      千寒之刃!      莫九拍醒了小花,小花被他吓了一跳。      “干嘛?”其他人还在睡觉,小花压低声音问。      莫九指了指她的脸,她往自己脸上一抹,竟然是湿的,于是下意识往屋顶上一看,咦,没有漏雨啊。      “你哭了。”莫九低声道。      “啊?什么时候?”小花说着,手指沾了点湿润,放到唇边舔了舔,果然是咸的。      “睡觉的时候,做梦了?”      小花想了想,点点头:“嗯。”      “梦见了什么?”      “额……”小花有点迟疑。      “难道是以前的事?”      “我不知道……”小花揉揉发红的眼睛,道:“我梦见有人唱歌。”      “梦见唱歌你会哭?”      “我……”小花吞吞吐吐。      “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莫九道,其实他对小花的来历还是有所质疑的,小花出现得太过诡异,身怀武功却又真气受制,还口口声声称自己失去了记忆,半点交代不出自己的来历。      她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真的失忆?她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知道。      莫九之所以允许她一直跟着他们,一来是因为她自己要求,二来也是因为如果没有她相救,自己等人早就遇害,所以应该来说,她不会是自己的敌人。      小花感受到莫九的不信任,嘟了嘟嘴,道:“是真的,我梦见水,好像是在湖面上,有个人在唱歌,梦里看不见他的模样,但歌声很悲伤,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小花说着,手放到自己胸口,仿佛还能体会到梦里心碎的感觉。      “我觉得很难过,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于是我就哭了,我以为是在做梦,没想到原来我真的哭了。”      “是什么样子的歌,能让你这样难过?”      “好像是什么英雄,什么梦之类的词儿,做梦的事情,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小花继续嘟嘴。      “有没可能,这是你身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莫九想了想:“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小花摇摇头:“我不知道……其实……”      “嗯?”      “我不知道说出来你明不明白。”小花看了莫九一眼,神色有些阴郁:“其实以前的事,有时候能有一点点模糊的感觉……”      充斥着杀戮的欲望,鲜红的裙角恣意飞扬,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曼妙的曲线,豪不犹豫的捏碎他人柔软的内脏,那种血液沸腾亢奋与战栗被她压抑在灵魂的最深处,她害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莫九的错觉,小花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眨眼又暗淡下去。      “……每每我都不愿意深想,我有一种感觉,以前事一定让我很不开心,就像刚刚做的那个梦一样,这个梦我不愿意在做第二次了。”      若是平常的人,失去了记忆定是千方百计要想起,小花不仅不愿想起,她还感到莫名的恐惧,就像是一个盒子,她不敢打开它。      “我想不起来,也不愿意想起来,但我保证我没有恶意……我想做个好人,给我个机会好吗?”      不知是在向谁祈求,睫毛尖上还沾着泪珠儿的女子,抱膝而坐,仰头看着莫九,微红的双目中满是委屈与倔强。      莫九突然觉得心中一紧。      “你觉得自己以前是坏人,或者做过不好的事?”他试探性的问道。      “也许,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做个好人。”小花将头埋进臂弯当中。      莫九缓缓的伸出手,在空中迟疑了片刻,才揉了揉揉她的脑袋。      “……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只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连很多名满天下的大侠都不一定敢做,所以,你现在已经是了。”       ☆、第十五章   千寒之刃,就像一道极光。      但是花渐离接住了,甚至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头,便如事先算计好一般,反手以妖红剑一挡,竟然接住了千寒之刃。      笑,冷笑。      花渐离唇角翘起,似讥似讽,微眯起的眼神带着不屑,偏生又笑得是那么好看。      刹那间,他峰眉急皱,骤然改变势头,以手肘攻向狄惊雪的腹部,借机转身,另一只手攻向狄惊雪璇玑、檀中、天池三处要穴,逼得他不能不退!      狄惊雪偷袭,花渐离发难,不过瞬息之间的事。      “你吹的曲子是迷神引,自然是朱小指教会你的,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和她没有关系?”花渐离嗤笑:“我不过试探你罢了。”      花渐离既不相信朱小指,也不相信狄惊雪,且他本身就讨厌这个人,因他也是用剑,和他同样是剑术高手,还因为,这人穿白衣服的样子比他穿白衣更好看更潇洒。      有时候花渐离的好恶,实在不可理解。      “而你最大的破绽,实则是没有一见面就杀我,你说想不到我会背叛的理由,其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的清白之下,即便是我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花渐离又一声嗤笑。      ——如果我告诉你,现在能说话的人已经死了,证据又直接指向我,但我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我,我逃走不是因为负罪,而是为了不想枉死,你信不信?      ——我信。      “只有陷害我的人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可是……你和朱小指为什么要这样做?”      花渐离未必十拿九稳,就像之前未必肯定朱小指当时引去他是故意的。   就像现在未必肯定狄惊雪是同伙。      但是他的样子是十分肯定的,只有这样,做贼的人才会心虚。   不是贼自然不会心虚。      狄惊雪没有做声,却在瞬间,花渐离感觉到了更加冰寒的杀气。      “果然是你们。”      狄惊雪低低一笑,笑容令人回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奉命来杀你罢了。”      狄惊雪什么都不会再说,已然出剑。      莫九坐在树上,金色的夕阳从树叶缝隙之间洒下,放眼去,天边云霞璀璨,使得破庙的屋顶也镀上了金光。      他闭目养神,耳听八方,他在等。      我不去就山,我要山来就我,天黑之前,敌人一定会来。      “为什么说,天黑之前敌人一定会来?”破庙里,小花问张铁嘴。      张铁嘴呵呵一笑,道:“之前花骚包也说了,朱小指有绝技‘别梦寒’,既然是舞技,又岂会在天黑之后,双眼摸黑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施展?”      小花拍手称是,又道:“那花骚包哪里去了,难道是逃了?”      “谁知道,反正这人是信不过的。”张铁嘴拽着水壶用嘴拔了塞子,喝了几口水,又看了看小花,道:“花丫头,想不想听故事?”      “我最爱听故事了。”小花来了兴趣。      张铁嘴也是枯坐无聊,放下水壶,便把他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关于明月楼的一些事,张铁嘴和莫九他们知道的不多,但是也不算少,甚至在出发前于江湖贩子“耳报神”陈耳那里得到过一些秘闻。所谓知己知彼,谁让他们这次直接和明月楼干上。      许是他们赶上了,“耳报神”陈耳还真挖了一些东西出来,里面又正好有些关于明月楼现任风公子朱小指的消息。      这首先要从朱小指的身份说起。      朱小指有三种身份,第一:徒弟;第二:女儿;第三:公子。      她是峨眉慧静师太的徒弟,亦是当今丞相的义女,还是明月楼四大公子之一。      慧静师太虽是女流之辈,然侠骨仁义名满天下,朱小指初入江湖之时,曾以其弟子的正派身份在众多门派中游刃有余,但实际上,慧静师太已经失踪数年,所以关于朱小指是其弟子的内情真相实不可考。      她亦是当今丞相李郁风的义女,而明月楼投靠了李相,所以她在明月楼内混得也是风生水起,就连武功也受了明月楼主的亲自点拨,据说,她的“别梦寒”就是得自明月楼主的真传。      说到别梦寒,又不得不牵扯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明月楼主。      明月楼主相当神秘,姓甚名谁不可知,是男是女也不可知,但许多人相信,这位神秘的楼主,乃是一个女子。      有这样的推测,也是因为“别梦寒”。      一舞离别恨,一梦尸已寒。   今宵“别梦寒。”      传说,两百年前东海有一座岛……      “喂喂——”听得正入神的小花突然抗议:“不是正提到明月楼主和别梦寒么,怎么突然又说到东海去了,张大哥,你这扯得也太远了吧。”      张铁嘴嘿嘿一笑,道:“小丫头真沉不住气,当日‘耳报神’陈耳说到此,也是突然话锋一转,你稍安勿躁,听到后面才知道里头的玄机呢。”      “那好,快说快说。”      传说,两百年前东海有一座岛,名龙母岛,岛上有一座宫殿,叫做天心宫。      天心宫乃是江湖上最神秘莫测的一个门派,门下只有女弟子,个个张狂,以女子为尊,视男子为畜生,她们历代的宫主都被称之为引水姬。      据说,每一代的引水姬必绝情绝爱,终身保持贞洁,修炼天心秘技“冰魂诀”,此功法诡异高深,乃是世间少有的霸道武学,练至第九重,不止是可以化气为冰,关键是其中的寒毒,一旦进入人体内,噬魂吞骨,不死不休。      也因此缘故,中原武林人世虽是看不惯她们的做派,却也不敢招惹,幸而她们也避居东海,甚少踏足中原。      “世人只听闻过‘冰魂诀’的厉害,却不知天心宫另外还有一种被称之为‘九天十地魔阵舞’的秘技,这种舞蹈由十九位女子共同施展,每一位女子都身着轻纱,身材曼妙,手足与腰间佩戴着银色的铃铛……”      关于“九天十地魔阵舞”极少有所流传,只有一次,便是百年前某一位武林世家子弟玩弄了一名女子,那名女子偏就是天心宫的人,后来世家子被捉进天心宫折磨致死,而武林世家则召集了百余武林高手强攻天心宫,那一次百余武林高手登上龙母岛,不想一上岛就困进了十九个天心宫女子的舞阵。      以十九名年轻女子对抗百余武林高手……那天去了的人再没有人活着回来,这件事也是当年送他们上岛的船夫流传出来的。      “当年船夫逃回来说那些妖女会施展‘妖法’,一旦入阵便身不由己,或者发狂,或者痴傻,甚至于自相残杀,有人认为船夫受了刺激在说疯话,也有人怀疑他被收买害了同去的武林人士,但也有人分析,若他所言属实,那么那个舞阵极有可能有摄魂的作用……”      张铁嘴说到此,停下来看着小花,意味深长。      “‘九天十地魔阵舞’……摄魂……舞……以舞杀人,别梦寒!”小花惊讶。      若是说起来,也未免太巧合了,同样都是杀人的舞,不过一个是十九人施展,一个是一人施展。      “所谓摄魂,乃是以秘法使人失去意识,或者挑动人的意识,令人身不由己……说什么以舞杀人,能有甚玄妙,约摸便是一理通百理同。”张铁嘴如是说。      “呃……是不是我想多了,‘九天十地魔阵舞’和‘别梦寒’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小花问。      “当时我也是这样想,而且不止我这样想,连陈耳也是。”      陈耳当时还透露了另一件事,便是江湖传言,明月楼主修炼冰魄诀,以冰魄寒毒入体控制他人为其卖命。      “‘冰魄诀’与‘冰魂诀’,只相差一字。”张铁嘴眯起眼睛:“‘九天十地魔阵舞’与‘别梦寒’相似,‘冰魄诀’乃是明月楼主的武功,‘别梦寒’又是明月楼主的真传,如果说明月楼主是个女子就一切都能说通了,只怕她就是现今的引水姬!”      “可是引水姬不是应该在东海天心宫吗?不是说天心宫甚少踏足中原吗?不是说天心宫全是女子吗?”小花一脑袋的疑问:“怎么引水姬变成了明月楼主了,明月楼里可是有男有女啊。”      张铁嘴摇头晃脑的想了想:“也许不是引水姬本人,但极有可能和天心宫有所瓜葛。”      “你这些消息可靠吗?”小花突然想到。      “呃……”张铁嘴突然有些吞吐:“其实,这个也是陈耳自己的分析,还没有确切证实,因此他只收……半价。”      “等等,你刚刚说得神乎其神,也就是说,其实这是人家猜的?”小花嘴角有些抽。      “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你不了解陈耳这个人。”张铁嘴瘪瘪嘴道。      “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他不是普通的消息贩子。”张铁嘴解释。      “意思是他是个特——别——的消息贩子。”小花心道,那还不一样是消息贩子嘛。      “他外号耳报神,喜欢探究一些隐秘,不光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个人爱好,如果有他感兴趣又弄不明白的事儿,他心里就像是蚂蚁咬似地,绞尽脑汁儿都要搞清楚。”      “哦。”      “他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东海。”      “去东海干嘛?”      “他对明月楼主的事情很感兴趣,凑了路费,准备去一探究竟。”      “那他后来查出来了吗?”      “没有。”张铁嘴顿了顿,道:“他死了。”      死了?小花一听,瞪圆了眼睛,道:“咋死的?”      张铁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死的时候眼睛被挖了,耳朵被割了,手指脚趾都被砍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但不排除是……”      张铁嘴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森森:“明月楼。”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部选择女主失忆的时候开始,因为是想独立成文,所以没看过或者不记得第一部的亲们不要紧,可以看懂的。 不过如果看过第一部的亲们,月黑很愿意提醒大家,花为煞当中的一些伏笔。 1、莫九在十八、九岁的时候,还没当兵之前,在花为煞打酱油,出现在第三十章《茶摊》、三十一章《打的就是你(上)》、三十二章《大的就是你(中)》 2、李郁风在追杀花鸢的父亲的时候,曾经使用过天心宫的冰魂诀(花为煞第十一章《第三个人》),当时花父表示震惊! 3、花为煞之后写到,李郁风的小妾裘夫人就是明月楼主(花为煞一百零三章《清华明月楼》),现在大家该知道裘夫人的身份了吧,裘夫人和天心宫有莫大关系,连李郁风的武功都是她教的。 4、朱小指和狄惊雪有奸-情;狄惊雪和花鸢有血缘关系;李郁风为了练成绝世武功,吃了丹药断了子嗣;李郁风为了当皇帝,怕万一事情败露连累唯一的女儿,而不肯认她(花为煞一百一十四章《至死方休》) 5、裘夫人曾经对沈青愁说,不要以为你们会修罗功就天下无敌了,因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代价要比你们想的惨烈的多。其实就是暗示,李郁风为了练功,成就天下第一的武功,吃丹药,搞的身体很差很差,连子嗣都断了。(花为煞一百一十三章《与光同尘》) 可以放心的事,本文是有提纲的,不会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早就布局好了~~~ 6、明月楼主裘夫人曾经用冰魄(也就是冰魂诀,陈耳说明月楼主用冰魄控制他人卖命的事)控制沈青愁(花为煞,一百一十三章《与光同尘》) ☆、第十六章   “啊——”小花捂脸,一声尖叫。      “干嘛?”张铁嘴愕然的看了看她。      “配合你阴森的语气呀。”小花摊手,道:“我在表示很害怕。”      “……”      莫九听到尖叫飞身进来,看到里面并没什么异状,奇怪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在讲故事而已,你继续去外面守着吧。”张铁嘴摆摆手。      莫九汗,讲故事……这些人真的没有生死存亡的自觉……      “老夫人还没醒来?”      “喝了我熬的草药哪里有那么容易醒,也好,免得一会打起来又要受一番惊吓。”      破庙虽小,尚还有一间厢房可用,老夫人连日奔波,身体不堪重负,他们便清理了出来供老夫人休息,而张铁嘴熬的草药里面也有安神的成分,老夫人午后吃了药便睡下,至此还没醒来。      莫九撩开衣摆,盘腿坐下,将裂齿刀抱在怀里。      “大胡子,不去外面放风吗?”小花歪着脑袋问。      “我也要听故事。”      “万一敌人来了……”      “没事,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莫九故作轻松,咧嘴一笑,满脸的胡茬子仿佛跟着在笑。      小花默默的看着那一脸胡子。      莫九分明感到了一股怨念,往下巴上抹了一把,干笑道:“花啊,要是这一战我们打赢了,我就刮,你别再这样看我了,每次你这样看我,我就觉得像是欠你的钱没还一样。”      “你说的。”小花扭过头去,对张铁嘴道:“张大哥,你和大胡子这里歇着,换我出去守。”说罢了就要起身。      “不用啦。”莫九拦住她,道:“我刚刚设好了伏铃,若有敌人来犯自会响动,现在我们都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所谓伏铃,就是在周围用透明的丝线和铃铛设置的路障,细线和铃铛俱隐秘在草木之间,虽然阻止不了敌人,却能在敌人路过的时候,由丝线震动使铃铛发出声响。      小花便作罢。      “来来来,我们继续讲,话说明月楼……”      “其实,张大哥……虽然听你讲古很有趣,可是我半天都没听出来,这次要是我们面对的是朱什么小指中指的,她的‘别梦寒’究竟有没什么破绽啊。”小花终于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这个啊,我和老九早就想好了。”张铁嘴道:“既然知道‘别梦寒’是一种摄魂术,那咱们不看就是了,围上去闭上眼睛,嘴中呼喝,这样就可以通过声响确定同伴方位,以免误伤自己人。”      这勉强也算一种办法,修炼武学的人,五感超出平常,耳力也较为灵敏,不用眼睛看,只凭耳力判断同伴的方位,以及通过敌人的呼吸,脚步,衣服布料在空气中细微的声音,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      “能行吗?”      “应该……也许……”      莫九也耸肩道,拍拍小花的肩膀,安慰道:“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姑且一试吧。”      看来大家的心态都很好。      “对了。”张铁嘴想起一桩八卦来:“据说这朱小指长得极美。”      “听花骚包说过,怎么了?”小花没什么兴趣的道。      “这女子有多美我是不知道也没见过,不过我想起一桩旧闻来,北方第一帮会夕照阁知道吧,夕照阁现任阁主曹青便是她的裙下之臣,昔日曹青乃是老阁主曹天凌的子侄,自幼天资聪慧,深得曹天凌所喜,将之一身武学倾囊相授,又扶持他当上了副盟主,却不想他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曹天凌,独吞了夕照阁,带着整个夕照阁投靠了明月楼。”      “不忠不义,寡廉鲜耻。”小花感叹道:“果然是人中畜生。”      “男人嘛,食色性也……当然我和老九这种历经风霜的男人定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可惜世上又有几人能有我俩这种风骨,嘿嘿。”张铁嘴不忘自我表扬几句,又道:“说起来,当年三分快意堂的总堂主,人称‘鬼见愁’的沈青愁,若能有这番定力,也不至于……啧啧。”      “沈青愁?那又是啥人物?”      “据说是阴山老叟的徒弟,人长得那叫一个俊,但是为人阴狠,手段毒辣,人称‘鬼见愁’,是个连鬼见到都要绕道走的人物,他还有个师妹,姓花,也是个蛮狠角色,人称‘花煞’,当年这两人可是生生扳倒了三分快意堂的堂主穆仁川,入主三分堂。”      “和朱小指有啥关系?”小花问。      “本来是没关系,可是谁叫那小子长得太俊了,姑娘爱俊姐儿爱俏,于是被朱大姑娘给相中了。”      “一个俊,一个美,又都是不好相与的角色,那么凑作对就好了,省得祸害别人。”小花不咸不淡的道。      “也是,不过这世上的事儿总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那个沈青愁这不还有个师妹嘛,据说那女子生的孔武有力,力大如牛,武功也是走得阴邪偏颇的路子,可能长相么……有点寒碜。”      虽然张铁嘴是没亲眼见过,但江湖上有很多人是这样说的,想来,一个孔武有力,力气大得出奇的女子,她有那么大力气,必然是每天吃很多饭,身材必然是长得很粗壮魁梧,相貌也必然是相当“威武”的。      “其实我的力气也很大……”小花弱弱的说,她有点纠结,难道她也是生的“孔武有力”那种类型?      “你……你怎么会和她一样呢,人家是天生神力啊,单手都能举起一座石狮子的力来呀,你能比吗?你顶多……顶多就是粗活做多了,不可同语,不可同语。”张铁嘴忙转移话题道:      “沈青愁的相貌俊美,连朱小指都看中了,那女煞星能逃脱得过去吗?虽然人长得难看了点,身材粗壮了点,可不妨有一颗细腻的女儿心啊,所以跟着沈青愁水里来火里去,腥风血雨无怨尤,当年十里坡一战,沈青愁中伏,她二话不说杀了过去,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力战穆仁川的百余精锐……说实话,我都替她不值,要是有个如此女子对我,就算长得难看了点,那个关上灯……”      “咳咳”莫九咳嗽了一声。      本想说“关上灯不都一样嘛”的张铁嘴突然想起小花是个女子,也就不好再说,继续道:“结果沈青愁功成名就把她踹了,搭上了朱小指,沈、朱二人还定下婚约,朱小指为了拴住他,求她的义父为她请封郡主的头衔,想她一个江湖女子,就因为拜了个权倾朝野的奸相为义父,于是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堂堂郡主,那沈青愁若娶了她就成了郡马,一步登天,更是不会离开她了。”      “果然是一对天生狗男女。”小花义愤填膺,颇为那个师妹不值:“我若是那个倒霉悲催的师妹,定然不会饶过这对狗男女。”      “那女煞星可比你狠,她后来把沈清愁给杀了,然后她也失踪了。”      “失踪了?”      “还有另一种说法,说她杀了朱小指的情郎,朱小指把她捉进了明月楼,用了九九八十一种法子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哎……”张铁嘴说着一叹。      “太惨了……”大多女人都是同情女人的,小花就无比同情,眼圈都红了:“这姑娘太惨了。”      “得了,你别太天真了。”张铁嘴不以为然的道:“那女煞星原先为沈青愁马首是瞻,多少见不得人害天良的事都是她操刀,也不是个善男信女,他们这几人啊,不过是狗咬狗鬼打鬼,犯不着同情哪个,何况江湖另有说法,说是那沈青愁其实没死……都是些江湖传闻,不尽不实,谁知到呢……”      莫九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正想插句嘴,突然耳畔一动,听到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叮叮——      是铃铛!      “敌人来了。”莫九冷笑,道。       ☆、第十七章   朱小指弯腰,以拇指和中指轻轻捏起地上断了丝线的小铃铛,然后反过手来,将小铃铛拢进了手心。      朱小指的手指生的十分美丽,柔软而白皙,指骨修长如葱,指尖泛着粉色,就像三月里的桃花那样可爱。      那一粒普通的小铁铃,落入这样的手里,仿佛也变得可爱了。      朱小指看着这粒小铁铃,轻轻一笑。      所以,莫九等人出现的时候,朱小指的唇角正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女子生的果然极美,不止莫九与张铁嘴如此觉得,便是心中早已对她生了恶感的小花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烟罗裙,轻纱袅袅,额间点着一抹朱砂,身姿若倩,皓腕与腰际绕着一圈圈细小的铃珠,眼睫顾盼之间妩媚动人之极。      若说世间男子,俊美无方,不过如花渐离,那么世间女子,人间绝色,也不过如她,朱小指罢。      这样的女子,即便知道她有多可怕,也委实令人讨厌不起来。      “你一定是朱小指。”小花第一个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朱小指早已习惯人们看她的眼神,从这三人出现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注意着小花,女人对女人,总有一股天生的敌意。      “我是。”她娇俏的笑。      “都说红颜多薄命,你的命一定特别苦。”小花也笑了,道。      美丽的女人总是有特别多的故事,何况朱小指这样的绝色佳人,就算她声名显赫,也一定有旁人不为所知的过往,也许是因为此缘故,朱小指没有做声,只将美目在小花身上流连片刻,才道:“不及你苦。”      “哈。”小花笑得更加欢欣:“你的意思是我长的比你还漂亮?”      这话就有些厚颜无耻了。      “听说你失忆了。”朱小指柳眉轻蹙,似乎是在同情小花,她叹道:“你真苦。”      小花不以为意,道:“明月楼的消息果然灵通,连这个都知道,不过比起很多人因你们的迫害丢了性命来,失忆实在不算什么。”      “你可知道,有些人情愿丢了命,也不愿意丢了记忆。”      “有这样的人吗”小花挑眉,饶有兴趣的问:“难道你说的是自己?“      朱小指妩媚一笑,没有回答,却是道:“却不是我。”      “是谁?”小花笑问。      朱小指伸出右手,拈起兰花指,皓腕轻轻一转,动作轻盈婉转,如舞蹈一般美好,同时腕间的铃珠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叮呤呤——      “我不说,但是……”她唇角微翘,微微眯起的凤眼中带着三分魅惑,道:“你一定能从我眼睛里看到这个人。”      朱小指的眼眸幽深,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小花刚想看过去,莫九连忙出声阻止,喝道:“花,万不能看她的眼睛,闭上眼!”      原来方才莫九与张铁嘴二人发现对朱小指心生好感时就察觉不妥,已经闭上了眼睛以免受摄魂术的影响,只是小花正在与朱小指对话,一时不察,差点上了当,听到莫九的警告,连忙转过头不去看她。      小花冷笑:“好狡猾的女子!”      “难道你一点也不想看我的眼睛吗?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      朱小指扬起玉臂,系在臂上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舞动,仿若流水一边痴绵,而她的身上的铃珠则不断的响起清脆的声音。      叮呤呤——      “即便真的失了记忆,可总有些刻骨铭心感受,你的身体,你的心是不愿意忘记的。”朱小指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只要你看一眼我的眼睛……”      小花紧闭双目,强忍着想要看过去的冲动,那般用力,仿佛深怕自己一不小心睁开了眼,下一秒,她已抽出了断虹刀,以刀为剑,刺了过去。      “你们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忘记了……”朱小指淡淡一笑,旋身舞动,轻易的化解了这一招。      听见兵器破风的声音,莫九耳际一动,果断出刀,挥出的便是刚烈至极的天干地支刀法。      张铁嘴拔剑,挽出数道凌厉的剑花攻了过去。      他们都闭着眼睛,如临大敌,刀光剑影中也不敢去看那个娇艳的女子,所以没有人看见,她以舞而武,姿态优美的同时与三人交手时,那清丽脱俗的脸上,笑容已不再明媚,仿佛一瞬间褪去了世间浮华,只余下幽幽愁绪,就像是最多情的女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愁肠百断的离别。      情人的离别。      她身姿婀娜,点足而舞,烟青色的轻纱浮动,飘渺的就像是一曲梦,更像是一道伤。      看不见的伤。      心上的伤。      “不愿意去想,不敢去问,却只有自己的心才知道,隐秘在最不为认知的角落里的,才是那永远不能忘怀的……”      她在说着什么,已经没有人听得见了,所以她就像是在对自己说一般。      “我们谁也逃不脱,逃不脱……”      一舞离别恨,一梦尸已寒。   别梦寒,别梦寒。      有谁知道,这其实是她的梦,就像碎掉的是她的心。      朱小指是多情的女子,别梦寒的精髓则在于“情”,所以她才能跳得出“别梦寒”,而每舞一次,则如她心碎一次。      心碎,也是一种别样的伤痛,别样的美丽。      只要是有情的人,都无法不被这种美丽而诱惑。      不管是小花,或者是莫九,或者是张铁嘴,这一战必输无疑,就算他们不看她,可是他们不能不听,不能不想,不能不动情。      确然朱小指的舞美极而伤极,摄人心神而不自知,她的眼睛幽深如潭,令人着迷,而她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她在腕与腰上所佩戴的那些铃珠并不是一般的物品,那一颗颗极小的铃铛里的乃是一种被蛮族称之为蚀心虫的小虫。      蚀心虫,用独门秘法佐以鲜血为灌,使其在铃中存活,与铃壁碰撞之时发出的声音类似铃声,却有迷惑人心智的作用,此种秘法源自异族邪术,诡异不可思。      不止如此,早在前一天,她在纸笺上下的冷魂香,以及午夜梦回之时狄惊雪所吹奏的迷神引,都是为了今日一战中取得绝对胜利,这一层一层如天罗地网,早就已经布置好了。      朱小指现在,不过是收网罢了。      而随着她“收网”,莫九、小花、张铁嘴三人的攻势都慢了下来,慢得惊人,慢到不可思议,甚至于好好的剑法刀法到最后就像是在跳舞一般。      随着朱小指的逗引而跳舞。      三人的情形各异,小花最先停了下来,一脸死灰,站着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她那一双无神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只有从偶尔颤动的面颊和急促的呼吸看出,她正陷入了一种极其可怕的情绪。      张铁嘴手上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随后跪了下来。      张铁嘴平日没个正形,浪荡无忌穷困潦倒,说话也污言秽语,十足小人物一个,却极少人知道他出身崆峒正统,当日杀戮星君杜桥三一语道破:张铁嘴,原名张骁,玉溪镇人,甲子年生……年十五拜于崆峒'九峰真人'门下,二十岁力战昆山金雕项明王,二十三岁大败鬼门三魈,二十九岁率师兄弟赴燕赵山助边关守将杀退袭兵三千人……随后叛出。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叛出,也没有人知道,自我放逐,不过是伤心人别有怀抱罢了。      “师妹,是我对不起你……”张铁嘴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即便是相交多年的莫九若仍是清醒,也绝不相信一贯只会流血绝不流泪的张铁嘴会如现在这样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朱小指用轻纱勒住了张铁嘴的脖子,一点一点用力,而张铁嘴浑然不觉。      莫九失陷于一片茫然中,不觉以刀杵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如果说,张铁嘴藏于心中最深的事情正在折磨他,那么对于莫九而已,什么又是他最在乎的呢?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万家堡的那一群人围在他身边,他们说万堡主做寿,叫他带人过去一起热闹一下,他正想答应,抬眼似乎见到金燕子徐青红,徐青红一手抱着一个酒坛,一手牵着大女儿,身后的徐夫人则是挺着大肚子微笑的看着他们。   徐青红说,兄弟,我请你喝酒,说着就把酒坛递到他嘴边。      他将要喝,突然胭脂楼的花魁李巧儿凑过来了,李巧儿貌美如花,为人侠义,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李巧儿笑嘻嘻的看着他娇声说,莫九哥,你干嘛不敢看我……      莫九便看向李巧儿,忽然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再看着李巧儿,却不想看到美貌的李巧儿笑嘻嘻的望着他,一脸死灰,眼睛、鼻子、嘴巴里涌出了鲜血,诡异恐怖之极。      他惊吓,再望过去,围绕着他的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变得血肉一团,他们望着他,那种眼神,是仇恨,是痛苦。      他想起来了,这些人,这些人都已经……      ——江湖纷争,国家兴亡,其实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们要不惜以性命作为代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还不明白吗,难道一定要死光我们所有人你才会明白……是你害死他们的!      莫九看到邱虎从人群走了出来,拿剑指着他,一脸无动于衷。      ——是你害死他们的,是你!      莫九陷入幻觉不可自拔,任是他再如何强硬,面对这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也不能不感到内疚,他忘记了一切,缓缓举起了裂齿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喃喃道: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们……”      “我还给你们……”       ☆、第十八章   有的人天生喜欢杀人,能在杀人的过程中产生快感。      鲜血的刺激,凌驾于人的亢奋,有时会令人忘乎所以,甚至于还有人会在杀人的过程中勃-起。      但莫九其实是讨厌看到鲜血的,虽然作为一名军人,他杀敌无数。      当然,他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迷失,战场之上的敌人仿佛不再是人,只是一种战利品,他们头颅的数量可以从主将那里换一壶好酒,或者其他。      因为看得太多,才会渐渐的麻木,如同杀人的机器一样,即便是战友倒下去,也从一开始的难过变成遗憾,他人的生死不重要,自己的生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赢,能赢。      直到有一次因他的判断失误导致全队人马全军覆没,唯他逃了出来。      从生死边缘打了个滚儿回来,他莽勇无畏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于是开始懂得了害怕,重新珍视生命,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懊恼,沮丧。      自那之后,仿佛人的必经阶段,他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所以,当那些人死去,他只是不说,不代表他不难过,不介意。      万家堡的老老少少、徐青红一家老小,还有貌美如花的李巧儿等人,甚至于谢家村无辜枉死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起和他的记忆重叠,就好像他当年指挥着将性命交给他的士兵们赶赴屠杀场一般。   这便是他的心结,无人能解。      莫九昂着头,刀锋抵着自己的脖子,喃喃而语:      “我还给你们……都还给你们……”      此刻,小花也已经迷失,张铁嘴被朱小指勒住了脖子,整张面皮涨成紫色,而莫九眼看着竟要挥刀自裁。      在场,只有一个人在笑,便是朱小指,她笑得温柔极了,仿佛她的双手没有在用力杀人一样。      突然——      突然——      咚——咚——咚——咚——咚——咚——咚——      钟声响起,震耳欲聋!      朱小指有一霎那的错愕,哪里来的钟声?      这里是破庙,破庙没有破以前是住和尚的地方,有一句话说得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所以,这里是有钟的,而且是一人多高锈迹斑驳破了一个大洞的钟——   破钟!      撞钟的人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此刻“她”正将内劲聚集在双掌之上,将双掌变得如铁石一般坚硬,然后一下一下的拍击着那一口大钟。      相信如果不是大钟上烂破了一个硕大的缺口,只怕钟声将更加敦厚轰鸣。      她是“殷老夫人”!      据说殷老夫人六十多了;据说殷老夫人一辈子种田,根本不会武功;据说殷老夫人喝了药睡下了;据说……      而眼前的殷老夫人,身上还穿着往常一样的土布青衣,脸上绑着一条蒙眼睛的布条,额头和露出来的面皮上还是一样的皱纹深深,可是整个气势变了,甚至连身材也突然挺拔了起来。      朱小指只是眯了眯眼,突然明白过来,娇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这个地方不可能再有外来的人,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是真的老夫人,或者是……      “昭南王麾下……”那“殷老夫人”一开口,居然是雄厚的男子声。      “一等侍卫——孟辛!”      殷老夫人变成了一等侍卫“孟辛”,那么原本的殷老夫人又在哪里?      “移花接木?”朱小指松手,面对孟辛,以她的聪慧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她冷笑道:“又或者至始至终都是你?!”      “真的老夫人已于昨日安全抵达昭南王府,这一次你们输了。”孟辛道。      孟辛是少林俗家弟子,昭南王麾下一等侍卫,也是这一路上被莫九等人以命相护的“殷老夫人”,昨夜他收到飞鸽传书,真正的殷老夫人已经由其他人护送抵达昭南王府,也就是说,莫九等人不过是“饵”,引开追兵的“饵”。      孟辛装得很像,不止是绝佳的易容术,连行动举止谈吐态度,包括老夫人带着一点乡音的口音,都能学得惟妙惟肖,不光是明月楼上了当,便是莫九等人也被蒙在了鼓中。      “若非如此,谁能保证老夫人的安全?”      “既然是这样……”朱小指的绝美的笑容中透着一丝冷意:“那么你们便要付出代价!”      孟辛不再做声,他的眼睛虽然蒙住了,但耳朵还能听,他能听出在场没有打斗的动静,也就是说莫九、张铁嘴、谢小花等人还未清醒过来,于是他花了更大的功力来击打大钟。      咚咚咚咚咚——      这一次的钟声更加急促。      “没有用的,他们不会醒来,你破不了我的铃珠之音。”朱小指嗤笑。      孟辛的办法很简单,他想用大钟震耳欲聋的钟声震醒他们,破掉朱小指的铃珠之音。      别梦寒有三重,一曰“伤梦”,便是古法秘术制香,牵引人最伤痛的情绪。      昨日朱小指在信笺上下了冷魂香,那封信笺之后被花渐离看了,随之被小花抢了过去,莫九和张铁嘴都在一旁因而不知不觉中了香咒,夜里就开始发梦,那时候他们就已经中招。   唯有一直呆在庙里的孟辛没有出去,也没有嗅到香,这与他此时尚能保持一分清醒不无关系。      二曰“离别”,其奥义是依附在舞者本身的舞技上施展,迷惑人的心神。      只是莫九等人为了怕受到摄魂术影响,都避开了眼睛,所以对他们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三曰“心寒”,乃是朱小指身上佩戴的铃珠。      那些铃珠里面,封着许多蚀心虫,朱小指一晃动那些小虫就会撞向铃壁,迫使它们发出鸣叫,这种鸣叫人的耳朵是听不到的,其声波却会造成人的大脑产生幻觉。      “伤梦”“离别”“心寒”一层一层加重剥落人内心深处最软弱的情绪,同时也是从嗅觉,视觉,以及听觉三方面控制人,如果仅仅只是一方面,或可以避开,然而如果一个人同时封住三觉,那么即便能成功,这个人失去感知也等于废人,又如何能打败敌人呢?      所以别梦寒,根本就无懈可击。      “你太天真了。”朱小指浅浅一笑,扭动水蛇一般优雅灵活的腰肢,腰间的铃珠纷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蚀心虫碰壁的声音,碰撞的越是厉害,他们的叫声也越是能对人的大脑产生影响。      孟辛发现他拍不下去了,虽然他很想击响大钟,可是他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      因为没有嗅冷魂香,他能撑到现在,可不意味着他能一直清醒下去……他错了,他应该趁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逃出去,而不是妄想能够救莫九他们,也许那样,至少还能活着回去一个。      朱小指手中不知从哪里变出两把峨眉分水刺,唇角勾出一个弧度,趁孟辛无力动弹便要飞身刺去。      然而,又一个突然——      她的脖子上一寒,她微微一低头,居然看到一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一把断了尖得残刀,断虹。      小花握着断虹刀站在朱小指背后,声音透着一些凉薄的道:“对于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而言,你以为你的‘别梦寒’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她早已经忘了,就算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恐惧,可是毕竟……她还是忘了。      所以刚才的吵人的钟声对她起了作用,令她能及时的清新。      “你看,有时候失忆,还真的是一件好事,不过对于喜欢玩弄人心的你来说,却是一场灾难,因为我是——”小花舔舔嘴巴道:      “绝、对、不、会、手、软、的!”      朱小指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居然妩媚的笑了起来,似乎并不把小花的威胁当一回事。      “因为我并不相信你是真的忘了,看起来,是我错了呢。”朱小指美目一转,娇声道:“可是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你的朋友快死了,那个大胡子……你要是不救他,他就真的要死了。”      大胡子是莫九,小花失忆了,可是莫九没有,所以他醒不过来。      他的裂齿刀依然抵着自己的脖子,入肉三分,鲜血淋漓,只怕再多两分,就要割断气管了。      小花见状,来不及多想,瞬时移开横在朱小指脖子上的刀,飞刀而出,劈开了莫九手上的裂齿。      哐当——      裂齿刀落地!      小花救了莫九,却救不了自己——      就在她飞刀而出的一刹,朱小指转身,手持分水刺向她刺去!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刺下去。”优雅而又有磁性的男声响起。      朱小指的分水刺离小花的胸口仅有一公分,被这一句话停住了,她面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甚至于指尖都有些发凉。      “如果我是你,现在立即就会走掉,多一秒钟都不会停留。”那声音又道。      即便朱小指没有回头,这声音她也听得出来,是花渐离!      他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那惊雪他……      “你的相好受了重伤,你不去看看?”花渐离的声音带着一抹戏谑。      所谓关心则乱,朱小指闻言一颤,马上又强镇定下来想,不可能,以他的武功不会的……      但她不会问,因为不管花渐离回答什么,她都不会信,如果是方才她有绝对的把握,那么在场的局势因为小花的苏醒和花渐离的突然出现而发生了根本变化。      先机已失,多留无益,朱小指头也不回的便走掉了,体态若行云,步履如流水,眨眼人便不见了。      花渐离这才从树后出来。      他方才来了却不现身,是因为他也受了重伤,不比狄惊雪好过多少。      狄惊雪的千寒之刃只怕半年都无法再动了,而他的“金红斩”也将有数月无法催动。   花渐离面无血色的捂着胸口靠在树旁,小花看了他一眼却没多问,径自走到莫九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      “一炷香之后,他们自然就会好,呵……方才的事我都看到了,令我觉得奇怪的是……”花渐离气息有些许紊乱,他顿了顿道:“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一切,怎么会到钟声响起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你失神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他追问。      “什么也没有。”小花点了莫九脖子上的几处穴止血,莫九眼神空洞,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那个女人说的对,就算人忘记了,总有一些感觉还会残留人的身体里。”      “我倒是很好奇,是怎样的感觉……”花渐离笑了笑,道:“你不想说是吗?我懂,是人都有一些……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比如一些伤心事……”      “……是绝望。”小花低着头,解开绕在张铁嘴脖子上的纱,探了探他的呼吸,真是命大,居然还有气。      “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她淡淡的道。      小花背对着花渐离,而莫九与张铁嘴都失去了意识,只有被遗忘在一旁的孟辛看到了,那一瞬间那个爽朗的女子,脸上浮现出的冷漠令人心寒。      就好像她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死灰般空洞而冷漠的人,既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别人,也许今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对她而言也没有区别……      但也只有那一瞬间,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另一面,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一切如常,她就又成了那个勇敢爽朗的谢小花。      “真好,都没事。”小花仰起头,仿佛松了一口气:“他们都还活着……真好。”       ☆、第十九章   虽然朱小指退去,但破庙已经不安全,为了以防万一,孟辛与小花将莫九和张铁嘴搬上马车,然后连夜赶路。      花渐离一路运功疗伤,也没怎么理他们,而莫九与张铁嘴如他所说,一炷香之后便逐渐清醒了些,只是人还蔫着,不知是情绪原因还是脑子仍然有些木,于是小花又叫他们睡了一会,再醒过来方才又好了一些。      丑时时分,他们已经行的很远了,估摸差不多安全了,才在一处林子里安顿下来。      露宿野外,对一干江湖儿女而言简直是轻车熟路。      孟辛蒙蔽了大家许久,是职责所在,但也心有内疚,他若是真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在他们身陷朱小指的“别梦寒”舞阵时就溜走了。      他在路上猎了两只山鸡,现在又主动生火,将山鸡交给小花。      孟辛本就是找了一一处水源附近安顿,小花便提着山鸡去水边清理,莫九起身看了一眼忙活的孟辛,沙着嗓子对小花道:“一起去。”      莫九面色不好,小花也能猜出来,她没有拒绝,只是说:“说话小心着点儿,你脖子还伤着呢。”      莫九默然接过小花手上的山鸡,大步在前,小花向后看了一眼,花渐离尚在打坐,脸色比之前略强了一些,张铁嘴也在闭目养神,谁都没有理会孟辛。      她微微一叹,跟了上去。      说实话,她也能理解莫九他们的心情,他们这些人为了护送老夫人着实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虽然说是有万两白银的赏钱,但以她的认知,他们绝不是只是因为钱,毕竟有钱还要有命花。      想想,连命都可以拿来拼,可是结果却发现一切只是一场骗局,虽然针对的并不是他们,可也太让人受伤了。      到了小溪边,莫九不言不语的收拾山鸡。      小花与他并排蹲着,一边揪着另一只山鸡的毛,一边想着怎么安慰他。      “对了。”小花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大胡子,你可说了,要是我们还能活着,你要把你这一脸胡子给刮干净的。”      “嗯。”莫九头也不抬的给山鸡开膛破肚,挖出内脏,手脚甚是麻利。      “其实这一回……我们能活着多亏了孟辛,若非他及时唤醒了我,你那一刀可就下去了,堂堂一代大侠英雄气概,死于抹脖子,像个女人似地,这传出去要多寒碜就多寒碜,哈哈。”小花干笑。      莫九抬头看了她一眼,月夜之下,他的面孔甚是模糊,小花讪讪的收声,感觉自己的笑话有点冷。      莫九伸手,从小花手上接过另一只山鸡,把没拔完的毛拔完。      “大胡子啊,我发现你不说话的样子也挺爷们啊。”      “不过,你知道的吧,虽然孟辛他……如果不是他,我们也许就死了,如果我们护送的是真的老夫人,这会儿也已经落进明月楼的手上了,所以……从大局上看,他做得也没错,至少我们的确是引开了敌人,至少老夫人现在已经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小花轻轻笑着,凑近了捅了捅莫九的肩膀:“别生气了,如果是因为赏银的事情,我一会儿跟孟辛说说,这次你们出力不小,怎么着也得……”      话没说完,不意莫九手一挥,啪——竟然将那只死不瞑目的山鸡甩在了小花脚边,小花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小花的眼,对上了莫九的眼。      这一次两人靠得近,她得以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莫九平日是个很随和的人,除了在遇敌的时候有军人独有的那种粗犷和勇猛,其他时候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很容易让人亲近,所以小花从未见过他的面色这样凝重。      凝重中又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就好像流泪。      虽然其实没有眼泪,眼睛也没有红肿,只是她有种奇怪的错觉,面前这个男人仿佛就是在流泪,只是那种难过不是以泪水的形式表达。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莫九因为脖子伤了,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只剩下吐息。      小花离得近,她能听清楚。      “……命。”      “死了的人能不能活过来?”      “不能。”      小花低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于是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      莫九把小花脚下的山鸡捡起来,继续清理,只是这次慢了很多。      “……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该对你发脾气……”莫九低着头道:“有些事你不知道,也不了解……其实我不怪任何人,可是………”      莫九吸了口气,他的声音太轻,就像是对自己在说一样,但小花都能听到。      “死了很多人,他们都蒙在鼓里,我知道以大局为重,往小了说是护送老夫人,往大了说是为了勉殷将军后顾之忧,为了稳定边疆局势……可是那些人还是死了……我不怪被蒙在鼓里,真的不怪,只是——”      莫九抬头,看着小花,问道:“我有没有权利难过?”      一个人有没有难过的权利?自然是有的。      “我真不是大侠,也没那么英雄气概,一个月之前,我还在福州地界讨生活,当初……当初做这件事是为了报恩来着,我没想到连累那么多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后悔……但我希望自己能做的更好一点,不要让那些人被折磨的凄惨死去……”      小花默然的看着莫九,一直觉得他是铁打的汉子,却没想到他会这样重情,心里不由跟着难过起来。      “……徐青红你知道吗?三代单传,前头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这回他媳妇怀了七个月了,张铁嘴算过这一胎是个儿子,他高兴极了,请我们喝酒……还有李姑娘,她其实很苦,十一岁给卖进青楼,教坊的妈妈没少打她,我和邱……还帮她出过气,上回她说已经攒够钱了,寻个真心待她的男人,不拘身份哪怕是贩夫走卒……到时候请我们喝喜酒,给她扛轿子……还有万家堡的那么多人……”      “你不懂……真的不懂,我不怪任何人。”莫九低下头去,面色掩饰在夜色里,又开始着手清理的山鸡。      “……只是难过,如果说一定要怪……我是怪我自己。”      还有句话,他为了怕引得小花难过没有说,如果不是他,谢家村也不会有事,小花也用不着跟着他们亡命天涯。      小花很想安慰他,可是说些什么呢?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或者虽死犹荣?      这些话现在在莫九面前都显得轻飘飘,因为他是在真的难过,并且自责。      江湖应该有热血,这个热血是真正洒出去的热血,可是为什么正义、公理这种事需要人拿命去拼?   难道那不是应该恒古不变,与天长存的东西吗?   小花有些不懂,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正确的事情需要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   小花不知道怎么安慰莫九,也许是他的后背太过孤单,又也许是这个晚风不甚寒,她叹了口气,挨得离他近了些,莫九的臂膀处透过布料似乎能感觉到了小花身上传过来的温度。      “……并蒂花开叶儿青,哥哥与妹两依依……”      平时他很喜欢听她唱这首山歌,这会儿她小声哼了出来,只是这样清冷的夜晚,令人感不到丝毫的情深意浓,只有回荡在夜空里无尽的无奈与萧瑟。      “……只愿两心同一心,待到来年开花期……同食米来同穿衣……”      莫九臂膀处的温度就像一道引子,在这个夜凉如水的夜晚一点一点的将他侵染。      “大胡子,我唱歌你听,你别难过了。”小花轻声道:      “顶多我以后不硬要你刮胡子了……”       ☆、第二十章   篝火熊熊,今夜,注定无眠。      莫九与张铁嘴自傍晚中了“别梦寒”,随后一路上睡了近三个时辰,醒来后想着各自的心事没了睡意,而花渐离一直在运功疗伤,孟辛则因为瞒骗了众人,心下内疚,也无睡意。      小花虽然犯困,但闻到烤鸡的香味实在是睡不着,想来一路上没正经吃东西,现在正饿着呢。      既然大家都没睡,孟辛正好解释了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      昭南王世子与殷将军是至交,世子十分钦佩殷将军的为人,此番朝廷奸相欲夺兵权,又因其战功赫赫不敢明目张胆加害,便找诸多借口引殷将军回京,殷将军已得风声,以边疆未定将在外令有所不授不肯还朝,如此,才有了殷老夫人之祸。      明月楼乃奸相李郁风之鹰犬,因其庇护而坐大,这一回殷将军之事从朝中暗斗,演变成江湖之争,世子也不好插手,于是暗中悬赏请动江湖人士来相助。      莫九等人因此涉入其中,他们乃是一番好意,世子也绝对不是坏心,可是世子身边的谋士却出了一计,为了保障殷老夫人的安全,以声东击西的办法,由莫九等人护送假的老夫人引去明月楼的注意,再另外安排人护送真的老夫人。      “世子也实在没有料到,明月楼如此凶残,各位会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更连累到众多江湖好汉,但那时已经骑虎难下,如果半途而弃,那么所有的牺牲都白费的……那些牺牲的掉的江湖好汉,世子已经着手安排了抚恤金赠与他们的亲人,并且安排他们倒昭南这边来生活,还有落入明月楼之手的,世子会尽全力搭救,虽然不能挽回发生的事,却是世子的心意……发生之事,实不是世子所愿,世子飞鸽传书中曾提到,希望在下转达他的歉意……”      孟辛看到莫九与张铁嘴的面色不好,自然知道他们还是心有芥蒂,这件事上隐瞒他们,而他们是如此尽心尽力,确实是有些对不住他们。      “万幸的是殷老夫人已经安全抵达,此时就算明月楼知道了真相也已经晚了,只是对不住几位,当初连诸位一并瞒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明月楼在江湖的势力庞大……”      孟辛看了看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邱虎反水之事就是一个例子,若非都瞒下了,明月楼只怕早就知道了真相。他一路而来,知道邱虎与这些人关系匪浅,所以没有讲出来,免得引起大家的不愉快。      “知道了。”莫九嘶哑着嗓子,面色淡淡的道:“老夫人没事就好。”      闭目养神的张铁嘴,眯起眼睛看了莫九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闭目养神。      其实孟辛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指责,不想莫九等人反应居然如此淡然,有些意外,也更加内疚。      “另外世子提到了赏银之事,虽然诸位没有护送到老夫人,但仍然功不可没,因而追加白银一万两给诸位……”      “死去的人是不是都有抚恤?”莫九突然问。      “自然,世子一诺,重于千金。”      “花渐离本是明月楼叛徒,他没得分。”莫九面无表情,声音嘶哑若鸦:“一万两白银,老铁失了一臂,当得四千两……小花一个女子被害得流离失所委实可怜,当得三千两……我原也该分三千两,不过我那一份麻烦添在抚恤金里头……你回去奏明情况,说在下还请世子大人明察秋毫,抚恤金一事虽然世子大公无私,难免底下有人中饱私囊,日后我会逐一查访,若是出了此等事,待我揪出那人来,一则世子大人清誉有损,二则……不要怪我莫九辣手无情。”      莫九一席话,也许因为嗓子的原因,听起来甚是不舒服,孟辛一路随行,知道他本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他有意将他引荐给世子,但现在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就知道他心里对世子还是有些心结的。      “说得就像是独你视钱财如草芥一样,怎得?以为我老铁失了一臂就成了废人么。”张铁嘴睁开眼,哼了一声:      “我老铁最大的心愿就是娶房媳妇,再买俩小丫头,一个捶背一个捏脚,不过仔细想了一下,要是真娶了媳妇,可能就买不了小丫头了,你知道女人的心眼忒小,那就只买小丫头吧……就省多了,留五百两就够了,其他一并当抚恤金好了。”      “老铁——”莫九皱了皱眉道,张铁嘴失臂一事,他心里不好过。      张铁嘴横了他一眼,道:“你看不起我?嗯?”      莫九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也留五百两,其他的拿去抚恤……我一个女子,本就用不了那么多,算我的心意吧。”小花背对众人,盯着烤鸡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的说。      “花啊,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个世道也不易,留多点嫁妆也好。”莫九道。      他不在乎,可不代表不知道钱的意义,这笔钱数目不小,省点用一辈子也管够了,得了它,小花一个女子也过得容易些。      “要是将来一个男人因为我有三千两而娶我,那我这辈子就栽进去了,喜欢我的人不会因为我钱多钱少而喜欢我,再说,我没嫁之前……大胡子你会管我吧。”小花又打了个呵欠。      “自然,我认你做干妹妹,以后谁欺负你我替你做主。”      “那就这样吧,我拿五百两,剩下的钱当抚恤金……五百两也够用好久了。”小花嘀咕道。      “……”      “就这么说定了。”小花说着从篝火上拿起一只山鸡,闻了闻,用手指戳了戳,被烫到了,于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含着,恋恋不舍的把山鸡放回去,火候还差的一点。      “是小花的心意,别拒绝了,你要是有心,就给她找一个好婆家。”张铁嘴道。      莫九只好同意。      “另外还有一事,不知诸位可愿为昭南世子效力……”      “我不过是个残废罢了。”张铁嘴道,貌似他刚才才说自己不是废人。      “我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小花舔了舔嘴唇,吞了吞口水,烤鸡的香味真香啊。      “我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莫九也道。      至于花渐离,他虽然没说话,但如果他说话,也必然会说:我不过是个叛徒罢了。      孟辛本就没抱多大指望,听他们这样说也就彻底死心了。      “对了,这次是谁护送的真的殷老夫人?”张铁嘴突然想起这个问题,问道,如果是昭南世子的话,不好亲自插手,应该也是找的江湖中人。      他们到底顶了何人的缸?      “这个……是遮月楼。”      “遮月楼?”张铁嘴犯了好奇,只听过明月楼,哪里有遮月楼?      不止他好奇,在场的人都有所好奇,便是一直在打坐运功的花渐离,眉毛也微微挑动了一下。      “是,这是江湖上才成立不久的组织,其实也只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就是一座‘楼’。”      “什么意思?”      “遮月楼的楼主是一位武学奇才,武功深不可测……早些年曾受到明月楼的迫害,痛失平生挚爱,因而发下宏愿,此生必灭明月楼,所以成立了遮月楼,顾名思义,便是针对明月楼的意思。”孟辛提及此人,脸上带了一股由衷的敬佩。      花渐离睁开了眼,目光却是看向伸手去取烤鸡的小花。      “哦,挺听起来倒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叫什么名字?”张铁嘴起了兴趣,敢明目张胆和明月楼对着干的人可不多。      “他姓沈,江湖人称‘鬼见愁’”孟辛顿了顿,道:“他叫沈青愁……”      夜风吹过,飘来阵阵肉香,篝火的火光跳动,映照在小花娟丽的脸上,她的眼睫似乎轻轻颤了颤。      似乎,又没有。      不过是风,是夜色……是跳动的火光罢了。      “好香……”小花转过头来,对着众人甜甜一笑,道:“鸡烤好了,还有谁要吃吗?”    ☆、第二十一章   一个月之后?京城      小花站在繁华无比的京城街头,看着车如流水马如龙,听着小贩的吆喝,闻着煎饼的阵阵飘香,突然感叹,谁说人生鸡摸如雪?   人生,明明就是充满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突变。   就像一个半月前她还在山中打老虎,一个月前她加入一行人当中,和江湖上最可怕的帮会作斗争。   而现在,她却淡定的站在京城街头,对眼前的人说——      “大婶儿,煎饼来俩,要个大的,芝麻要多来着。”      是的,一个月之前小花和莫九等人护送“殷老夫人”去昭南,一路遇到明月楼的连番袭击,最后失陷在风公子朱小指的“别梦寒”舞阵中,为了救他们,“殷老夫人”暴露了身份,原来他是昭南王身边的一等护卫孟辛所扮。      而真的老夫人,则由他人平安送到了昭南王府。      莫九、张铁嘴,以及她谢小花因为成功引开了明月楼的追击,得到了一万两的高额赏金,他们将其中的九层,作为了这一系列事件中牺牲的江湖豪侠的抚恤金。      这件事原本就应该到此为止,但是现实是,没有。      三日后孟辛与他们分别之前,得到了昭南王府传来的最后一份飞鸽传书,内容竟然是昭南王遇刺,行刺的人竟然是“殷老夫人” !      原来桃代李僵之计,不止昭南王府会用,明月楼则用得更好,莫九一路护送的殷老夫人是假,被真正送到王府去的殷老夫人亦是假!      果然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王府那个假的,行刺之际已经被击毙,昭南王受伤,暂无性命之忧,王府那边急召孟辛回去。      于是,小花想,这次,果然连五百两的赏金都没有了么……明月楼太可恶了!   而莫九想到却是,都是假的,那真的呢?      真的老夫人不会凭空消失,自然是早就落入了明月楼手中。      这一局,明月楼又赢了。      呵,有人低声一笑,是花渐离。      “你笑什么?”小花有些恼火。      “我之前就很奇怪,这事情怎么这么简单,果然内有玄机。”花渐离出自明月楼,对明月楼的行事更有体会,他笑了笑,道:“明月楼自楼主下,主事的乃是阴司月,这人身有残疾,所以心思比别人更细密深重,旁人行事不过走一步看三步,他却能看五步、十步,如此行事,才是阴司月之风。”      若说起来,花渐离自视甚高,实在难得对一个人这样赞誉。      自己人被耍了,却听着对敌人的赞美,小花更不高兴了,道:“你不是明月楼的叛徒吗,怎么他们赢了你这样高兴,难不成你也是个反间计?!”      花渐离收了笑容,白了她一眼,道:“两次。”      “什么两次?”      “如果没有我,你们就死了两次。”花渐离长长一叹:“哎,你们哪,根本不知道,对于明月楼而言,你们就如蝼蚁一般不重要。”      两次,第一次是蛇阵,第二次是别梦寒,两次都是花渐离最后现身解决了危机。      “明月楼明明知道你们护送的老夫人是假的……别这样看着我,这件事发生在我叛出明月楼之后,我不可能会知情。”      花渐离看了瞪着他的小花一眼,继续解释着:“既然他们知道是假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不断的追击你们?自然是为了借你们引出江湖上反对他们的势力,所以你们才能活到现在,他们根本就不想杀你们,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就如猫逗老鼠一样,老鼠不断逃窜,引出更多的老鼠。      “可能是后来明月楼真的被你们折损了很多人,听说杜桥三死了,水鬼星君也死了,蛇王星君也死了……”      “蛇王那货是你干掉的。”小花插嘴道。      “反正是死了,因为你们,明月楼着实折损了不少实力,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出动朱小指对付你们的原因,那时候,明月楼才是真的想要至你们于死地,你们在这整件事情中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恭喜你们,你们做的不错。”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莫九阴沉沉的道。      “你们……还想不想更出人意料一点?”花渐离细眼长眉,笑得如一只骚狐狸。      莫九盯着花渐离:“想说什么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被人耍了很憋屈吧,我知道殷老夫人被藏在哪里,只看你们有没有胆子去扳回一局。”花渐离道。      莫九冷眉一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说事情发生在你叛出之前吗?”      “因为京城只有那么大,京城乃是四方势力盘踞之地,他们要藏一个人没有太多选择。”      “京城?”      “不在京城,如何引殷将军回京?”花渐离反问。      不错,老太太撑死也只是个老太太,抓老太太的原因,始终是为了引出她那个声名显赫的儿子,而殷将军,则是莫九的恩人,      “京城哪里?”莫九问。      “城西张家园。”      莫九眼睛一眯,出手如电,小花只觉得眼前一闪,再看过去,莫九已经将刀架在了花渐离脖子上。      花渐离也不惊,他如今受了内伤,三绝剑法的至高武学“金红斩”将有数月无法催动,现在的他只怕也不是莫九的对手。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莫九不信任花渐离,就算他叛出了明月楼,就算他们救了他们,就算他和狄惊雪反目,他一样不相信他。      但花渐离根本不需要别人的相信,他说的话,做的事,早就算计好了。      “我和狄惊雪之间……”花渐离微微一笑,风雅得仿佛绝世贵公子一般。      “……不死不休。”      京畿重地,浮华似锦。      小花叼着煎饼站在街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回头,便只见一个相貌英气的青年站在他身后。      小花急忙吞下那一口,道:“大胡子,这煎饼味道不错,我买了两个,喏,这个给你。”      原来这青年便是“虬髯刀客”莫九。      虽然小花放过了他的胡子,但他决定要上京,此行为了躲避明月楼的耳目,索性把胡子刮掉了,反正原先一脸大胡子,谁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而在胡子刮掉的那一刻,小花眼睁睁的看着一名沧桑的大叔是如何蜕变成英气勃勃的伟岸青年。   当时小花就想问,大胡子,其实你原先是想报复社会来着的吧,是吧是吧。      不过张铁嘴因为伤势未愈,而被莫九强留下了,原本照他的意愿,此行连小花也不想带着,无奈小花打定了主意,连花渐离都似笑非笑的说,有她在,也许事情更容易些。      花渐离此时也在京城,但他不方便露面,所以没有与他们同行,只约定了地方见面。      莫九接过小花递过来的煎饼,不忙着吃,见小花嘴角沾着油渍,便一边掏出帕子递给她,一边问着:“怎么不在客栈里头等我?”      “这里好热闹,我想逛逛。”小花接过帕子,擦完嘴一看,帕子上绣的菊花怎么张牙舞爪得这样熟悉。      “咦,这帕子是我的。”对了,那不是菊花,是她自己绣的兰草,囧。      “呃……”莫九一顿,眼睛瞅着那方帕子,颇不好意思的道:“上次你给我用,忘记还你了,你看又弄脏了,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哪里那么多讲究。”小花一笑:“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莫九眼睁睁看着帕子被她收进怀里,嘴唇略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时间不早了。”小花看看天色。      “嗯。”莫九现在去约定的地方与花渐离接头,为了以防万一,只他一人独去。      “如果我傍晚还没有回来,你记得……”莫九不放心的叮嘱。      “我知道,要是你傍晚没回,我就赶紧离开……可是我不明白,如果你不相信他,为什么又要来京城。”      为什么?   为了死去的人不会白白死去,牺牲的人没有白白牺牲,莫九看着小花望向他的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在河边的情景,他突然有一种想把自己的感受都告诉她的想法。      哪怕她听了不一定能懂,懂了不一定能体会……就算能再为他唱一次山歌,似乎……也不错。      莫九揉了揉小花的脑袋,道:“以后告诉你,我先走了,你别逛得太远迷了路,一切小心。”      小花嘟着嘴,一手抱头,一手打开莫九的手:“知道了,真啰嗦,等你回来吃晚饭啦。”      莫九一笑,还有些不放心,却想不起再说什么,摇摇头转身走了。       ☆、第二十二章   小花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今早天气有些闷热,许是要下雨了。   果然过不了一会,天上就开始滴水。   细毛毛的,酥酥的。      小花寻了一处屋檐下站着避雨,原本以为很快就会停,谁知到却越下越大。   街上的摊贩早就把摊子收好,有些路人急冲冲的寻地方躲雨,或者赶回家去。   仿佛只有小花最悠闲。   她掏出帕子擦额角的雨水,看着屋檐底下的雨水帘幕,不知为何一笑,那一笑间,仿佛忘记自己上京的目的,忘记了一路的生死拼杀,忘记了谢家村全村遭屠的仇恨。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出来游玩的小姑娘一般。      熙熙囔囔的街道上不多时就没有人了,只有雨,和雨水打在地上溅出的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除了一个人。      街尾走来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打着伞,所以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疾步而行,而是走得很慢,慢的步履款款。   雨水打湿了她精致的裙摆,打湿了她的绣花鞋。   但无损她的风华。      虽然在雨中,离得又远,小花看不清那女人的面目,可她依然觉得,这样一个与一切格格不入的女子,一定是一个别样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举着油纸伞,径自向小花走来。      待看得清楚了,小花不自知的吸了一口气,果然是个美人。      那女子年纪不轻了,却依然美得惊人,发髻高云,两侧垂下的两缕细发,因沾了雨水潮湿而温存的贴服在脂玉一般的皮肤上,发尾蜿蜒至颈部,黑的发与白的皮肤衬比,竟然衬比出了极致的妩媚风流之态。      如果说朱小指是小花见过最美丽的女子,那么与眼前这个人相比,也只配给她提鞋了。(不排除这个想法是因为小花讨厌朱小指,恶意比较的)      因小花一时失神,手上的帕子掉在地上,正落在那女人的脚边。      女人弯腰,捡起那方帕子,正准备递还给小花的时候,看到帕子上张牙舞爪的菊……哦,不,是兰草,不由嘴角泛出一个不含恶意的微笑。      美人之微微一笑,倾倒众生。      小花那拙劣的绣工给莫九见了都不在意,偏偏一个如斯美人的微笑,却令她耳根都羞红了,也许是这天子脚下,人人看上去都是那么风度讲究,令她想起这里不再是龙蛇混杂的江湖,而是天下最贵气的地方,不觉有些惭愧。      小花红着脸接过帕子,低声道了谢。      那女人微笑还礼,风姿若翩,未想却没转身离去,而是道:“姑娘,奴家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请讲。”      “适才恰逢大雨,奴家与家人被行人冲散,身上又无银两,姑娘可否请奴家喝杯茶水暖身,待家人寻来,定当还与茶资。”      这屋檐之下,并非只有小花一人,还有几个举止猥琐的男子,见了那女人本就失魂了大半,听见她这样说,恨不得推开小花自己带美人去喝茶。      但美人对他们视而不见,只看着小花。      小花见她一身轻薄,仿佛弱不胜寒,拢在袖间的手指似乎都有些颤抖,忙应了下来,与她共举一伞,去了十步开外的茶楼。      周围只有这一家茶楼,这家茶楼没有别的特色,只有一个字,贵。      小花看了看价目,眉毛一挑,对着询问喝什么茶的店小二没有做声。      女人轻车熟路的点了一壶茶,几碟小点。      小花默算:……十两。      美人果然不是一般人家养得起的。      “夫人……”      “奴家姓裘。”      女人虽然美貌,从年岁可穿戴上却可以看出已经是妇人,故而小花以夫人相称,那女人却报上自己的姓氏,须知女子出嫁冠以夫姓,若是寻常女子,只需要通报丈夫的姓氏,后面加“夫人”二字即可,可这个女子报上的是自己的姓氏,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她是人家妾室,为了避讳。      “裘……夫人。”小花试探的一喊,见那女人没有动怒,才放下心来。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裘夫人微笑道。      “我姓谢,谢小花,夫人管我叫小花即可。”   热茶上来了,店小二为他们斟上,摆上精美的小点,退了出去,二人一时无话。      那四碟点心精致小巧,做成各样花形,颜色不一,小花吃了一个,简直入口即化,感动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难怪卖那么贵啊。      她又喝了一口茶,拢着茶杯,感受着瓷器传来的阵阵熨热,觉得舒服多了。      “小花姑娘好像是外地人。”裘夫人语气温柔,淡淡笑问。      “是。”      “来京城探亲?”      “也不是,我在京城举目无亲,不过跟朋友一起来的,出来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      “京城好吗?”      “嗯……就是太贵了,一个油饼居然要八文钱,一杯茶居然要十两银子……”      呵,裘夫人低头一笑,并不责怪小花的失礼,温柔的安抚道:“姑娘且放心,待一会家人寻来,定还与茶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京城什么都好,不像我这一路看到的地方……”      “那些地方怎么了?”      怎么了?      京城一片浮华,人人谈吐文雅,衣衫精美,别的地方虽不是路有白骨那么严重,却是贫瘠、粗野、穷困。   许多道理小花不懂,可是也能隐约觉得,这样并不好。      “其他地方衣服上没有这么多精美的装饰,也没有这么多花边褶皱,说话也没有这里文雅好听,茶也没有这里好喝,吃的也没有这里讲究,这里市面上的东西,许多地方都看不到,真是又新奇又有趣。”      可是逛了半天,小花一件都没有买。      “京城既然这样好,姑娘你想不想留在京城?”裘夫人饶有兴趣的问。      “不想。”      “为什么?”      “京城没有我的家。”      家应该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地方,小花低下头,垂下的眼睫掩饰住了落寞的神色,京城没有她的家,事实上她没有家,没有家的人就像没有坟的孤魂野鬼,这也是她一直跟着莫九的原因。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短暂的沉默后,小花再抬头,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笑容,她道:“夫人,你是京城人吧。”      裘夫人摇摇头:“其实奴家也不是,只是在京城住久了,就把自个儿当做京城人了。”      “那夫人的家乡是哪里?”      裘夫人也是笑而不答,只道:“奴家像姑娘这么大的时候,遇见了我们家的老爷,跟着他来了京城,如今,京城便是奴家的家了,家乡那里也没什么亲人,许久都没回去了。”      窗外的雨势,渐渐的小了下来。      “夫人和夫人的相公定然很是恩爱吧。”小花从裘夫人的笑容里,看到一丝满足,不觉问道。      “奴家当年遇见我家老爷的时候,他一无所有,正是最失意的时候,许是这个原因,老爷一直待奴家极好。”裘夫人说着,心绪有些漂移。      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她举着伞,站在街上。      那个人,身无长物,一步一步走在雨里,似乎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每一步都是绝望,每一步都是心碎。      她以为他会倒下,没想到他却抬起了头。   抬头看天。      雨水滴进他的眼睛里,他浑然不觉,用着最不羁的姿态看着最高的地方,就好像是想要知道,天最高的地方,那里到底有什么。      “其实京城并不是个太平的地方,万幸这些年一切都很顺利。”裘夫人笑着,抬起头看着小花,那双美目里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既然你的家不在京城,就快点回去吧,你是个好姑娘,京城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小花眉间一动,也看着裘夫人,这话听着有……弦外之意?      裘夫人却不再看她,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雨势已经小了,不知什么时候,街对面站了一个人,那人也举着伞,正望向这里,也不知望了多久。      小花顺着裘夫人的目光,看到了那人,只是烟雨蒙蒙中,那人的面容仿佛一团模糊。   明明看不清楚,不知为何却令人感到一股不堪重负的疲倦。   生,不知何欢,死,亦不知何苦。      “我要走了,记得我的话,不要再卷进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勿再做令人伤心的事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到底是什么人?”小花追问。      裘夫人浅浅一笑,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小花。      小花拿着玉镯,这玉镯质地极好,色泽光润,少说也有两百两,其他的则看不出所以然来。      “你收下把,权当茶资,”裘夫人说着,款款起身离去。      小花慢了一步,追上去时只见裘夫人已经出了茶楼,与街对面那个男子相拥,然后两人一起消失在雨里。      只留下两道淡淡的背影。      “难道明月楼发现我们来了?还是……”小花喃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人……”店小二追了出来。      小花站在门口,这才想起还没付账,她把这枚烫手的玉镯递给小二,道:“给你,权当茶金,不用找了。”      店小二拿着玉镯大喜过望,没想到这姑娘穿着不怎么样,出手却这样阔绰。      刚走两步,小花又退了回来,终究是不甘心的问:“对了,小二哥,那个没吃完的点心……再加上按照这个玉镯的价钱,给我再打包几份点心,可以吗?”      捂脸,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她还是……做不到那么潇洒。      这下,轮到小二哥无语了。    ☆、第二十三章   一条巷子七七四十九步,马车停在巷子的另一头。      李郁风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裘明华,向着马车过去。      雨水泥泞,突然,耳边传来破风之音,一点星寒,如闪似电,直直朝着李郁风而去。      遇袭!      李郁风没有挡,连眉毛也没多抬一下,那一点星寒的袖箭离他还有很远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截住了。      李郁风,当朝一品,明月楼的幕后黑手,身边的人可不是白养的。      就在袖箭被人截住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雨其实一直没有停,只是这一次下的是暗器雨,四面八方又射出了许多暗器攻向李郁风,显然这次偷袭暗杀他的不止一两个人。      同样李郁风身边的好手,也不止一、二十人。      暴雨梨花、金叶银针、无影袖箭、五毒镖、纷纷被击落,于是这巷子里就出现了极有趣的一幕——      一些之前躲在暗处埋伏的人围攻,一些之前躲在暗处保护的人则反击,打得天昏地暗之际,被挡在中间的两个人却仿佛未见到眼前的杀戮一般,撑着伞,步履悠闲,如同在后花园把臂同游那般惬意。      李郁风不以为意,裘明华也仿若未见。      谁让他们一个树敌无数的奸臣,一个是树敌无数奸臣的女人呢。      最多的时候,他们一天曾遇到过四十八次偷袭、暗杀、下毒、陷阱、埋伏,而最多的时候,他们一天布置的偷袭、暗杀、下毒、陷阱、埋伏也有九十八次。      所以,这真的不算什么。      “嘶——”刀光剑影中,李郁风突然感到一阵熟悉。      “相爷怎么了?”      李郁风松开牵着裘明华的手,轻轻拍了拍脑袋,明明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却说:“没事。”      没事,只是想起很多年前,当他还不是奸臣,还很年轻,还一文不名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中牵起过一个女人。      一个同身边的女人一样温柔多情的女人,只不过,却不是对他温柔,对他多情。      真是……伤感啊。      “相爷勿挂怀,方才我见了,她现在很好,至少比上次见到要好。”裘明华低眉顺眼,轻轻道。      “明华……”李郁风看了裘明华一眼,伸手揽住她,叹道:“当年的事……她的出生,实则非我所料……”      当年他还很年轻,感情比现在更丰富,做事也更冲动,城府却不及现在这样深沉,喜怒不流于外。      “过去的事,相爷从未向明华提过。”裘明华顺势倚在李郁风怀里,柔顺的就像是一株倚乔木的兔丝般。      “但是明华相信,那人肯定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女子。”      是么,李郁风自嘲的一笑,的确是极好的女子,只是,他却不是极好的男子。      他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我之前不知道她有了我的骨肉,这个孩子的出生,不在我期盼之中,但现在,她却是我唯一的血脉。”      “相爷想要认回她吗?”      “不。”      “血终究是浓于水的。”      “我害死了她的母亲,亲手杀了她的养父,我还逼得她和自己喜欢的人反目成仇,你若是她,你认不认我?”      “她吃了活菩萨的药,把一切都忘记了。”      “忘记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就连她吃那样的药,其中,也有我的原因。”      “那么,便一直不认么?”裘明华有些不忍,她的不忍,来源于对李郁风的感情。      爱一个人,就要在乎他在乎的一切,他的心愿,他的感受,他的痛苦。   当然还有他的女儿。      “如果有一天,我得到了一切,我可以把这一切给她,可如果我没有得到,难道还要让她背负我所背负的一切吗……还是像现在的你我一样,把各种暗杀当做吃饭呼吸一样正常的事?”      七七四十九步并不长,有的人也许会把命留在这条巷子里,但李郁风拥着裘明华已经到了马车旁。      车夫恭敬的拉开门帘,李郁风则亲自扶着裘明华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上了去。      裘明华挑起帘子向后看,巷子里的战斗已经结束,这次偷袭的人全部伏诛,他们留下的人正在打扫战场,其中有人,正弄来了水泼洒地面的血迹。      正看着,她的耳边,传来了他疲累的声音:      “不是在我期盼下出生的孩子……如果我失败了,就让她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吧……”      -------------------------------------------------------------------------------------      趁着小雨暂停,小花提着大包小包赶紧赶回客栈,不妨天际一声闷雷,惊得她手上的一个小盒子滚落。      不捡,未免糟蹋了东西,想捡,手上却已提满了,若是把手上的东西放下重新捆扎一起……地上可都是湿的。      为难之际,这场反复无常的雨又落了下来。      小花淋了雨,懊恼不已,这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脚。      那双脚上穿着普通的黑靴,不止沾着泥泞,边缝还有一指宽的脱线。      但是小花已经感觉不到雨水打在她身上了,她抬头看,那个穿着脱了线的黑靴的男人撑着伞,为她挡住了风雨。      她的碎发湿漉的贴服在额头上,娟秀的脸庞因为浸了寒气而有些发白,睁圆的眼睛看着莫九微微发怔。      莫九捡起地上的小盒子,略皱了皱眉,道:“怎么买这么多的东西?”      还不等回答,他就把小花手上的东西接过,撑着伞,与她并行。      小花微怔,是因为刚才抬头看到莫九的瞬间,她莫名的想到了之前那个人在雨中等裘夫人的情景。   但凡女子,不管性格多么坚强,都希望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有个人来帮助自己,比如下雨的时候为自己撑住一把伞。只是小花没有想到莫九会这么快回来,也没想到他会来找她。      所以,突然的,她有点感激。      “盒子里面是什么?”莫九问。      “吃的。”      “怎么买了这么多?”      “今天捡到钱了,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回客栈再说。”      “嗯,对了,大胡子。”      “嗯?”      “你鞋子脱线了。”      “哦”      “回去我帮你缝好。”      “……哦,好。”      “你过来一点,大半个身子都在外头淋浴。”      “伞……太小了。”莫九舔舔干枯的嘴唇:“下次换个大点的伞。”      小花抿嘴一笑,笑得如今日的烟雨一般蒙蒙。      ------------------------------------------------------------------------------------      其实莫九是有话对小花说的。      只是回到客栈,小花先说了今天遇到的事,她有两个疑问,第一,今天遇见的那位裘夫人是不是明月楼的人?      第二,那位夫人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言语之间,并不像有恶意的模样,似乎又不像是明月楼的人。   小花可不觉得穷凶极恶的明月楼,会如此温情款款的对待自己。      “奇怪奇怪真奇怪,到底是什么人呢?”小花想不出来,把从茶楼带回来的小点心整个丢进嘴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莫九灵光一闪:“会不会是你的亲人,你不是失忆了么?”      “唔……”小花咽得太急,给噎住了。      莫九便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她急忙喝了几口,顺了气,才道:“那位夫人的年纪虽然不小,可也不像能当我娘的样子啊,而且如果是亲人,为什么不认我?”      “这……的确让人搞不懂。“      小花摇摇脑袋,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道:“算了,不想了,若是与我有紧要关系,迟早还会出现……你那边的事情打听清楚没有?”      “花渐离倒是把布防图给我了,我约了他三日之后前去救人,不过,我打算明天晚上就去探一探,若他所言非虚,我便直接将老夫人带出来。”莫九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道。      “你?”小花惊讶:“一个人?你若不相信花骚包也就罢了,怎么也不带上我?”      莫九看了看她,也不说话。      不是莫九信不过小花,小花虽然身怀武功,然而他从张铁嘴那里得知,小花不止失去记忆,连体内真气都受到极其高明的手法桎梏,如果真气提升到一定临界点,很容易遭到反噬。      便如上次她杀杜桥三的那一战,纵然剑法精妙,却是真气受阻,强行突破以至于后来昏了过去。      也是因此原因,他心里一直怀疑小花在失去记忆之前,定然是得罪了极厉害的仇家。      莫九本身有些担心累及小花,加上刚才又听到小花遇到的事,更是觉得这次安危莫测,还是把她留下更为安全。      他欲言又止,小花也能猜出原因,放下已经拿起来的点心,缓步走到莫九跟前,面对面盯着他,眯着眼睛不觉散发威慑,道:“难道你觉得我武功不好,怕我拖累你?“      小花逼近莫九,而莫九到底是个男子,忌于男女之防不敢与她直视,微微侧过头去,劝道:“你在外接应我吧,你的体内真气……何况我救人乃是为了报恩,何苦拖累你,这里是京城,不比寻常地方。”      “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能做好,那么我便与你打赌,只这间房子之内你若能抓住我,我便乖乖在外面等你,可好?”小花眯着眼睛,神色有些狡诈。      听起来并不难,莫九想要说服小花,自然同意。      若论单打独斗,小花可能不是莫九的对手,然而只论轻功,莫九很快就发现,他抓不住小花。      每抓到一步,以为手到擒来,却发现只是残影。      小花历影骤行,仿若神鬼飘渺,衣不沾尘。      她脚下踏出的乃是“鬼行步”,所用身法名曰“荡悠悠”,皆是昔日杀手联盟阎王殿殿主‘铁臂阎罗’的绝学。      昔日铁臂阎罗蝉联杀手王之位十四年,他杀的人多,要杀他的人更多,所以他杀人的功夫高,逃命的功夫更是首屈一指。      只是不知,小花是哪里学会得这套步法与身法。   不过小花身上各家各派的武学太多了。      莫九见抓不到她,心生一计,便故意叹道:“好了,花啊,没想到你轻功如此好,我认输了。”      小花嘻嘻一笑,停下来,可是不想刚站稳,莫九出其不意又一招缠蛇手攻了过去。      莫九性格爽直,武功素来走得是大开大合,然而他的心思却是粗中带细,此番也是他故意试炼小花,江湖险恶,若是小花就这样就上当,不能怪他耍诈,只能说她太单纯了。      但是显然,小花比他以为的要狡猾,她早就有所防备,一见莫九攻过来,就滚身躲开,不光躲开,还贴到了莫九身后。      莫九动,她动,莫九停,她停,简直如影随形,甩也甩不开。      莫九心中惊异,这……难道就是失传许久的顶级轻功“如影随形”?!      只可惜小花的如影随形并未学全,最后还是给莫九抓破了衣角。      持着半片衣角,莫九停了下来,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小花。      小花真气不济,但得天独厚是她天生气力过人,因而可以维持跟莫九之间这样耗时的追逐。      “大胡子,我以为你是老实人,想不到也会耍诈!”小花不满的囔囔。      “我只是想你知道江湖险恶,凡事都要保持警惕。”      “这个我比你更清楚!”小花想也不想就道。      这话说完,小花和莫九都愣了,小花怎么想不可知,莫九却从这反射性的一句话听出端倪。      小花没失忆之前是什么人?      她不记得过去,身体却能本能的使出各门各派的武学,她的应变能力堪称老练,这样一个人,如果在江湖上闯荡过,不应籍籍无名。      她还曾说过,并不愿意想起过去,因为她感到过去也许有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人?      “大胡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一起去吗?”小花突然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了。”小花说着微微一笑,笑容间收敛起一贯的玩闹,神色带了些认真。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每当日落晨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家人齐聚一团吃晚饭的时候,是我一天当中最难过的时候,因为不会有人等我回去吃饭……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小花还在笑,轻轻的,淡淡的,仿佛不经意的,却让莫九感到有点……疼。      “我如没有坟的孤魂野鬼,是后来谢家村的人收留我,让我有地方可以去……可是现在谢家村没有了,我又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这时候我遇到了你。”      “你是一个好人,我跟你一起做的这些事的确很危险,但是有意义的,理所应当的,我心理坦荡……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遇上的人不是你,而是一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我会变得怎么样,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对自己做的事有信心?”      “所以,我们一起去,然后一起活着出来好不好?”      过去真的很重要吗?      突然莫九一点也不想再探究了,也有些理解小花为什么不追究自己的过去了。      过去是什么人,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是他并肩战斗的伙伴。      “好!”莫九笑容朗朗,如拨云见月。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相爷的争议颇大,他的定位是一个坏人,绝对的,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坏人。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无视别人的唾弃,就算是对小花,他也没打算做一个慈父。 这才是大BOSS的格调呢~~~~ 特此鸣谢师太,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没追这篇文 PS:小沈的出场在老夫人救出来之后,某黑觉得小花和莫九的奸-情发展的差不多了,可以放他出来咬人了。 ☆、第二十四章   莫九心里很热,像火在烧,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她,谢小花,把自己看得很重要。   从未有人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尤其是女子,还是一个长得可以说很好看的女子。      莫九是男人,不是石头,石头里外都是硬的,而莫九外头是糙的,内里是柔的。      莫九少时在乡里,隔壁有个胖丫头对他很好,人虽然长得胖,但是缝补浆洗做饭养鸡样样拿手,莫九觉得,娶妻当贤,日后娶了这样的女子也定然很好,可惜,后来他才知,那胖丫头喜欢的是同乡的小篾匠,胖丫头对他好,是因为小篾匠跟他好,原来想入非非是表错了情。      后来出来押镖,他偷偷喜欢上了镖头的女儿金孔雀,金孔雀长得人比花娇,性子也骄,活脱脱一只骄傲的小孔雀,镖局大半的小伙儿都爱慕她,不过她谁也看不上,还累得许多小伙儿为她斗狠,莫九也没少为她打架,可她后来义无反顾的嫁给了太守的儿子当小妾,从此高门大院,披金戴银。      再后来,他刚刚从军营里回来,在通州落户,有次去张屠夫家里买肉的时候,看到了张屠夫家里的二姑娘,那二姑娘性质腼腆,还没讲话脸就先红了,红得就像一个可口的苹果,从此那就是一个魂牵梦绕,恰逢一次二姑娘出去买菜,遇人调戏,于是他十分激动的出手,打得人家是屁滚尿流,还以为英雄救美从此接下良缘,没想到没多久二姑娘就和一个秀才定了亲,成了秀才娘子。      好吧,至少还是有人对他有好感的,比如黄大仙街的豆腐西施,每次他从门口路过都会看到她倚门对他抛媚眼,若是买豆腐也会多给一块两块……可是,人家豆腐西施却不是良家女子,迎来送往,勾搭的男子多了去了……      所以,小花从出现开始到现在,若说莫九心里没有好感是不可能的,他把她当做一个女子。      但现在他觉得,他不该只当她是女子,更应该拿她当兄弟看。      她孤身一人,没有朋友,没有地方可以去,若不是她说出来他竟然从没想过,小花是以什么样子的心情跟着自己。      ——现在谢家村没有了,我又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这时候我遇到了你。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遇上的人不是你,而是一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我会变得怎么样,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对自己做的事有信心?      ——我们一起去,然后一起活着出来好不好?      就因为这几句话,莫九的心热了,像火烧。      不是烧得他欲-火焚-身,而是烧得他更加理智慎重,就好像因为被一个人(尤其是女人)看得很重要,他就变得不再微不足道了一样。      他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到有些孤独的男人。      次日,子时。      风起,云遮月,树梢摇。   嗦嗦,嗦嗦。      勾栏院,金粉胡同也都偃息了人声,楼阁里的灯还点着,从窗户火烛照影上,能看到不知哪位披了衣裳起来解手的姑娘的影子。      没人注意到,阁楼下的巷子里,却有两道黑影,就像一阵风一晃而过。      莫九带着小花穿梭于街道,他们要去张家园。   活着进去,然后一定的,活着出来。      与此同时,张家园的翼然亭里,走进了一个目若寒星,眉如墨峰,风神宁秀,俊美得有些过分的美男子。      仍是一贯的慵懒,自傲,还带着三分薄情的笑容。      便是花渐离。      和某些人打算闯进来不一样,这一次他是被请进来的,于是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对自己藏也藏不住的风华感到遗憾,明月楼果然还是找到他了,“他”也果然还是找到他了,这当然也是他回京城的原因。      这个“他”就是今天请他来的人,那人正坐在他对面的轮椅里面,手持竹签,专心的撩拨面前石桌上一盏风灯的灯芯。      听到脚步声,手上一用力,竹签削掉了多余的灯芯,灯影不再晃动,他也放下竹签,重新将笼在外层的纱罩罩上。      然后转过头来。      突然的,今夜的风,似乎多了一抹伤心的味道。      好像连风也在叹惋。      一个宛若月般清辉的男子,清俊而温和,神宇间带着些许犹若不胜华衣的倦然,却是一个……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   见到这样一个人,你还没有开口,心仿佛就已经被伤了。      他就是月,明月楼的月——   阴司月。      阴司月淡淡一笑,有人的笑容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他的笑容却那么淡,那么雅致,让人觉得他离得那么远。   就如你在尘世的这一头,而他在尘世的那一头一样。      花渐离一向知道,自己是个惯于让女人伤心的男子,但是他也不止一次的想,那些女子应该庆幸没有见过阴司月,不然,那不止是伤心,简直是伤的没有了心。      这个可以让女人伤得没有了心的男子,见到花渐离之后,除了笑,还说了一句话,他说——      “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不是我。”花渐离挺了挺胸,说的每一个字都理直气壮得可以斩钉截铁:“不是我,所以我迟早要回来。”      花渐离不是一个甘愿帮别人背黑锅的人,从来只有别人给他背黑锅,要他背,两个字,做梦!   三个字,做大梦!   四个字,春秋大梦!!      “不是你,是谁?”      有人背叛了明月楼,如果不是花渐离,那么是谁?如果不是他,那么就不止是背叛,还有栽赃嫁祸。   谁有这个能力,谁够这个胆子?      “狄惊雪。”      栽赃他的人可能是朱小指,但花渐离咬住的却是狄惊雪。      花渐离很聪明,他一开始怀疑朱小指,可是如果连狄惊雪都涉入其中,那就另当别论,因为朱小指其实根本没有理由背叛。      朱小指无父无母,她的一切都是相爷和楼主给予的,身份、权利、武学。   背叛相爷和楼主,等于背叛自己的出处,试问当今,还有谁能比相爷给予她更多的益处?      除非,为了一个她所爱的男人。   女人为了爱情,可以变得很盲目。      而恰巧,花渐离知道朱小指和狄惊雪之间有奸-情。      “狄惊雪很可疑,朱小指牵连其中。”      “你不该回来。”阴司月略皱了皱眉。      “你还是不信我?”花渐离有些生气,论私交,四公子中司月与他最好,现在他冒死带回一个这样重要的消息,而他竟然连怀疑都不怀疑一下。      “不是,而是……”阴司月叹了叹,道:“狄惊雪很可能是昭南王世子的二公子,潜伏进楼数年,如今才稍有破绽,你这样一回来,他必然警觉,还怎么引出他的马脚?”      昭南王!      便是花渐离也不免一惊,竟然会是昭南那边的人,还是世子公子?!      昭南王秦攸是先帝的兄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广博贤名,拥兵自重,也可以说,若非当年先帝病逝,李相与世家在昭南王入京之前拥当今天子登基,兴许今日坐江山的,便换了个人罢。      所以昭南那边与李相势同水火。      这昭南王有世子秦暮沉,其人慷慨好义,亦是贤名在外,世子膝下有三位公子,老大公子昂文武双全,有天纵之姿,老二公子澈乃庶夫人所出,身有顽疾,缠绵病榻,老三公子纠则资质普通。      因李相从未放松过对昭南王的监视,加上昭南封地偏远,故而未有人想到,昭南王竟能在数年之前就安插了人进明月楼,还位列四公子当中,而且其人居然是那个传言“身有顽疾、缠绵病榻”的二公子,秦子澈。      此时关系重大,若是查明属实,那么也就是说明月楼内藏重大隐患。      花渐离的归来坏了大事,所幸的是他毕竟没有大张旗鼓,阴司月也已经压制住了消息,所以他的语气里尽是责怪,可面上却带了三分笑意。      “你就这么受不得委屈?”阴司月果然笑了,笑得无奈。      “……”花渐离火大了:“那你不早说?”      “他行事败露,所以栽赃于你,手段高明,若非我对你还抱着一丝信任连番彻查,连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哪里还容你一路逃的那么潇洒,乘最好的船,吃最好的酒楼,穿最好的衣料……所以你实在不该回来,我能信你,你却不能信我会还你一个清白。”      “……那我明天就离开京城好了,如果你们需要我继续‘逃亡’下去,我只是受不得那个鸟气,凭什么让我给他背黑锅,难不成他比我长得帅些?”      “……”      “不过我这次会回来,也是因为手上有一个人,所以多了几分底气。”花渐离想了想,补充道。      “她?”阴司月已知说的是谁。      “因为相爷和楼主还顾及着她,只要和她一起,还不至于被下狠手……所以我才敢回来,不过她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阴司月默了默,道:“有消息说,她吃了活菩萨的‘无忧散’,活菩萨把她的魔功也给封印住了,之后她人便消失了,你能遇上也是机缘……不过不管是你是她,都需尽早离去才行。”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      阴司月仰起头,神色有些倦意:“内忧外患……”       作者有话要说:小沈下一章会正式开始出现 ☆、第二十五章   明月楼,对于许多人来说无疑是强大的存在,明月楼主更无疑已经是站在江湖巅峰中的人物。   谈笑中,覆灭一个帮会,弹指间,决定一场屠杀,挥一挥衣袖,轻描淡写的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这一切是为什么?   是权利!是操纵天下的当今权相李郁风所给予其鲸吞一切的权利。   自古以来,官匪勾结而无往不利,所以这一次当朝权相与明月楼主这一明一暗一朝一野一白一黑的勾结,更是所向披靡。      但,也会有敌人。      明月楼也会有敌人,因为李郁风自己就有敌人。      只不过许多人都太渺小了,所谓蝼蚁之人,眼里见到的只有明月楼的虎霸龙危,就以为那就是无敌了,哪里知道,任何人都是有敌人的,而且越是厉害的人,敌人便越是厉害,你之所以意识不到,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你不在那个层次。      明月楼不会没有敌人,李郁风以天下为棋,与他匹敌的人就是明月楼的敌人。      明月楼有的是武功高手,却也有他们杀不掉的人。      比如皇帝,他们杀不了,比如掌管全国军事大权的太尉尹宗政,也杀不了,还比如远在昭南的秦攸,他们也杀不了。      皇帝幼年继位,寡母所养,势力单薄,如今年岁大了愈来有不驯之相,而朝廷上尹太尉与李相明里争锋相对暗里殊死相搏,你死我亡,尹太尉出身百年世家,根基牢稳,一呼而应,便如李郁风圈养明月楼一般,他的身边也有诸多不世高手,还有虎视一旁的昭南王秦攸。      寻常人看天,只道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哪里知道蓝天白云之上,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发生的那些电闪雷动,火石迸发,每一方都在不断的倾轧和反倾轧,只是那些腥风血雨在落到白云之下的时候,就已经被风带走,在空中消化,只余剩,天下太平了。      好一个悄然发生又悄然结束的天下太平。      “……皇上举棋不定,尹太尉咄咄相逼,相爷已是不堪烦扰,现在又出了狄惊雪一事,若是潜伏多年,也不知埋下多少隐患……最令人难过的便是朱小指,相爷对她疼爱有加,她若仍是一意孤行,免不了……”      阴司月说着一叹,在暖暖的火光映照下,他清俊的脸上似有流露出一丝怜悯,一丝慈悲。      花渐离心里却渗出了寒意。      没有人能承担阴司月的怜悯与慈悲。      可是花渐离也兴奋。      没有了狄惊雪和朱小指这两个碍眼的人,他势必就能更进一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吞掉他们的人手、地位、以及势力,牢牢坐在明月楼第三把交椅上,不用担心有人后来居上,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只是这惬意中似乎又有某种莫名的失落,就好像也失去一些趣味。      两人正在说话之间,突然,外面传来了呼喝声。      “怎么回事?”阴司月道。      却不是问的花渐离,只见亭外黑暗处走出来一人,抱拳道:“回禀月公子,有人闯园,我方已毙命三人。”      阴司月微微眉动,冲着花渐离。      花渐离眼睛看向别的地方,装作无辜。      却没有人相信他无辜。      “你带来的人,自己解决罢。”      来人是莫九与小花。      张家园西北角有一座塔,塔有三层,最高层上便囚禁着殷老妇人。      他们踏夜色而来,本意先是一探,再行救人之事,只是被发现得太早了一些,而一经发现,就看到那座塔被人围护了起来。      他们对望一眼,有戏。      于是开始杀。      莫九胆色过人,出手如暴,持着裂齿冲锋在前,大有当年横刀阔马,冲锋掠阵之势,威势赫人,而小花握举着断红刀在后,以刀为剑,身姿灵活,诱敌而击,狡诈无比,在这敌人环绕之中,两人毫不犹豫的将后背交给对方。      莫九尽可能的多杀一些,他多杀一些,小花就能少杀一些。   他心里,小花总归是个女人。      女人拿绣花针的手,拿武器杀人,那是迫不得已,即便是迫不得已,也最好少杀一点。      看着一地鲜血,莫九有个可笑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想,回去之后她会做恶梦吗?      小花知道自己不会做恶梦,因为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极有天赋的。      杀人的天赋。      以前动武,总是克制自己不要妄造杀孽,而这一次的放手一搏,令她突然的感到亢奋,亢奋到她需要抿紧双唇来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可怕的神色。      甚至于有一瞬间她指头都在发颤,不是害怕,居然是恨不得丢开手上的刀,用手指生生戳破撕开敌人柔软的内脏,仿佛那才是适合她的杀人方式。      直到莫九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就像一瓢凉水泼到她那根发烫的脑弦上,她方回过神来。      莫九在她一怔之间杀掉她背后偷袭的敌人。      莫九担忧,是怕她被吓到或者是受伤。      而小花一怔,是猛然之间觉得很可怕——她怎么会觉得杀人很亢奋?      但是小花掩饰住了,她白着脸握着刀,冲莫九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她应付得了,同时她也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莫九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他会怎么想?      这样想着,小花的杀气便弱了,而且心里开始生出一股压抑而出的愧疚。      一边愧疚,一边狡辩:      ——这不是我的错,我是为了救人,为了正义,我不是杀人狂,真的不是。      于是她开始杀得很认真,很压抑。      冲进塔里的时候,外头十四名高手已经全部毙命。      莫九看也不看他们,他虽说算不上是杀人如麻,可既然行走江湖,手上的人命断然不少,早过了会同情敌人的年纪了。      但小花的心情比较复杂,莫九以为是到底被吓到了,出口安慰道:“今天若不是他们躺在这里,便是我们躺在血泊之中,我们活着一定会比他们活着对这个世上的人更好,所以……勿要介怀。”      小花低着头跟着莫九走进塔里,用袖子揩去脸上的血滴,她的声音在空寂的塔内显得有些幽深。      “我突然很想很想救出老夫人。”      塔里面很暗,就像潜伏着妖兽一般,仍然是莫九在前,小花在后,只是莫九这次为了安全起见,牵起了小花的袖子。      “怎么,之前你不是真心想救人吗?”莫九低声道,小心的迈上楼梯。      “……我救人,是因为你想救人,而你做的事情,仿佛都是对的。”小花跟着莫九,声音越来越轻。      “现在杀了这么多人,所以我觉得,如果还不能把老夫人救出来,那么我们做的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难为她了,莫九心想,到底是个女人。      我需要一个意义,来证明我做这件事的意义,小花心想。      莫九不会知道,一个所谓的“意义”对于小花意义重大,连小花自己都不甚了解,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子的“意义”。      第二层,有人在等他们。      黑暗中有人点燃了蜡烛,一根,接着一根。      那人在他们上来的时候,就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了,所以当莫九和小花上来的时候,已经灯火通明。      而灯火之下的,是一张莫九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邱虎。      突然,小花脚下一空,一声惊呼,跌了下去。      有机关!      莫九出手如电,却捞不着小花,原本小花脚下的石板已经合上了。      “小花!”莫九情急之下握拳,重锤石板,然而除了指骨关节处蹭破了皮,石板纹丝不动。      “杀了我。”邱虎声音嘶哑,虽然换上了华衣锦袍,神色之间却失去了当年纵横沙场的豪迈之气,他懒懒的道:“你就能去找她。”      邱虎的声音很懒散,出剑却很快,剑指莫九,快决得就像当年毫不犹豫的背叛一样。    ☆、第二十六章   小花跌落下来,以为小命休矣,跌下后却发现落入一间暗室,幸而并没有陷阱。      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一些,小花心道,若是她必然在此间装上流沙、暗箭,地上也设下尖刺,她想着不免打了个寒颤,若是那样,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站了起来,这间暗室三面还墙,只有一个斜斜向上的楼梯,仿佛是出口。      别无选择,她只好小心翼翼的往上爬。      第二层,烛火影动。      邱虎笑得很冷,就好像他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的剑刺在莫九心口处,然而莫九的心口,横着一把刀,裂齿刀。      “我很羡慕你。”邱虎如此说。      “我也很羡慕你。”莫九道。      “自我认识你开始,你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对的事情,你从不用顾忌别人,记得那次横野一战,你罔顾军令,在敌军阵营三进三出,取夷人大将阿乎烈的项上人头回来,浑身上下受了四十七处伤,最严重的在腹部,连肠子都流了出来。”邱虎叹息。      “却连累了你,我能三进三出而退,多亏了你为我掠阵,你受的伤也不比我轻多少,事后我躺在帐篷里,却听说你为我罔顾军令而受了朝廷派下来的监军肖人美二十军棍,后来你在床上躺得时间比我还长。”      莫九笑得沧桑,眼里仿佛看到了昔日边关烽火,长河落日,大漠风沙,还有一对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他们两个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在闲谈,各自的手上却不慢,邱虎一剑不中,并未收势,而是用另一只手从剑柄处又抽出了一支短剑。      一长一短两柄剑被他握在手中,施展的便是天碧门中最是凌厉霸气的的“大雨小雨剑”。      “肖人美是个小人,你之前撞破了他掠劫良家女子一事,他怀恨在心,有意取你性命,我好歹是天碧一心门的少门主,他不敢真对我如何,若是那时候放他进来对付你,你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就好像漫天下的雨,却是邱虎的剑雨。      每一滴雨,就是一道杀机。      邱虎嘴里说着那样的话,下手倒并未留情,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他早已经选了不一样的路。      昔日朋友,今日仇敌。      只要莫九一想起过去种种,一分心,他必然取之性命。      莫九却很悲哀,天干地支剑法及其霸道,居然也给他使出一种抽刀断水的悲哀。      “我羡慕你也是因为此,你出身武林世家,从小武功心法,家传绝学任你学,你哪里知道我们这种平头百姓需要付出十倍努力的艰辛……而你不好好在家当少门主,偏偏跑到军营里来,来了之后家里还为你上下打通关节,在军营里可谓横着走,我们一起闯祸,我总比你罚得重一些,一些你犯下的事,我总莫名其妙的替你认下,可是直到那次,我才是真正的服了你,认下你这个兄弟。”      莫九重情,就因为重情所以才更加恨。      我当你是好兄弟,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莫九改换刀法,以狂刀五绝中的“飞惊一梦”攻了上去。      “是的,兄弟,是我对不起你,但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谁让你揽下不该揽的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一次,也不是我再为你受下几军棍就能过去的,所以……”      邱虎的大雨小雨剑,蕴含“伤心大雨剑”和“剜心小雨剑”两套剑法,一张一弛,一刚一柔,当大剑势如破竹,小剑却如灵蛇一般,朝着莫九的心口钻去。      莫九或许会留情,可邱虎不会。      人一旦做了某种决定,就回不了头了。      “去死吧。”      小花从楼梯上去之后,发现她到了一个空旷的房间。      之所以说空旷,因为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极大的窗户。      窗户外,是天空。      只可惜,今夜月黑而风高,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却不是欣赏夜景的日子。      不过这里够高,还能俯视半个京城的街景。      从这里往外看,看得到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夜幕中显得狰狞的楼阁飞檐,以及更远处巍峨的宫殿。      是塔顶!      她居然这么轻易的就到了塔顶?!      小花有种不安的感觉,很虚幻,她总觉得,一层一层打上来更实际一些,突然站在这里,让她做好准备在困难决绝中大杀四方的那颗心,如何接受?      不过,当她看到窗户边坐的那个人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那个人因为坐在那里,远眺街景,无声无息,所以小花一开始还把他当做摆在那里的雕塑。   直到看清楚了,吓了一跳,心里又踏实了,就好像坐实了对方的阴谋诡计。      她摆出迎战的姿态,不屑的道:“花渐离,你怎么在这里,果然有阴谋!”      花渐离转过身来,比小花更不屑的道:“阴谋……你个头,蠢女人。”      “你敢骂我?!你个骚包奸细,你敢说你不是奸细?!”      花渐离从窗户栏杆上跳下来,发丝轻扬,衣摆随风而动,果真是风姿卓绝,他道:“我真不明白,我除了第一次不小心害了你,事后我也有弥补,然后每次都在帮你,为什么你老是怀疑我?”      “第一次,害了我?”小花狐疑。      花渐离默然,想起她忘记了。      “那不重要,只是……”他又道:“明明约好两天后来救人,你们却提前来,难道我就这么不像好人吗?”      “你本来就不是好人,你若是好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小花反问:“你不是叛出明月楼吗?不是和狄惊什么雪为敌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说我提前来探查的,你信吗?”      “不信。”小花回答的很干脆。      “那你可以到隔壁看看,隔壁房间里的就是殷老夫人,你可以把她带走,不会再有人阻止你了。”      “啊?”      “你不觉得你们进来的太容易了吗?”花渐离微微一笑。      “……所以有阴谋!”      “不是阴谋,而是……”花渐离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又仿佛有些怅然,他收回目光,向窗外看去。      不得不说,此时他看着窗外的模样显得很忧郁,很迷人。      “没有必要了,我得到消息,殷将军已经回来了。”      伤心大雨,剜心小雨。   邱虎要用小雨剑,剜去莫九的心。      世上最令人难过的事,莫过于昔日同生共死,今日反目成仇,背叛朋友,就像背叛过去的自己。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可以背叛,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背叛的?      邱虎的小剑狠狠的去向莫九的心脏,同时莫九的刀也指向邱虎的胸口。      莫九的武功比邱虎好,只是邱虎比他狠。      邱虎与莫九僵持着,邱虎刺不过去,因为他的小剑比莫九的裂齿刀要短。   如果他刺过去,必然是先以身体撞向莫九的刀。      邱虎的小剑离莫九还有一指。   莫九的刀尖已经刺破的邱虎的皮肤,一点点血渗了出来,把他的华服弄脏了一点。      “不要再过来了,我不想杀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你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头老虎。”莫九道。      “那头老虎意气风发,为朋友两肋插刀,从来不曾惧怕退缩强权,虽然你刚才说的都是他做的事,但你一定不是他,他不会像你这样……窝囊。”      窝囊?      邱虎惨然一笑,面色变得古怪莫名。      莫九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只见邱虎瞪着一双虎目,以决绝不回头的气势往前一冲,莫九的刀便刺进他的胸腔!      血花在他胸口绽放。      莫九来不及细想当中有什么玄机,反射性的要抽回刀,更不料,邱虎却瞬间松开了大雨小雨剑,改用双手握住了他的刀!      双手的手指顿时被割伤,邱虎满手鲜血,但他不松手,不让莫九抽回刀去。      “老虎,你这是……”莫九又惊又怒。      惊的是邱虎所为,怒的是邱虎这样做明摆着是自寻死路。      到底还是一场兄弟,莫九痛惜。      邱虎的心比莫九狠,同样也对自己够狠,他握着莫九的刀,原本是阻止他抽回刀,现在却仿佛是借着着一点之力站稳。      他站的很稳,很直。      “窝囊,我是窝囊!”邱虎悲愤,他发抖的身子不知道是因为重伤之下-体力不支,还是胸腔里的不平悲愤因这一刀之力喷薄而出。      “谁让我是天碧一心门门主邱万千的儿子!”      邱虎面色苍白,嘴里溢血,此时莫九才发现,他消瘦了许多,一身华服配得起他少门主的身份,却也让他显得不堪重负。      “你可以拿命去拼,我不行……当年我负气离家而从军,就是因为我父带着天碧一心门投靠了明月楼,我一人在外,可是我全家老小都在明月楼手上,我父亲是不好,可他还是我的父亲……我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这就是邱虎背叛的原因。      他是真的羡慕莫九,莫九孤身一人,无拘无束,而他不管走到那里,他永远走不远。   这一次,他多么希望能和以前一样,替朋友扛下军棍,或者扛下一条命,可是他不能,他死不足惜,但明月楼会对他的家人怎么样?      父亲写信苦求,弟弟妹妹被“请”去明月楼做客,他能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邱虎像是一头怒急的老虎,却是一头垂死的老虎。      他冷笑着,毅然拔下胸口的刀,血液喷了出来,那么鲜红而狰狞……邱虎一头栽倒了下去。      “老虎!”莫九冲了上去,扶住邱虎,而邱虎已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      “兄弟……我对不住你……可是我只能……死在你刀下……他们……就不会加害我的家人……呵……呵呵……”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连累了你。”莫九红着眼睛,难受得咬牙切齿。      邱虎摇头,想要说什么,张开嘴,嘴里尽是冒着血,堵住了他的咽喉,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莫九的衣襟,然后——      松开了。      他的手滑到地上。      眼睛却是闭不上的。      他死了。      “老虎——”莫九青筋暴起,仰面嘶吼,那一声哀恸穿墙破瓦,只通云霄。      什么人交什么样子的朋友……而背叛朋友,其实就等于背叛过去的自己。      若是连自己都舍得背叛,那他还有什么舍不得的?邱虎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所以,他舍了,他的这条命。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写的这么罗嗦。。。为什么小沈还不出来 ☆、第二十七章   有风吹过,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并不甜腻,而是像一棵树一般的味道。   小花不爱熏香,所以那棵树是花渐离。      “殷将军回来了,你们失败了。”花渐离看着远方狰狞的宫殿飞檐,难得的是他的脸上居然也有一种不再故作的惋惜。      “皇上连颁七道圣旨,八百里加急……你们这次非是输给明月楼,而是输给了皇上,是以……”      花渐离转过头来,以手扶着雕花窗栏,指尖轻轻的拨弄着木纹,道:“明月楼对张家园的布防已经撤了,所留下看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因为殷老夫人已经没有了价值。”      小花微微的张着嘴巴,脑袋中迅速的转了一圈,问:“为什么?皇上是个糊涂蛋吗?他不知道这样会害死殷将军吗?”      连她都知道,殷将军忠君爱国,是大大的忠臣。   连她都知道,殷将军不能回,回来有天罗地网十面埋伏道道杀机等着他。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拼了命阻止他回?      皇上是个糊涂蛋?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只有小花会毫无防备的说出来。   可不是吗,信奸臣,杀忠良,可不就是糊涂蛋会做的事?      “皇上糊涂不糊涂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皇上如果太聪慧决断,也当不上皇上。”      若论大逆不道,花渐离不比小花差,而且他说出的话要切实的多,他不光是明月楼的风公子,早在李相爷的恩赐下,获封六品红衣羽郎将,并得到面圣谢恩的殊荣。      他见过皇上,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人,或者……孩子。   一个长不大,也不敢长大的孩子。      当年先帝驾崩,未留遗诏,而先帝有七子,为什么偏偏李郁风和尹宗政这些大臣却拥护当今圣上登基?自然是因为一个母族势弱,资质平庸,年少无知的皇帝是最好控制的。      “殷将军忠君爱国,他只忠于皇上,可是出卖他的正是皇上。”花渐离睇了小花一眼,只见小花面色逐渐深沉。      “当今朝廷,臣强而主弱,李相与尹太尉有拥立之功,相互斗得是如火如荼,外还有昭南王虎视眈眈,而不管是李相、尹太尉或者昭南王都想要得到边关三十万的军力,也都想要得到殷将军的效忠,然而他,偏偏效忠的是皇上。”      如果他效忠于李相,李相千方百计也会保他。   如果他投靠与尹太尉,尹太尉宁可断自己一臂也不会让他死。   如果他和昭南暗通款曲,昭南早就与之呼应,挥军入京,也不至于到如斯惨境。      可是他偏偏,效忠的是皇上,一个除了血脉强大,其他都不强大的皇上。      所以,谁都容不下他。      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被教育要忠君爱国,殷将军杀敌保国是民族英雄,他也做到了忠君,可是“君”却保护不了他,甚至于反而要靠出卖掉他还保全自己,也不知这是不是太讽刺。      小花低着头,流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嘴角泛出一个讽刺的笑容,道:“饮鸩止渴……皇帝真傻,真傻,当今朝廷,杀一个忠良就少一个忠良,等他杀完了,岂不是只剩满朝豺狼与他为伍?”      看来小花是听明白了,也会过意来。      “如果皇上是真的想要殷将军的命,也不会挨到如今,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罢了。”花渐离淡淡的道,对小皇帝有几分怜悯。      “殷将军也傻,为什么要效忠那样的人,他一生为国,军功显赫,坐拥三十万兵力,若是我要不就投靠一方,要不就……”就反了!      花渐离是看出来了,果然是身体里流着一样血脉的人,骨子里对皇权就是天生少了那么一分尊重。      “你不是他,所以他是英雄,而你不是。”      “什么时候,英雄成了被用来糟践的?”小花抬起头来,她的眼中流动着一些隐怒:“如果这就是英雄的下场,谁还来当这个英雄?!”      “可这偏偏就是英雄的下场,所以你见过几个活着的英雄?”花渐离冷冷的笑了起来,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生都不愿意做英雄的原因,对了……”      花渐离又想起什么,问道:“我记得殷老夫人原本是打算躲到昭南王府的,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   “昭南王早就知道被送去的殷老夫人是假的了。”   “嗯?!”   “昭南王老奸巨猾,并不逊于明月楼,明月楼里面早就有昭南的奸细,所以只怕他早就知道真的老夫人一直囚禁于明月楼,却故作姿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说!”小花不愿意和花渐离打哑谜。   “一方面做出营救的姿态卖好,一方面是借着明月楼的手来逼殷将军,若明月楼杀了老夫人,殷将军是个孝子,说不定就会一怒之下叛出投靠昭南,如果他实在不愿意叛,一个不愿意与昭南暗通款曲的大将军,昭南王虽不舍,也只能看着他去死。”      既然狄惊雪的真实身份是昭南世子的二公子,那么昭南王就不可能不知道送过去的老夫人是假的,却还是故作姿态,昭告天下营救老夫人,还着手安排牺牲掉的武林人士的抚恤金,论起来收买人心,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都说夜凉如水……   而此刻,小花的手很凉,比凉水还凉。   她的心更凉,比夜色还凉。      花渐离站在那里,背后是一片黯淡的夜空,他的身影仿佛溶于夜色之中,感觉上比小花的手,小花的心更要凉上几分,就像是晚空中的一抹凉气。      就是这道凉气,让小花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在她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股寒凉之气袭倒的时候,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悲呼。      悲呼传出的是一种穿墙破瓦,直上云霄的哀恸。      是莫九,他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痛心疾首的变故!      那撕裂的声音,让小花的喉咙发梗,让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或者说她一直在这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状态里,只是莫九这一声悲呼,帮她抒发了出来。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做成一件事。”小花垂下头,低声若喃喃一般的道:“只是想要救一个人……”      “……做一件好事。”      “当一个好人。”      “然而你却告诉我,这注定是一场悲剧,死掉的人是白死的,牺牲掉的人是白牺牲的,张铁嘴废了一只胳膊也是白白废掉的,一切不过是几个人策划的一个局,我们拼了命,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一场戏,而且还是注定了结局的戏……”      “真好笑啊,呵,呵呵……”      小花果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一腔怨愤,她只是不值,为了死去的人不值,为了张铁嘴和莫九不值,也为了自己不值,如果这是真相,她情愿不知道。      花渐离叹了一声,他从不曾让自己深陷其中,就是因为他太明白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花渐离短暂的默了默,眼睛盯着小花,像是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然后莞尔一笑,侧过头去。      “……有一匹狼,披着羊皮生活在羊群里,时间久了就把自己当成羊了……我只是惋惜而已。”      花渐离到底惋惜什么,小花不会知道,但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谁说过类似的话,只是猛然间又想不起来。      ——你是羊,就该吃草,你是狼,就该吃肉……   ——到底,你是狼还是羊?      是谁?   谁曾经说过?      小花突然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   当莫九用刀劈开了石板,顺着小花走过的楼梯到达塔顶的时候,花渐离已经离开了。      他和小花当时一样,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扇衬着夜幕的大窗户。      已黎明时分,这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天空,仿佛更加黑暗压抑。      然后,他看到了小花。      小花扶着栏杆,身影投在暮色中,略显单薄。      “你……没事吧。”      小花回过头来,她面色苍白,看着莫九的目光微微带着茫然,想要勉强撑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也只是嘴角抖了抖。      “发生了什么事?”   “大胡子……”小花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只道:“……看到那边的小门没有,老夫人就在里面,你去带她出来好吗?”   “你没事吧?”   小花摇摇头,有些急的道:“你快去看看,看她到底在不在。”      莫九便去了,不一会背出一个老妇人出来,那老妇人的模样便和当初孟辛所易容的一模一样,小花死死的盯着她。      “是真的老夫人,虽然有些失礼,但莫某探查过,并非易容。”      老夫人囚禁多时,很是虚弱,只是勉强撑着身子表达了感谢,而小花愣愣的,似乎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小花此时多么希望这个老夫人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么花渐离的话就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么也只能是他说的是真的了——果然老夫人已经失去作用了,被弃了。      小花惨然的将目光转向用疑问目光盯着她的莫九。      她该怎么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莫九是怎么样努力,她到底要如何告诉他真相?   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就不说了。      小花毅然将手拍击在窗栏之上,一跃而起,纵身翻出窗外,跳进了夜色当中。      “花?!”      眼见小花的不对劲,莫九心中一慌,冲过去趴在窗栏上,伸出的手连小花衣角都没有捞到,就只见小花如落叶一般轻盈的飘了下去,以单膝的姿势落地后她抬起了头,深深的看了莫九一眼。      是不是夜色太浓?   还是因为到了最黑暗的时刻?   莫九分辨不出小花流露的情绪,只看到她站起来,翻过院墙,向着某个方向奔去,最终消失在迷雾一般的街头。      街上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与白天的繁华不一样,此时的街道冷清萧索,向着未知的方向延伸,仿佛另一头是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正等着享用它的美食。      这个夜晚实在太漫长,漫长到让人怀疑太阳究竟还会不会升起。      小花奔跑着,脑中回荡着花渐离离去时候的话。      ——今晨……送君亭……圣旨还有毒酒……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头发被薄薄的雾气打湿,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绣花鞋,便一只脚穿着沾着泥泞的鞋,一只脚赤足,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在跑,多么希望奇迹会发生,她能及时赶到送君亭。      能在将军饮下那杯酒之前赶到。      然后她会说,将军,虽然你不认识我,但你不能死。      为了我们,请一定不要喝下那杯毒酒……      小花抹去眼角的泪。      清晨未至,大气磅礴的京城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迷宫似的街巷如叶脉一般延伸,有一个披头散发,光着脚丫如疯似癫的女子带着绝望和希望不断的奔跑……      天边第一抹阳光,从云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从魏北坡的密林居高临下,正好可以俯视送君亭的一切动静。      送君亭里,有一高巍的铠甲男子,正跪在地上接旨。      而魏北坡上,另有一人站在寒雾之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的发生。      青衫,华发。   身影很淡,姿态更孤寒。      那人立在那里,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似乎魏北坡上的树木草影全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那么一道淡青色的影子。   如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楼主。”周方恭敬的端来一方木盘,木盘里放着一盅白瓷的酒盅,及一个小小的酒杯。      那人转过身来,虽是一头华发,却意外的年轻。   不仅年轻,简直俊美之极。      就像是罪过。   (罪过?!)      如果不是罪过,为何这样的人,偏偏被催生了一头如六七十岁老者一般的华发?      那人只看了周方一眼,就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节修长,指骨分明,秀美如处子……只是,未免过于苍白,连皮肤下暗青色的血脉都能看见,不止是手,他的面容、颈项,都泛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就是嘴唇,也仿佛没有血色一般。      他的手握起了酒盅。   一手拢住衣袖,一手轻抬,将酒杯注满。      “周方……你知道殷将军为什么会死吗?”那人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仿若漫不经心。   “因为不合时宜。”周方闻声往前一挺,颔首道。   “错。”   “因为……跟错了主子。”   “错。”   “……因为,他的对手太强。”   “错。”      每一声错,都让周方的底气越来越弱,明明眼前这个人看上去清瘦而病态,连说话都是漫不经心的,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好像有什么震摄着你,让你的神经紧张,毛孔战栗。      “……是因为他想死啊。”那人一叹。      随着这幽幽而无奈的一叹,四周的空气仿佛松弛了下来,周方也略松弛了下来,眼见那人似有说下去的意思,忙躬身道:“属下不明,殷将军位高权重,坐拥边关三十万兵力,怎么会想死?”      那人又看了周方一眼,似看穿了周方的想法,周方只觉那目光盯在自己身上像针扎似地难受。      那人没有点破,放下酒盅而端起酒杯,转身遥望送君亭那边。      送君亭里,铠甲男子正好也端起了酒杯,端着酒杯的手,隐隐在颤抖。      “殷将军一生功高,如今奸臣当道,皇帝昏庸,若他肯拥兵自立,不说改朝换代,称霸一方绝无差错……就算他不肯反叛,他乃是少林俗家‘惠’字辈弟子,后又随‘铁拳三公’赵老爷子习武,一身内家功夫精湛,多年来纵横沙场莫逢敌手,若他不肯喝这毒酒,谁也拦不住他。”      周方随着那人,也看向送君亭那边,只见送君亭里,铠甲男子举着酒杯一饮而尽,看得周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可是他情愿死……这是他的选择。”那人收敛神色,一脸肃容,将手中的酒杯慢慢倾倒,便将酒撒在地上,权当为将军送行。      “他不愿投靠任何人,一旦他有所倾向,李相一系、尹太尉一系、昭南王一系,三方胶合的局面便要打破,那么天下必将大乱,兵祸将至,民不聊生……他固然忠于君主,可是他的死,其实是为万民而死,他想要用他的死,再换几年天下太平……他是真正的英雄。”      送君亭,铠甲男子呕出鲜血,终于倒下。      这一幕看在周方眼里,也有所不忍。      这时候,那人重新倒了酒,只是这一次,他是倒给自己喝。      “只可惜……又是何必,有些事是天注定,人力无可挽回,纵然……咳咳,咳咳咳……”酒入愁肠,却化为阵阵咳嗽,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那人病态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晨间露重,寒气未散,实在不宜饮酒,还望楼主保重身体。”周方劝慰道。      周方跟着那人多年,知他经逢大难,九死一生,却意外在武学上冲破桎梏,已是神功大成,当今世上难逢敌手,不过这世上的事,总难有完美,那人虽然武功已达顶峰,却偏偏体内余有寒毒无法根治,这酒水本是寒凉之物,入体只怕要勾起旧患。      那人听了只是摇手,示意无碍。      等那人略强了一些,周方见送君亭那边也有人清理了尸体,再无痕迹,压下心头的惋惜,他才犹犹豫豫,不知该说不该说。      “咳咳,什么事,说吧。”      “是……”周方深吸了口气,才硬着头皮道:“回禀楼主,是……收到消息,找到‘她’了。”      那人本在咳嗽,闻言居然止住了,或者应该说,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是,但是‘她’吃了活菩萨的忘忧散,已经……失去了记忆。”周方说得小心翼翼,连看都不敢看那人。      只觉得喉咙一阵腥痒,那人作势要咳,却不想噗的一声,竟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周方见到地上洒若红梅一般的血迹,赫了一跳,忙抬起头来,只见那人捂着嘴,鲜血从指缝之间流出。      却是,发出低吟的声音。      在笑?      那人捂着嘴,一边不住的咳,一边不住的笑,就像是……恨不得断了气一般。       ☆、第二十八章   三个月后,昭南。      莫九知道自己病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对着寂空中的月亮叹气,对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呆,对着半夜开始下的碎雪傻笑。   当地上的雪积攒到薄薄一层的时候,他甚至还会突发奇想,冬天万物凋零,没有叶落,少了花开,这冷冰冰的雪地,该多么寂寞啊。      莫九病的不轻,这病曾发过数次,每次都以伤心而收场,所以他深知此病的危害——它能把聪明人变得愚蠢,愚蠢人变成痴呆,把一切不可能变得可能。   哎,这万恶的“病”呐!      “你知不知道,富贵楼的梅花簪要十两银子,这简直就是抢啊。”莫九一拍桌子,愤愤道。      “这算什么,富贵楼的梅花簪簪头虽说是足金打造,富贵逼人,可惜这些金银铜臭未免太过俗气,要说起来,还是金玉楼的玉梅簪水色莹润,手工精湛,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上他家买。”与莫九拼桌的那人摇头晃脑,不屑的看了莫九一眼,大约是心底瞧不上这个穷酸的。      “这女人的东西你倒是了解,那么……价钱几何?”   “至少二十两。”那人瞥了莫九一眼。   “嘶——”   “你有二十两吗?”   “……没有,这几天下来,浑身上下只剩纹银六、七两。”莫九如实说。   “没钱还学人家泡妞。”那人更加轻蔑了。   “但是……”   “嗯?”   “但是多亏了你。”莫九憨厚一笑,摸摸脑袋,颇不好意思。   “啥?”   “你奸-□女,犯案多起,官府缉拿榜上,悬赏正好二十两……”      那人一听不对立马就逃,想他号称“摘花不落”,能犯案多年不落网,多亏了一身卓绝的轻功,只可惜,他快,莫九的刀却更快——   就连说手起刀落都慢了。      他的刀,快得就像一个念头。一个念头一闪,就已经过去了。   那人的脑袋飞起来的时候,身子还在向前奔,奔了足有七八步才倒下。      “‘摘花不落’的轻功果然不俗啊,头身分离都还能跑那么远。”莫九一边感叹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布巾把滚在地上的脑袋小心翼翼的装好。      一旁端茶送上来的店小二眼睁睁的看着刚刚那一幕,腿都吓软了。      “别怕,我不是江洋大盗,刚刚那人是个采花贼。”莫九心情甚好,安慰那店小二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报官吧。”      莫九是个江湖人,江湖人也要吃饭,所以他什么都干,杀猪跑镖倒卖私货、看家护院兼职打手,最近他刚刚转行,转到了赏金猎人这一行当。      赏金猎人没什么不好,不过常常要出远门,二十两虽然不算少,但扣除路上的开销,也不算很多了,尤其这年头,那些当官的宁可花一百两来置办一桌好酒好菜,也不会轻易把缉凶悬赏提到这个价码。      莫九从官衙领了赏钱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大了,一粒一粒的碎雪,变成了雪片儿。      往年这个时候,他首先会想,该囤大白菜了,下雪了菜价要涨起来了。   但是今年不同,今年他“病”了,所以他看到下雪居然很愉悦。      走在飞雪之中,雪簪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头,袭在他的脸上,冻红了他的面颊,让他体会到了一种冰天雪地的寂寞。      这让他的皮肤更有感知,血脉仿佛更喷张,心潮也更加起伏,就连想回家的感觉也更强了一些。      “这次出来比预期的多了一天呢。”他喃喃着,仰起头来看雪落,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通州城,庙山街。      庙山街有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叫做千醉阁。   千醉阁窖藏自酿的名酒,叫做醉生梦死,据说每个喝这个酒的人,喝完都能够醉生梦死,但愿长醉不愿醒。   不过最近天气不好,楼上没什么客人。      在千醉楼的东边,有一道内城河,河上架着一座小石桥。   小石桥上,现下,正站着一位姑娘。      那姑娘站在风雪之中,身穿一身水青色右襟藏花袄,腰身收得紧俏,正腰间系着一方长巾,下着同色散腿裤,脚下踏着一双小靴,身上裹着一件斗篷,打着一把红梅伞,站在桥上看雪景。      若说飞雪的桥头已经可以如画,那么这个年轻的姑娘,便可谓是这幅画着色之笔,只见她娟丽的面容仿若含笑,卷睫微颤,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的弹着飘落在指尖上雪花片儿,光只看这弹指间似有似无的风情,便仿佛消了天地间的三分寒意。      好一道冬日雪景,又好一个看冬日雪景的姑娘。      片片飞雪,又或是片片飞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七个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正斗得不可开交,而且,正在那看雪姑娘的身边。那姑娘却依然仰着头在看雪,就好像和这些人并不身处于同一个世界一样……委实好胆色。      事实上,只要她不动,就不会有人伤到她,这些人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少年的名字叫百里连战,绰号剜心小刀。      百里连战被那六个人围攻在中间,居然还有空说闲话,他朝着那姑娘呀哇哇的叫道:“好你个霸王花,只顾着看雪,偏偏见死不救,真不够朋友!”说着,险险避开一击流星锤。      小花连眼皮子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发凉的指尖,笑着道:“大胡子说了,好姑娘不和人打架动手,何况你我不过酒肉朋友,我干嘛要帮你。”      “那好姑娘还不逮麻雀,捣兔子窝,杀狗剥皮炖肉呢,成天上蹿下跳的啥事没干过呀你,前两天泼皮赖二还被你摁地上捶烂了后背,这会儿怎么就装矜持啦。”      “那不一样。”小花摇了摇头,浅笑道:“大胡子这两天就该回啦。”      “大胡子大胡子,他是你亲爹啊还是你亲老公,你这样听他的话。”百里连战调侃道。      “大胡子是我大叔。”小花白了百里连战一眼:“大叔他也不容易,为了养家糊口这么冷的天都要出去找活干,我吃他的用他的自然也该听他的话。”      百里连战虽然是在和小花说笑,手下功夫却不曾慢半分,他乃是千秀山小无情门“白衣无情刀”李白衣的弟子,江湖人称“剜心小刀”。      李白衣成名江湖二十余载,早将无情刀练到了“无情却似多情”的境界,百里连战乃是其得意弟子,尽得真传,他的刀法每一刀看似无情,却又偏偏多情的要命,刀刀缠绵,像一股割舍不去的情怀,或者是年少轻狂时藏在心里头的一首诗。      简直无处不多情,多情到了伤情的地步。   而伤情的极致,就成了剜心之痛。      这一次,百里连战到通州来,是来寻仇的,他的仇家是飘红庄的少庄主慕雪成。      这个仇若说是如何结上的,还得从百里连战的“多情”说起,百里连战虽然年不过十□岁,相貌也甚是寻常,却是一个极多情的小伙子,他从小到大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替门里的女孩儿们出头打架,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的师妹行走江湖的时候被飘红庄少庄主慕雪成花言巧语哄骗,而后始乱终弃,所以他这一次来是要教训教训这个慕雪成。      然而他还没教训到慕雪成,就被他带人伏击了。      百里连战以一战六,情况并不容乐观,慕雪成却始终站在一边,并未动手。      所以小花也才没有动手。      她和百里连战认识的虽然时间不长,但两人一个爱热闹,一个爱惹事,也算臭味相投的很,不尽然只是狗肉朋友,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就是因为她防着慕雪成偷袭。      慕雪成的袖子里不知藏了什么,小花看风看云看雪,其实看着的始终是他。      果然,在百里连战连连躲过了两击致命一击的当下,一旁的慕雪成终于动手了,但见他袖子一抖,向百里连战射出一道锐光!      小花秀眉一动,无声冷笑,右手依旧举伞,左手极快的一挥,也射出一物,居然是伞骨!   原来她偷偷折了一截伞骨藏在手中。      伞骨打偏了袖箭的势头,接下来,小花便迅速的收了伞,以伞为剑,向慕雪成刺过去。      于是,终于,在场所有人都打成了一团。      形势,就更不容乐观了。      小花的伞,终究只是伞,纸为面,木为骨,而慕雪成是有剑的,而且是宝剑,他的剑一削,便削去了纸伞的一半。   然后他阴险的挨着伞架往下一划,要斩断小花握伞的手。      小花只能弃伞。      弃了伞,她也没带其他兵器,而且,她的内力不够,因此,就算能看到对方的破绽,轻易也制不住对方的剑势,毕竟真正的江湖中人和街头的泼皮无赖是不一样的。      无奈,就只能拼轻功了。      “抓不住我,就是抓不住我,就是怎么也抓不住我,就算你累的肝肠寸断你还是抓不住我。”小花开始耍无赖了。      慕雪成还真抓不住她,只好开始玩你追我跑。      正在乱成一团之际,突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逼近,众人一抬头,只见一架木板车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于是连忙躲避。      这样,胶着的场面就给这一架木板车冲散了。      那木板车也不只是木板车,车上还装着大半车的大白菜,还有两尾活鱼,停下来的时候不少大白菜都滚落了下来,有一颗正好滚在小花脚边。      小花捡起大白菜在手上颠了颠,抬眼看清了来人。      来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生的高大魁梧,相貌英伟,一身粗犷的气息,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给来人平添了一抹沧桑之感觉。      原来,这架木板车就是他推来的,而最奇特的是,他手上居然端着一个粗瓷碗,瓷碗里装着两块豆腐。      “大胡子,你回来啦。”小花惊喜。      见此状况,连百里连战都忍不住仔细的看那人,因为听小花所说,他一直以为传说中的大胡子,是个四十多岁满脸大胡子的落魄大叔,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霸王花,这就是你大叔?”      “嗯啊。”小花应了,看了看木板车上的两尾活鱼,再看莫九手上端的豆腐,会心一笑。      “大胡子,豆腐鱼头汤可鲜着哩,你帮我把这群人摆平,回家我煮给你喝,好不好?”      “好”莫九的声音有点哑,大约是路上疲累的原因,而且雪天赶路,他的头发上,肩头都积着雪,连眉毛上也是冰渣子。      因为百里连战离得比较近,他的鼻子又很尖,寒风吹过,他闻到这人身上有股子血腥味,是真正杀人的味道。      百里连战打量莫九的时候,莫九也打量了一下百里连战,看样子他是小花的朋友。      “喏,小子,拿好。”莫九把碗往百里连战的怀里一塞,百里连战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莫九转身,一边大步迈前,一边抽出了系在腰间的刀。      铮铮——      “我说过,好姑娘不要打架……”莫九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才杀过人不久,血气未褪尽,因而笑容略显狰狞,又扭了扭脖子,颈部的骨骼顿时发出咯咯的声音。      “……如果一定要打,就往死里打。”      ……   雪未停,人也未停。   小石桥那边好似很热闹。      千醉阁的那人凝望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白,好像很冷,很冷。   冷得身体里的血,都可以凝成了冰。      店小二端着热水和酒盅上楼来,重新给这位客人将酒温好,临走之前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客人一眼。      青衣,华发,若从背后看,一定以为是一个垂垂老者,却不想,其实很年轻,不仅年轻,而且俊美之极。      可不知为何一眼看去,最令人深刻的并不是那一张脸,而是眉宇间的那股消散不去的……冷愁。      就像是一娓凉凉的寂寞,伴着淡淡的心伤,言语不能表露的眷恋……   最后至了极,在心上钻出了洞,扎上根,落地成了愁。      店小二描绘不出那么复杂的情感,只觉得,如果一个人在不经意间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么他一定会少活上许多年。      太苦了,这是个失意人吧,店小二心想,正要收回目光,那人已经察觉,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意味已全然改变。      仿佛被触碰了禁忌,那人目光里的所有情绪褪尽,闪动着凌厉狠绝,不需要面目狰狞,就让人从心里寒到脚底,那店小二在这样的逼视之下不禁身子一僵,不知该如何行动,双腿战栗,险些跌倒。      “滚。”      店小二闻言如临大赦,赶忙离去。      等那人再转过头,小石桥上,飞雪依旧,人却已经不再了。      “醉生梦死……”      酒杯里的酒早就冷了,那人用另一只手拢着杯壁,眨眼之间,杯子里的酒居然被他的内力熨热冒出了徐徐热气。      “难道,真的就能醉生梦死?”低喃着,那人举杯饮尽。       ☆、第二十九章   自上次与明月楼的一番殊死缠斗,莫九在武学方面另有所领悟,武功精进不少,同时由于营救殷老夫人的义举,他们几人声名大振,“虬髯刀客”的名头在江湖上已渐露头角;张铁嘴因失了一臂,得到了“独臂侠道”的美誉,就连小花,也被戏称为“小霸王花”。      说起她来,人都说这位谢家姑娘,因全村被 “杀戮星君”杜桥三所屠,追踪数日终于手刃仇人,而后加入了营救护送的队伍,历经艰难,最后还杀入京中,助“虬髯刀客”抢回了老夫人,可算得上是重情重义,胆色过人。      由于明月楼势力强大,此番他们几人的经历就尤为让江湖中人欢欣鼓舞,只是这种状况并不长久,很快,朝廷就昭告天下,金鳞将军殷伯回京途中染病暴毙。      此消息一出,举国同哀。      一个月后,那位引出江湖上一番腥风血雨的殷老夫人,也因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于乡中老宅病故,享年五十八岁。      这样一来,莫九等人的义举虽然令人称道,但功绩却大打折扣,也鲜有人再提了。      彼时,莫九已经带着小花回到了通州。      小花在百里连战面前称莫九为大叔,乃是对当日之事的调侃,莫九已认了她为义妹,他本一人独居,因着男女有别,怕坏了小花的名声,将她托付给邻家刘三婶照顾,一应费用都由他所出,平日里三婶连他的饭也一起做,所以虽然不是住一起,他和小花也是天天相见,实现了他要照顾她的承诺。      这几日莫九出门办事,小花结识了百里连战,又同在小石桥遇袭,虽然对方只是冲着百里连战而来,但小花焉是那种对朋友弃之不顾的人,不然也不会是“小霸王花’了。      面对敌众我寡,幸而莫九回来的正是时候,他与百里连战这样爱与人拼斗的江湖侠少又不同,是真正刀口舔血油滚火炼出来的,挥舞着裂齿刀,大开大合,一人独战四方,完胜。      晚上,小花留了百里连战的饭,就在莫九家里煮了鱼头豆腐汤,把鱼身子剁成块,用油煎熟了,取了风干的腊肉上锅一蒸,打算再做了一道醋溜大白菜。   既然请客,就不好到三婶家去吃,幸好菜都是现成的,不过……突然,小花隐约听到后巷有犬吠声。      莫九分了一尾活鱼和大半车的大白菜给三婶家送去,寒暄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为客人的百里连战正端着一盆水站在院子里冲洗地上的血迹,看到他进来还朝他咧嘴一笑。      小花不知道莫九已经回了,在厨房里一边挥舞着锅铲一边笑嘻嘻的嚷嚷:“你说你内功咋这么不济呢,要是你内功够高深,咱用内功催动,说不准不到一炷香就把这锅狗肉炖熟了。      狗肉?好家伙,莫九心道,难怪这次回来都没在听到附近的狗叫了。   雪天,炖狗肉,惬意。      不能有肉无酒,莫九搬出了一坛藏在床底下的老酒。      因为炖狗肉废了点功夫,开饭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百里连战吃饭的时候这才确定了莫九的名字。      “啊!,果然是‘虬髯刀客’莫大侠啊,失敬失敬!霸王花一口一个大胡子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百里连战已经被灌下三海碗,面皮红润,神色也很激动,明月楼多拽啊,敢跟明月楼叫板的人多稀罕啊,叫板之后还活着的人就更稀罕了。      虽然说起来小花也稀罕,但她毕竟是后来加入的,据说她加入的时候,原本护送老夫人的一队人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可虬髯刀客不一样啊,他是当初起事的人之一啊。      “莫大侠……”百里连战的小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我听过你们的传说,那一战,据说你们几人对战明月楼数百杀手,血流成河……”      莫九不记得哪一战有对战过那么多人的。      “传闻有一次你浑身上下中了七百多刀,硬是撑着一口气杀出重围……”      莫九朝自己身上看了看,七百多刀,那不成肉酱了?      “听说,峡子口那一次,你们迎头痛击,歼敌不计……”      事实上每一次,都是被追杀得疲于奔命,莫九叹气,江湖传闻,往往夸大其实。      “还听说那一战之后,你亲手掩埋战死的同伴的尸体,悲痛欲绝,折断了心爱的佩剑,并含着热泪赋诗一首……”      莫九奇怪了,自己用的是刀,怎么会折断‘心爱的佩剑’,自己是个大老粗,赋诗什么的,不是太可笑了吗?      江湖传说,果然只是传说,细节什么的,还是不要追究了。      “百里小兄弟,来,喝酒。”莫九抱着酒坛给他把面前的碗斟满。      “莫大侠,你太客气啦,太客气啦,我自己来就好……不过莫大侠,你的胡子呢?虬髯刀客不可能没有大胡子呀?没有胡子怎么能叫虬髯刀客呢?”      “我觉着吧,我既然可以对战明月楼数百杀手全身而退,身负七百多刀还能活在这里喝酒吃肉,疲于奔命的时候不忘忙里抽闲迎头痛击,更别说身为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刀客毅然弃刀从剑然后折剑赋诗,我真是老怀安慰,长不长胡子已经不重要了,来,小兄弟,咱继续喝。”      “咳,咳——”小花一口鱼汤呛了出来,笑得都快滚到了桌子下面。      “……”      百里连战没有恶意,只是人年轻,年轻人比较热血,热血起来容易激动,一激动就会喝高了上头。      莫九原本的打算比较恶毒,故意把人灌醉了随便丢个角落让他猫着冻上一夜,原因嘛,觉着这小子獐头鼠目横竖就不像是个好人,无奈是小花的朋友,他也不好说什么。      等到百里连战真的醉了,雾里看花把莫九的手抓着放进怀里,一口一个亲亲师妹的时候,一旁起身收拾碗筷的小花才说:“百里有个师妹呢,他准备这次回去就向人家提亲。”      不知道为什么,莫九突然就觉得这小子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决定晚上施舍给他一床棉被,好赖是小花的朋友,真冻坏了人家可不好。      收拾好了百里连战,莫九从厢房里出来,见厨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禁往衣服里摸了摸,他怀里有一根玉簪,已经侵染了他胸口的温度。      他在路上买了一根玉簪,想要送给小花,却有种莫名的情怯。      他看着小花很好,模样好,性情也好,简直没有一个地方不好。      因为有她,之前一路的狼狈,好像也有了一点可以回忆的色彩,也因为有她,莫九突然懂了什么叫做寂寞。      寂寞是一种情怀。      就像是一首略带伤感的歌,或者是一声叹息,一道轮回。      他愿为月光,流洒于白雪之上,相映成辉,只是那一方的白雪,可会懂得他情怀?      莫九的心事,小花未必知道,但是莫九知道,小花之所以会留在他这里是因为无亲无故,若是觉察他的非分之想,会不会觉得他是趁人之危?      这样想着,他又退缩了。      厨房里点着一盏清油灯,光线晕暗而柔和,小花卷了袖子在洗碗,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发髻有点松散,几缕发丝顺着脖子的弧度垂了下来,倒是增了几分妩媚。      莫九站在门口片刻就被小花觉察,她看着他眉眼一挑,似笑非笑的,莫九便干咳了几声,走了进来,卷了袖子帮忙干活。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忙了一天,小花神色有点淡淡倦,油灯的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跳动的光线中,她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显得更加慵懒,她随手将洗干净的碗递给莫九,莫九接过,小心翼翼的用干抹布将上面的水渍逐一擦干,放好。      我愿化作月光,倾尽所有的温柔流洒于白雪之上,相映成辉。      若是有一天,你懂了月光的寂寞……      会看到我一直站在你的身旁      不愿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有点少,因为想把沈青愁与莫九和小花的第一次见面单独作为一章写 ☆、第三十章   莫九在老刘头羊肉馆看到一个奇怪的人。      他当时在喝一碗羊杂碎汤,门帘子突然被掀起,然后那个人就慢悠悠的踱步进来,在对面的那张桌子坐下。      说那个人奇怪,不是说他长得奇形怪状,恰恰相反,人家长得俊美极了。      莫九所见过的男子中,不论品格的话,无疑是那个据说是明月楼叛徒的花骚包相貌最好,他在逃亡的路上,曾有幸与之路经某花街,亲眼见左右三家青楼中-共计五位女子愿奉金与之春宵一度,其中有两位花魁,一位老鸨。      而眼前这个人,一袭青衣略显单薄,皮肤苍白几近病态,偏偏五官相貌长得居然还比花渐离耐看上几分,只是目光郁暗,显得整个人病弱而阴鸷,特异的是,他面相生的如此之好,却一头发丝灰灰白白,看上去如五六十岁的老人一般饱经风霜,这种怪异搭配在一起,有种禁忌的危险气息。      莫九一边喝汤,一边打量那人。      那人举止自若,待小二端上热水之后,径自的接过水壶,注入碗内,将杯筷滤了一遍,然后示意小二拿走。      无疑,他很爱干净。      而且,他的手秀美如女子一般,皮肤白皙,指节修长,指骨分明,十分有力,这双手如果仅仅只做一双手,简直是暴殄天物,莫九觉得,这双手简直可作兵器用了,这人修的,只怕就是指上功夫。      老刘头羊肉馆的生意一直很好,客人也不少,原本一直吵闹,自那人进来,不少人和莫九一样偷偷的打量他,同时不知道为什么,馆子里的吵闹声小了不少,气氛被莫名的压抑下来了。      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变化,在场人也都没有注意,只有莫九,他注意到了。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   他压抑住了所有人!      莫九微微有些心惊,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号人物,头发花白而气势极强的年轻人?      就在他不觉的盯着人家看的时候,那人突然抬头,莫九来不及收回目光,那人却忽然一笑。      雪初融,冰层乍裂。      那人淡淡一笑,笑得极优雅,也出乎意料的亲切,仿佛一扫阴霾。      “这位兄台……”那人以茶代酒,一手拢住衣袖,一手举杯,目光却扫了一眼莫九搁在桌子上的佩刀:“鄙姓沈。”      莫九亦是以茶代酒,还礼道:“原来是沈公子,在下姓莫。”      那位”沈公子”虽然青衣无华,从料子到剪裁,以及针线上的都十分讲究,谈吐斯文,举止又是十分优雅,坐在这小羊肉馆简直是格格不入,莫九也是因此,故有公子一称。      却不知,其实”沈公子”出身并不好,不止如此,少时因某些遭遇,内心隐隐自卑,故此才在穿着言谈方面狠下功夫,加上天生俊美,但凡不明所以的人,还当他是大户人家所出,只是如此,也不能消除他的阴影,所以平生最讨厌人家称他为“公子”。      “沈公子”微微一皱眉,并不纠正,依旧笑道:“原来是莫兄弟,莫兄弟,在下初来贵地,请问西葫芦大街往那边去?”      “哦,那可有点儿远,在城西那边,出去向右边走,遇岔口左转走到底,到了八古坊大街向西,转进猫儿墩巷走到第三个路口就到了。”莫九也不清楚这人听明白没有。      “多谢莫兄弟。”“沈公子”点点头,没有多问。      “沈公子第一次来通州么?”      “是,第一次来。”      “通州城可不小,有些地方景色还是不错的,沈公子若是得闲,可四处走走。”莫九只是客套的闲话,他的汤碗已经见底,于是他伸手向小二哥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手放进怀里掏钱,准备付账走人。      “哎。”“沈公子”轻轻一叹,抚了抚额角:“只怕不得闲呢,在下是来找人的,也不知能不能找到那人,就算找到了,她不肯随我回去怎么办,真是愁煞了人。”      这时候,就算莫九没什么兴趣,出于礼貌他也很应该问一句,然后顺势宽慰宽慰,于是他一边把铜板儿拍搁桌子面上,一边问道:“沈公子找的是什么人?难找么?”      “是我的妹妹。”“沈公子”看了莫九一眼,目中极快的闪过一丝不明之色,他道:“几年前年轻不懂事,跟她闹了一场,她就离家出走了,听说有人在通州看到她,所以我过来看看。”      “哎呀,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在外多么危险,你怎么现在才找?”      “沈公子”却没回答,只是勾起唇角,有些自嘲的道:“那次是我不对,她亦在我心上挖了一刀,不能怪她……我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亲人,就不知她肯不肯原谅我。”      莫九只当“沈公子”的妹妹做了什么事,伤了他的心,才会说在“心上挖了一刀”这种话,他宽慰道:“……哎,你们是亲兄妹,又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你好好说,她必是会原谅你的。”      “可是——”“沈公子”莞尔一笑,意味深长:“我们并不是亲兄妹。”      “啊?”      “其实,也不算是‘兄妹’。”“沈公子”仍是笑着,那双狭长的眸子流露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深邃:“不管是亲的或者干的,都不是,不过就算是也无妨,我找她就是想让她知道,她不用再担心,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了。”      “……”      世上有千百种笑容,有的亲切,有的和蔼,有的善意,当然也有不怀好意的笑容,甚至是恶意的,可怕的笑容。      但莫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笑,笑得阴寒刺骨,让人心底发毛,就像是看到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朝他微笑那样,一股寒气直窜脊梁骨。      “沈公子”言语意味莫名,莫九已经察觉出不对劲,这时候小二哥拿着抹布低着头过来捡碗收钱。      莫九尚在发怔,这沈公子的气度绝不会是普通人,在场这么多人为何独独与他搭讪?为何说话前后矛盾古怪莫名?   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又是什么人?      “沈公子”突然笑意加深,目光不经意的瞟了那小二哥一眼。      两个人正在交谈,突然中间插-进一个不相干的人,这时候那两人中的一个瞟了那个不相干的人一眼,这是一件很随意,甚至是很本能的一个举动,没有丝毫的异常。      可是就是这一个算不上是异常的举动,却瞬间让莫九的放在“沈公子”身上的注意力散到了小二哥身上一些。      那小二哥低垂着头,一手握着抹布,一手在数莫九放在桌面上的铜子儿。      莫九是一个许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如果有一个人经历过像他那么多的事情和险情,也会像他一样,将感觉练就的极其敏锐。      通过一个仿若不经意的眼神,他注意到了小二哥,注意到了小二哥便发现他不是以前来经常看到的那个,而且关键是,他的手太白了。      一个关于做粗活的人,绝不可能养出这样白皙的手。      莫九就做过粗活,他手上除了练刀导致的虎口处有薄茧,他的手掌,指腹都有茧,而这个小二哥,这样白皙的手,却只有右手食指与中指的夹缝处有茧。      这说明什么?      这个人关于用飞镖之类的暗器!      莫九的这些想法,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一瞬间之后,几乎同时,“小二哥”和莫九一齐出手了,令人诧异的是,甚至于莫九先一步出手,“小二哥”一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刀出鞘了。      “小二哥”的抹布里就有三枚飞镖,他一松开抹布,手中的三枚飞镖将会攻像莫九的眼睛,喉咙和心脏,俱是要害,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来,却发现,他……他……他动不了了!      莫九的刀如银弧一般绕着他的手一转,然后抵着他的脉门,原本他不知道,可是片刻之后,他手腕处的皮肤如被一只无形的笔划过一般,下笔之处,皮肤逐渐裂开,鲜血横流。      其实按照莫九的刀法,是能很轻易的斩断那人的手腕,那样也就更容易一些,而他做的,只是在刚刚刀锋一绕的时候,使对方皮开肉绽,却不伤筋动骨,这份火候的把握,可是更难得多。      “小二哥”的飞镖还未出手,就被人破了,他自然惊骇莫名。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袭我!”莫九喝道,目光瞥了“沈公子”一眼,那意味分明,他怀疑上了这个奇怪的“沈公子”。      “沈公子”并不解释,他神色突然烦躁起来,低声喝骂了一句:“妇人之仁。”      也许是“沈公子”想到了什么,明显的是,那这句话是责怪莫九为什么不直接斩断偷袭者的手腕,而非要留了一手,看来这位“沈公子”是心狠手辣的人,且十分不喜欢所谓的“妇人之仁”。      这个时候,突然的,小小一间羊肉馆,以莫九这张桌子为中心,东西南北有四张桌子上原本吃肉喝汤,或者说笑闲谈的客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飘红庄出来办事,刀剑无眼,速速清场!”      “飘红庄出来办事,刀剑无眼,速速清场!”      “飘红庄出来办事,刀剑无眼,速速清场!”      这话共说了三遍,飘红庄在这一带颇有势力,许多客人赶紧离开,其中有些江湖中人,虽然面露愤愤,也终于被朋友拉走了,只剩下东西南北四方的一共六个劲装汉子,以及愣在中间的“小二哥”,还有莫九和那个奇怪的“沈公子”。      莫九却不看其他人,只盯着“沈公子”,他不知道这个“沈公子”是不是也是飘红庄派出的人,但是这里其他的人,不管是镖手,还是那六个劲装汉子,他们给他一种平实的感觉,也就是说,他能感到他们身上的杀气,也能从他们外形,打扮,站姿上估摸出一点路数,如果一动手想必很快就能探到他们的底,这是莫九的自信。      可是这个人,这个人他一点都察觉不出来,就像一个黑黑的洞口,根本看到里面有什么,莫九觉得也许这个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可怕!      “沈公子”看也不看莫九,也不看其他人,他自己给自己把热茶倒满,用手指拨弄着茶杯的杯壁,眼睛里根本没有在场的这些人。      这会儿他不再笑了,也不再说话,那种深沉而阴鸷的感觉便又回来了。      而与此同时,那六个人围攻了上来。      飘红庄与莫九的结仇,应该就是日前小石桥一战,原本是飘红庄的少庄主袭击小花的朋友百里连战,可是最后却是莫九出现摆平,莫九下手极有分寸,当时的每个人都负了伤,并无性命之忧,就连少庄主慕雪成也只是小惩大诫了一番,没想到对方这么不依不饶。      那慕雪成失了面子,回去添油加醋和他父亲一说,他父亲本就是阴险歹毒气量狭小之辈,听闻儿子受了欺负,便派出了庄内好手,答应一定狠狠教训对方,哪只手打了他的宝贝儿子,就废去哪只手,哪知脚踢了,便砍断哪知脚。      莫九早过了血气方刚的时候,他知道江湖这一滩水很深,不喜惹事,可也绝不怕事,光看他敢与明月楼叫板就知道了,一动手,他便知道这些人不是善类,也就不再顾忌,果断出刀!      这次来的这七个人,包括那名镖手在内,也都不是泛泛之辈,其中还有一个火器世家雷门旁系子弟,这六个人一起上,若是以前的莫九也需废几把刷子,然而莫九的刀法一向走的是意流,如今已经破了意境,达了心境,端的是意随心动,心随意动,境界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那“沈公子”神色复杂的看着莫九,不知在想什么。      也是那几人倒霉,如果他们一直和莫九打,以莫九的为人,到底会留他们一命,可是偏偏其中那个雷家子弟求胜心切,见许久还未拿下对方,心思一沉,居然放出了雷家火器“流星火雨”。      所谓流星火雨乃是雷门独门火器之一,形状如一根粗管,释放出来,会喷射出一枚黑丸,朝空中炸开,又会形成许多小流火,而且燃烧的液体乃是秘制,烧灼的时间长,且不宜熄灭。      这“流星火雨”施放出来,果然烧得莫九十分狼狈,慌忙中忙将着了火的外衣脱去。   可是流星火雨的面积太大,居然烧到了“沈公子”那边的桌子上。      “沈公子”正在喝茶,那一枚流火就弹到了他的杯子里,然后紧接着另一枚朝他的头发而去。      “沈公子”抬手,掷出茶杯,那茶杯里的水泼到半空,正好浇熄灭了弹过来的流火。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是那也要看是什么“池鱼”,比如“沈公子”这一条,就是万不该惹的。      沈公子抬手,伸出两指,朝那个释放流星火雨的雷门子弟而去,也未见他如何,只是一挥,一道剑气便如闪电一般劈过去。      当时莫九已经放倒了三个人,其他人和他缠斗在一起,莫九的反应极快,感到有所不妥的时候连忙抽身而退,他刚刚一闪开,那一道剑气从他身侧划过去,甚至割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他能够躲开,在于他并非是既定的目标,那个雷门子弟就不曾有他这般幸运,他的整个人,居然,竟然,都被劈开了。      莫九难以置信,回头极惊骇的看着那个“沈公子”,道:“这是……你……”      莫九虽然一直默默无名,其实很少人知道他内心里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他的自负来自于他勤奋的练武,起步比别人低,更应该做到笨鸟先飞,每次有所突破,他都感到欢欣雀跃,他也喜欢练武,尤爱刀法,能够达到人刀合一是你最终的目标,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把自己练成一把刀,因为太难了,难道了简直如同神话的地步。      相传,江湖上,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不出三人,其中有两人已经仙去,另外一人便是武当的道境真人,而道境真人却是六十七岁才功成……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年轻人……      “我以前有一把很好的剑。”“沈公子”的手指轻轻一划,又有一人被他划开了肚肠,那人并未马上死去,倒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了出来,面容惊恐扭曲,想喊,却喊不出来。      不过弹指间的功夫,一个人被他劈开,一个人破了肚肠,所有人都被惊呆了,羊肉馆内被清场,无关的人都跑光了,所以没人看得到,这里已经变得鲜血淋漓,还有破碎的肢体,十分残酷可怕。      “沈公子”不以为意,仍旧和刚刚一样,好像那两个人不是他在轻描淡写中极其残酷的杀害一般。      “但是当我能够做到以指为剑的时候,我已经不再用剑了,我的指,就是世上最强的剑。”      “沈公子”表情平淡,没有丝毫做作,他在陈述一件实事,而且是毫不带夸张的成分,他说着挥一挥衣袖,想要跳窗逃走的两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他斩成两段。      莫九也杀人,他杀他觉得该杀之人,但不管多么可恶的人,他都没想过在临死之前折磨他们,或者死后辱及尸体,而这个人的杀人方法,已经残酷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没有丝毫的对生命的尊重,就像那是一块废料,一张废纸,想撕就撕了。      “你到底是谁?”难得的是,莫九并未露出怯意,其实他的内心,已经被眼前这个人激怒了。      “我姓沈。”“沈公子”掏出手帕,十分爱惜,也十分轻缓的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就像是再擦一把名震天下的宝剑一般,然后他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莫九一眼,道:      “我叫沈青愁。”       ☆、第三十一章   沈青愁,当年谁人提及,不曾道一句,惊才绝艳鬼见愁。      所谓惊才,来自于他雷霆一般的手段,一击出手,绝不留后患,从一文不名,到后来名震江湖,成就一方之势,仅只用了几年的时间。而他的艳,则在于他过于俊美的容貌。      但,其实这个人的传说,是毁大于誉的,不然人们怎会在“惊才绝艳”后面,又加上了“鬼见愁”三个字——连鬼见了,都要发愁。      当年提携他的恩人,被他活生生的钉进棺材里,为他血战十里的红颜知己,被他喜新厌旧而背叛,曾前一刻与之称兄道弟的人,转眼就被他一剑削去了脑袋,致死都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传闻,他后因迷恋上权相之义女朱小指,而欲投靠,结果亦因情变导致所经营的三分快意堂覆灭,他自己也差点丧命。      这样的人品无疑是应该遭到唾弃的,许多人希望他就此消沉下去,结果并没有,谁能想到,他逢大难而未死,反倒令他冲破了武学上的桎梏,如今已经神功大成,竟练成了气剑!      他整顿残余势力,重建遮月楼,誓穷毕生之力摧毁明月楼,因为朱小指是明月楼的人,也因为明月楼是权相在江湖上的势力。      他曾放话,明月楼害他失去平生挚爱,这个挚爱,也不知是朱小指,亦或是曾经被他抛弃的红颜知己,他的师妹——“花煞”。      沈青愁为了与明月楼作对,已投靠了权相的死对头昭南王,与明月楼之间的争斗更是如火如荼,对方凡涉及昭南的势力全部被他剪除,只要是明月楼做的事,他便想方设法都要破坏,因此在“老夫人”一事当中,才会有莫九等人帮他背了黑锅,由遮月楼出面,将真的老夫人(当时不知道已经被偷梁换柱)送往昭南王府。      他的传说,莫九听过,他不光听过,当年与人说起来,他还曾鄙夷的道,杀人放火金腰带,这世上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甚至于在听闻他就是遮月楼主的时候,莫九的心中更加不满,没有人喜欢帮人背黑锅。      还未见面,莫九就已经看不上这个人了。   见了面,他承认这个人武功不凡,但他,依然看不上他。      “原来是沈楼主,久仰久仰。”莫九提刀而道,却无半分恭敬,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笑道:“怎的?莫不是沈楼主杀人杀上了性子,连莫某也不肯放过?”      沈青愁连看也不看莫九,将帕子收入怀中,嗤笑道:“好个不知好歹的大胡子,我帮你杀敌,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委实无礼。”      “既然这些人是我的敌人,我可有叫你相帮……”莫九厌这人,没有好口气,可话没说完,脸色一变!      他说什么?大胡子?!!   自他刮去胡子之后,仅小花一人这么唤他,若是旧相识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喊他,绝对不会是巧合,难道……   莫九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莫九神色不定,目露疑光,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闹腾声音,接着便是有人敲锣示警:“着火啦——”   “着火啦,快救火啊——”      莫九一听,扭头从窗户看过去,远处浓烟滚滚,正是他住的方向……浓烟一大片,并不确定是哪一家失了火,可也不能肯定不是自己家,关键是今日出来,小花还留在家里!      今日遇到飘红庄来袭,更遇到杀人不眨眼的沈青愁,不管是哪一件都不是好事,故而莫九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想到小花还留在家中,不知有没有出事,他心神一乱,面色大变,顾不了许多,纵身便跃出窗外,狂奔而去。      莫九突然离去,沈青愁并未追击,他也看到了远处的浓烟。      眉头一敛,他转身走到柜台旁。      柜台底下,缩着两个发抖的人,一个是这家店真正的店小二,一个是这老刘头羊肉馆的老板,方才清场的时候他们没来得及出去,一直藏身于此,柜台下面的木板上有小小的缝隙,他们已经看到了外头发生的一切。      眼见那催命阎王一样的沈青愁步步逼近,店小二与羊肉馆的老板抱做一团,瑟瑟发抖。      “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过会一定有官差过来,闹市杀人,官府追办起来,也有些麻烦……”沈青愁遗憾的叹气:“活口不能留啊。”      听到这句话,老板和店小二都快哭了,老板吓得摊在地上,尿都禁不住,流了出来。      店小二年轻,反应稍快,连忙出来一边哆嗦着一边磕头,一磕一声响,带着哭腔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小人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小人一死老母无人赡养……”      沈青愁对他说什么并无兴趣,他也不是怕官府,以他如今的功夫谁能奈何的了他?且以遮月楼之势和他的人脉就算出了事也自有办法填平,只是多费一番手脚他嫌麻烦罢了。      “喏。”沈青愁抛了一锭金子过去,正好在店小二的脚边。      店小二吓了一跳,生怕这是他们的买命钱,哭出了声来:“……大侠饶命呀,大侠饶命。”      “我可以不杀你们,这钱够买下十间这样的铺子了,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沈青愁小心翼翼的不踩到地上的血,以免弄脏鞋子或者是衣摆。      “大侠……大侠只管说,一百件,一千件也做得……”      “放把火烧了这里,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烧得干干净净。”沈青愁看了一眼被莫九放倒的几个人,似乎还有气息,微微一笑,补充了一句:      “所有的……不然我还会回来。”沈青愁面不改色,威胁起人来语气轻柔,就像是在安慰哭泣的小孩子一般。      “是,是,大侠放心,一定照办,照办。”      沈青愁这才弹了弹衣摆,迈过大门,扬长而去。      莫九急于奔走,乃是怕小花出事,等他赶回家,只见周围围了许多人,果然失火的便是他家的房子,火势熊熊,左右的房子都被烧着了,三婶家的房子被烧了一大半,三婶满脸黑灰抱着她六岁儿子小三儿在哭,三叔和一些邻居拿着水桶水盆正在灭火。      真的是他家着火了,要说其中没鬼,莫九还不信了,他前脚刚到,沈青愁后脚就已经来了。      沈青愁的轻功乃是天下一绝,虽然比莫九慢了半刻出来,却是同时而至,只是莫九心慌神乱,并没有注意到他。      “小花——”莫九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并没看到小花,于是只好跑到惊魂未定的三婶面前问道:“三婶,小花呢?”      三婶回过神来,抱着儿子满脸是泪的抬头一看,是莫九,这才想起——      “小花啊,对了,小花呢,我没看到她!”三婶儿急了:“我光顾着把三儿抢出来了,出事之前小花在房里睡觉呢!”      莫九听完,心下大赫,顾不得许多,抬腿就要往着火的房子里冲,吓得旁边灭火的三叔盆子都掉了,死死抱住住他。      “阿九,你疯啦!”      “三叔!放开我!小花还在还在里面!!”      沈青愁就在身后,三婶的话他也听到了,与莫九的焦灼不同的是,他先也是心下一紧,但很快冷静下来了——她没事。      她没事,沈青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可他就是知道,她没事,她还活着,如果他猜错了,他情愿把头砍下来给人当凳子坐。      有些人之间,就是有一种牵连,叫做感觉。   所以,就算是千里之外,亦是……      她伤他痛,她死他同。      何况,一把火若是能烧死她,他才真的是宁愿砍了头给人当凳子,也不信了。      以莫九的武功,三叔怎么拦得住他,情急之下,莫九右脚一绊,左手一托,右手一推,将三叔推开了去,因为左手托起的时候卸了摔下去的力度,所以三叔并未摔很。      没了人拦着,莫九抢过一盆水从头淋到脚,然后就拼命往里面冲,正在这时——      “咦,大胡子,你在干嘛?”天籁一般的女声,狐疑着道。      莫九顿住,头发上还不住的淌着水,他回头一看,那一边,抱着一个大水桶的女人,不就是小花吗?      小花刚刚不在,因为她打水去了,三婶顾着把小三儿抢出来,之后就惊魂失魄,也没注意到她。      莫九怔怔的看着小花,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旁边有人笑道:“小花姑娘,你可把阿九吓到了咧,阿九以为你还在火里没出来,就要往里冲,死活都拦不住咧。”      说的那人也是个邻居,拿莫九打趣着,接过小花抱来的水桶继续去救火,走过莫九身边的时候还道:“阿九你傻愣着干嘛,过去看看咧,快去数一数小花姑娘的头发丝儿少了没有,哈哈。”      莫九倒是想过去,被他一说,倒是不好意思了,原地傻傻的笑了笑,抓了抓头发,然后从头发上抓出一手的水,哎,谁叫他刚刚淋得太痛快了。      这个时候,除了莫九,另有一人在原地僵着。      他一直在莫九身后,也是那般痴傻的看着同一个女子。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笑容……连笑起来微微眯起的眼神都一模一样,这样的她,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几乎是……一辈子了吧。      沈青愁痛得忘记了呼吸,旁的人眼里再看不到,周围纷杂的声音也听不到,他微微的上前去,见她向他走来,他不禁伸出了手……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她步履款款,边走边埋怨着,一双眼眸里满是心疼。      是啊,沈青愁想起自己一头苍发,宛如老妪,难怪她会这样问。   他该怎么回答?他侥幸生还,然后一夜白头?      对了,那一剑是她刺的,可是前因后果,是他中了人家的奸计……他不怪她,只望她也不要再恨他了。      沈青愁看着她的眼睛,那么一双柔情的眼,其实,她心里……也还是有他的对不对?   他的指尖在发抖,而那人嘴里埋怨,可终究还是忍不住灿灿一笑,走到他的身边,与他交身而过——      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      沈青愁的手僵住了,指尖只剩一抹寒气。      他听到背后她嗔责却不失关切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只落汤鸡呢,这样的天,弄得浑身湿淋淋的你也不怕冻着了,你是不是不怕冷呀你。”      沈青愁没有回头,目无表情,连姿势都没有变。      其实,我怕冷,很怕很怕。   可为什么,我越来越冷,越来越……       ☆、第三十二章   小花对莫九笑语嫣然,此时火情未灭,熊熊火焰映衬下,小花脸上的笑容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莫九险些看痴了,可是他马上注意到,小花的身后站着的苍发人——沈青愁。      像沈青愁这样的人,无论是他的容貌还是气势,或者早生的华发,注定他不容忽视,而刚刚莫九浑不在意,是因为那时他太关注小花的安危。      可是小花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为什么她也连看也没有多看一眼?      莫九觉得很奇怪,但这种奇怪只停留了一秒,因为他从小花的肩头,看到有一抹幽蓝色的光向她袭来!      小花背对着,耳边听到破风之音,正要回头看,莫九已经向她扑了过去,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三滚。      与此同时,沈青愁也出手了!   只见他右手捻指一弹,一片小小的叶子从他手中飞出,击落了那一抹幽蓝,一枚袖箭就掉了下来。   袖箭的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有毒!      出手的人藏于人群之中,一击不中,马上就走,只见人头涌动,不知逃去了何方。      莫九放开小花,先一步站起来,然后拉起小花,看了看周围,愤愤道:“飘红庄欺人太甚!”      日前与飘红庄少庄主发生龌龊的时候,小花也在场,闻言会意过来:“纵火,行凶,都是飘红庄干的?”      “方才在羊肉馆,我也受到了伏击。”莫九冷哼道。      他们得罪了飘红庄且先不谈,飘红庄这一把火,可不止烧了莫九的家,左右不知连累了多少户,伏击莫九还放火,见她无事,还放袖箭,小花怒极反笑:“飘红庄是么,好样的,我不一把火烧了他们,我就不姓谢!”      小花似乎忘了,她是失忆之后才跟谢家庄的人姓的。      谈到了刚刚在羊肉馆的事,莫九便想起了沈青愁,他虽然不喜这人,但他在羊肉馆的确出手帮了自己,刚才又击落了射向小花的袖箭,他行事一向磊落,既然人家出来了手,内里再不喜,也当有所表示。      他走到沈青愁身旁,拱了拱手,道:“沈楼主,多谢。”      沈青愁自刚才与小花擦肩而过,一直是背对着他们,便是出手也没有改换身型,许是头发的缘故,他的背影看着萧索而孤僻,与在羊肉馆狂傲杀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没有搭理莫九,而是怔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的依然不是莫九,而是小花。      小花却只是轻轻瞟了他一眼,就像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然后低头,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袖子上的纽扣。      沈青愁的森然的目光让莫九觉得不妥,正要说话,只听“哗——”一声,他原本那屋子的房梁烧垮了。      就在周围所有人下意识回头看的时候,沈青愁仍是死死盯着小花。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小花终于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她抬头,火光将她娟丽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她道:“你这种眼神真可怕,你是谁?”      沈青愁嘴边泛出一抹冷笑,好似嘲弄,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很轻很轻,轻的就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一般,他问:      “你恨我吗?”      小花更奇怪了:“不,我为什么要恨你?”      “可是我恨你。”      小花用看怪物的眼神看面前这个奇怪的男人,她龇了龇牙道:“你为什么要恨我?我们连认识都不认识。”      “因为你背叛了我。”      “背叛?你是个疯子……”小花想要骂他,可是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声音有些发抖,小心翼翼的问:“你确定你没认错人?”小花失去了记忆,失了记忆,却不代表没有过去,过去的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就算你死了,肉烂成了水,骨头碾成了渣,我也不会认错你。”沈青愁淡淡道。      小花大怒,上前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他妈的才肉烂成了水,骨头成了渣!”      莫九注意着二人之间的动静,他早察觉了沈青愁的不对劲,见他惹怒了小花,小花又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可怕,竟然一巴掌扇了过去,心下一紧,连忙拦住小花。      可是他没拦住,他被一道掌风狠狠的推开了,连退数步才站稳,胸中一阵翻腾,喉咙一腥,涌出一口血,却被他咬牙吞了下去。   这一道掌风,无疑就是沈青愁挥出的,到他站稳的时候,沈青愁已经捉住了小花的手腕,奇异的是,他竟然笑了。      他这一笑,小花也愣了。      沈青愁眼若秋丝,轻轻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听说你失忆了,可是我不信……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他看了一旁刚刚站稳的莫九一眼,声音无比温柔而诡异:“虽然你差点杀死我……就算真的杀了,也不要紧,可是你不该忘了我,‘忘记’于我们而言,才是最大的背叛。”      “而背叛,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对不对,嗯?      眼前这个人明明在笑,笑得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得不寒而栗,小花腿一软,而沈青愁适时的放开了手,小花果然面色如土,跌坐在地上。      铮铮——      沈青愁感到了杀气,再看一眼,莫九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正对向了他,若不是刚刚小花受制与他,恐怕他早就动手了。      莫九武功不俗,可若是与沈青愁这个怪物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青愁了然这一点,是了,如今,还有谁能阻止的了自己这个怪物呢?就算是李郁风再来一次,也挡不住他了……      沈青愁笑了又笑,拂了拂衣袖,转身旁若无人的离去。      莫九不是傻瓜,有些事情他不愿意追究,比如小花的身份,因为她曾经说过,她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过去并不开心。      有些事却不得不追究,也比如小花的身份,因为可能与她关系非同小可的人已经寻来了。      想到沈青愁在羊肉馆说的那些暧昧的话,莫九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或许该等她自己决定,是否要揭开自己的过去,或者,以“谢小花”的身份,一直生活下去。      而小花什么都没有说,火势在夜里被扑灭,三婶一家去了亲戚家暂住,小花没有跟去,她在灰烬里头,找到了断虹刀。      断虹是宝刀,不会因一场火而毁了,顶多呃……刀鞘和刀柄被烧变了颜色,于是后半夜,小花便坐在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后院里磨着的刀。   “花,你……”莫九搬来一块砖头,撩起袍子一屁股坐下。      “大胡子,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们该分道扬镳了。”小花垂着头,一下一下磨着她的刀。      莫九一愣,随之笑了,笑得有些怒意:“当初面对面对明月楼的追杀,我几次三番劝你离开,你为什么不走?!”   显然,这一次沈青愁是冲着小花来的,其中不为人知的隐情重重,而从他们的相遇看,也可谓之善者不来,这时候小花说这样的话,只怕是怕把他牵扯进去,但曾经小花与他生死与共,就和当时小花不走一样,现在他也不会走。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莫九反问。      “他是冲我来的,这人的武功……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一道掌风可以将莫九扇得几乎吐血,小花是见到了。      “难道我们就是明月楼的对手?”      “但这本就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小花的声音透着疏离。      “你说什么?”莫九突然觉得心寒,就为了那“与你无关”四个字。      “我是什么人……”小花抬起头,目光深幽:“我自己都不清楚,但这个人他认识我,他和我有过节,他和我的私人恩怨,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莫九一窒,想说什么最终咽下去,扭头移开目光,舔舔嘴唇道:“我既认了你做干妹妹,你也喊过我大叔,这辈分乱得……但不管是结拜的兄妹或者叔侄女,我为什么不能管你的事?”      小花想了想,不知为何笑了起来:“呵——”   她将手里的断虹刀一丢,“哐当——”断虹刀就被抛在了一旁。      “……你笑什么?”      因莫九就坐在小花身边,小花慢慢的探过身子,几乎贴上了他,离得那么近,女子独有的带有一丝香甜的气息,就那么窜进莫九的鼻息里,令得他一慌。      小花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的样子有别于平日的妩媚,她笑着道:“我笑你说谎。”      莫九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他别扭的转过脸去:“我没有说谎。”      “如果你没有说谎……”小花贴得更近,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就像羽毛一样骚动着莫九的耳膜,她伸出手,以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莫九的下颚,没有使多少力,轻而易举的就将之扳过来,让他与她对视。      “为什么不直视着我的眼睛,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      小花的目光,蛊惑而勾引,偏偏莫九毫无防备,被她将手中的药粉一洒,便倒在了地上。   莫九的江湖经验不可谓不老练,拙劣的美人计并无新意,只可惜他遇上的是小花,而他早对她情根深种。      小花拍了拍手,捡起断虹刀,站了起来,她才叹道:“大胡子,对不住了,只是普通的迷药,药性过了便能解,我带着防身的,因为今晚我要去一个地方……百里连战已经回去了,飘红庄找不到他,把帐算在了我们头上,这件事是我惹下的,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有责任解决。”      她深深的看着莫九,笑容有些苦涩:“我的武功不如你,但是我比你卑鄙轻功又比你好,所以我会下药,然后一把火烧掉飘红庄,再然后……”      “我就离开这里。”      “会……会什……”莫九额头冒汗,太阳穴青筋直暴,可见他用尽了全力才说出了这么两个字,他想问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如果一定要走,为什么不能两个人一起走?!      为什么要走?白日她一见那个人的时候,就感到极度的恐惧,尤其是发生后来的事情,让她有种感觉,如果她不离开,也许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甚至牵连进莫九。      晚风如刀,莫九倒在地上,小花有所不忍,解去了外袍披在他身上。      她身上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的夹袄,腰间系着长巾,整个人显得单薄而纤细,她看了莫九最后一夜,提刀离去。      “唔……”因为身上麻痹,莫九的嘴巴张开而不能闭合,舌头一弹一弹,发出的声音是不想她就这样离去。      小花没有回头。      小花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仅一炷香的时间,莫九就恢复了自由,她因不忍心莫九在如斯的夜晚在冰冷的地上躺太久,所以下少了份量,而莫九居然也狠心,全力运功,强行冲破,乃至行动恢复的时候,不禁喷出了一口鲜血。他白天被沈青愁所伤,这会儿又不管不顾,内伤更加严重了。      莫九初恢复行动,尚不能凝神提气,又怕小花遇到不测,以裂齿刀为杖,杵在地上就向飘红庄跌跌撞撞的奔去。      当他赶到飘红庄的时候,飘红庄已经烧了起来,果然被人放了火。      莫九看到站在门口的那道倩丽的身影,心下一安,她没事,最重要的事,她还没走。      “小……”莫九还没喊出声,就见小花已经回头。      只见小花看到来的人是他后,满脸惊惧,几近撕心裂肺的喊:“大胡子——快走——”      怎么回事?莫九这时才发现,小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一袭青衣,满头苍发,无疑便是沈青愁。      沈青愁于小花之前赶到了飘红庄,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所以,他在街上才不作一词,转身移开。      不管小花愿不愿意承认,他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她那实际上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忍气吞声,所以他替她做了她想要做的事,而且还要狠,还要绝。      小花赶来的时候,火还没有烧起来,因此她可以看到满庄子的尸体,泛着酱紫色,干枯如柴,恐怖可怕,整个庄子仿佛修罗地狱,这就是沈青愁修炼的魔功——修罗苦心经造成的。      杀人,焚尸,沈青愁是故意的,这种事他轻车熟路,而她亦是,至少是当年的她。      小花退出来的时候,火已经烧了起来,沈青愁也出现在她面前,关键是此时的沈青愁,修罗功仍旧没有散去,他面色青灰,双目充血而赤红,额头上青筋暴出,自眉心处扩散而开,形状诡异可怖,犹如半人半鬼。      就在这个时候,小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是莫九,莫九因内伤的缘故,脚步比以往沉重。      是以,小花看到莫九之后,惊惧非常。      她内功不济,耳目不灵,可是沈青愁不同,以他的功力,何至于待到莫九走到跟前才发现他?何况莫九现在脚步沉重。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早知道他来了,且故意让他看到他半人半鬼的脸!   只因为,他要杀他!      他要杀他,是铁了心的!      “快走——”小花撕心裂肺的示警。      莫九愣了,他已经看到。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会变成一只“鬼”。      沈青愁,就是那只“鬼”。      沈青愁用天空俯视大地一般悲悯的目光看着莫九,只伸出了一只手,二十步之外的莫九突然感到一阵莫大的吸力,将他拉向沈青愁。      莫九挥刀,用力将刀插-在地上,借以稳住身型。      沈青愁玩味的一笑,飞身过去,以指抓莫九的脖子。      修罗魔功的关键就在于,它能够将人的内力吸尽,被吸尽者将竭力而亡,若是他这一爪抓在莫九身上,便是十个莫九,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小花自然知道其中厉害,果断出刀。      那一刀从背后向沈青愁刺过去,这一刀直攻要害,如果沈青愁要躲开,必然要改变对莫九的攻势。      沈青愁果然在空中改变攻势,落地之后,怒极而笑的对小花道:“你要杀我么?再一次?”      “我听不懂你的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花依然如此说着:“以前是谁我已经忘了,就算真是你认识的那人,也已经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沈青愁仿若未闻,继续道:“反正你已经杀过我一次了,何妨再让你杀一次,好!你若杀,我便给你杀就是了!”      沈青愁以指为剑,却并没有使出气剑,仅用剑招攻击小花。      小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惨然一笑,以刀为剑,迎了上去。      沈青愁的武功,不知高出小花多少,他的剑法,也不知远胜于她多少,莫九在一旁心急如焚,他着急的并不是沈青愁会杀死小花,而是小花的剑招已经被沈青愁所牵引,正按照他设定的轨迹施展,简直就是他控制着,逼迫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算是莫九也看得出来,沈青愁不是要杀小花,而是——      她在逼小花杀他自己!!      但见寒光厉影之中的两个人,两人身形一致,最后都朝着对方的胸口刺过去,小花手上是断虹刀,而沈青愁只是用手指。      刀长而指短,眼见小花就要刺-入沈青愁的胸口,突然,小花错开刀,改变了势头,险险贴着沈青愁的臂膀擦了过去。      亦如当日。   沈青愁松了一口气,笑了。      待他回过头来,却见小花胸前起伏不定,喘着气,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挡了她的双眼。      “花……”      “满意了吗?”小花冷淡的声音中却含着一丝颤音,隐隐发抖的身子就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什么。虽然她低着头,令人看不到她的表情,沈青愁却看到有水珠顺着她的下颚滴落,那是……      眼泪?      “活菩萨说,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过去,他的确没有给我可以失去记忆的药。”      她终于承认了。      “你是对的,你咄咄相逼,不就是要这个结果么……”      “没错,我是没有失忆……所以,我确然深爱过你,而且也不会像爱你那样爱任何人,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小花……又或者说是花鸢,抬起头来,还是一样的容貌,可是气势却变了,那份怒放而出的冷傲和决绝,再也不藏在了仿佛无害一般的笑容里。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逼我杀死你几次!!”      曾经的过去,乃是生命无法承受之痛,而他只是因为他不相信她真的忘记,便用着这样的办法逼她承认,可没有想过,只能以装作失忆的模样自我欺骗着活下去的她,还能不能面对那样的过去?      无疑,他是在用最残忍的办法,让她面对最残忍的事实。      “你说啊,这个游戏你到底还要玩多少次?!”      凄厉的嘶喊声,在风中回荡,回荡。       ☆、第三十三章   沈青愁从未觉得,他会失去他的鸢儿。      也许是在一起的日子太久,久到了理所应当;也许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彼此的眼中只会映着彼此的身影,所以他仍然感觉,交握的双手,那么的用力,不会分开。   就算那次,他真的死了,他也相信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   像他一样。   所以,他不相信她忘了,更不接受。      但是现在,证实了这一点,为什么,他会更加的恐慌,害怕?      “鸢儿……”      “沈青愁,你不该来找我,不该……”小花抬起了头,纵然痛苦,目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沈青愁怔怔的看着那一张午夜梦回都不敢忘记的脸,眼前的人和记忆,梦境重叠——      ……老鬼……      是谁,昨日那般笑颜如花。      是谁,曾经流散了他指尖的发。      “过去虽然痛苦,我情愿忘掉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我想要重新开始。”小花抹去眼角的泪,身姿站得挺直,她的发丝被风吹散,亦如昨日的张扬。      “重新开始一段没有你的人生。”      曾几何时,老鬼成了沈青愁。   鸢儿成了谢小花。      他们之间的牵连,也会因为离开得太久而……   断掉。      “没有我吗?”沈青愁面色苍白。      他已经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了,他感觉到了,想要抓住过去的只有他自己。人群当中,逆流而上的也只有他自己。   握在一起的手,已然松开,他要失去,或者早已经失去她了。      沈青愁嘴角略抖了抖,勉强维持住了一个笑容,他笑着道:“如果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呢?”   他笑着说话,声音轻得就像羽毛,略带沙哑,小心翼翼得令人心痛。      “我是说我们离开这里,离开江湖,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我们去丰宁镇……”      丰宁镇,山清水秀的丰宁镇,那里是小花的故乡,她最想回去的地方。      那里有她所怀念青石板路上的青苔的味道,还有傍晚日落时候的炊烟,就连做梦,烟雨中的青瓦小镇也会时常出现在她梦里。      她想要什么,其实他是知道的,他一直知道,小花心里苦涩,摇了摇头。      “就去丰宁镇,如果你想要过那种简单的生活,寻常人的生活,我们去丰宁镇。”沈青愁肯定道:“去那里,开一家铁匠铺,你知道我的手艺是很好的,生意一定也很好,你觉得闲,我们就再开一家药铺,你也算女承父业……好不好?”      小花的父亲沈陌,隐姓埋名后经营一家药铺为生,而沈青愁则是被铁匠养大,他此生只为一个人锻造过兵器,就是亲手为小花锻造了一副“流光麒麟趾”。      沈青愁手艺却如他所说,是极好的,只是,骄傲如他,如今魔功大成,近乎于无敌天下,竟然甘心俯身,做一个终日打铁的铁匠?      可知,他的心理已经瓦解到了什么地步。      沈青愁问得小心翼翼,突然想到,柳飞红死前告诉他,沈陌并非她的亲生父亲,当年沈陌与柳飞红生下了沈青愁,后来两人分开,沈陌娶了小花的母亲,而那时小花的母亲已经怀有了身孕,也就是说,他与小花并非兄妹。      这件事他已经知了,小花却不一定知道,难怪还不肯原谅他,于是他忙道:“鸢儿,其实我们不是兄妹,当年……”      “你别说我,我已经知道了。”小花道。      沈青愁错愕,她如何知道?      “我见过李郁风。”小花顿了顿,道:“两年前,我以为你死后,曾经行刺过他。”      小花的亲生父亲,便是当今权相李郁风!      当初沈青愁与小花因明月楼的挑拨而反目,小花一怒之下刺了沈青愁当胸一剑,以为必死无疑,后来沈青愁的尸体失踪,她惶惶之中生了心魔。      在上山寻找活菩萨之前,她一怒杀到京城,刺杀明月楼的主脑李郁风,虽然失败,却见了其一面。      所谓女儿似父,她见到了李郁风,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生母因生父而死,养父被生父所杀,同父异母的哥哥并不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是生父挑拨离间所造成的误会,李郁风几乎每次的介入,都害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让她痛苦不堪,所以小花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与之相认的。      连番重大打击之下,小花上山去寻活菩萨时,才会提出在封印魔功之后,连同记忆也清除,可想而知,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痛不欲生。      “纵使我们不是兄妹,我们也不可能一起走。”小花看了看沈青愁,道:“那种日子,我可以过,你却不行,今昔你不后悔,可是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十年,终有一日,你会腻烦,会后悔,因为你是……沈青愁。”      沈青愁一怔。      “两年前,你被明月楼追袭失去了一切,这两年的时间,你魔功大成,建立了遮月楼,投靠了昭南王,处处与明月楼为敌,声势逐渐壮大……可以说,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你该做的事情一件没有落下,这才是你。”      沈青愁回过神来,苦涩。      确然,他自负,骄傲,有才干,有头脑,他能屈能伸,百折而不饶,因为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埋没在千千万万人当中庸庸碌碌的那些人不一样。      有些人生就不一样,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不管他做过什么事,他比别人都努力,都优秀,为什么不能站在最高的地方,受人仰视?他的名字,不该在默默无闻,而是每个听过他名字的人都赞一声,啊,是他!      大丈夫当如是!      “我以前就喜欢那样的你,为此我失去了自己,为了追赶你,我太累了,我不想再这样,我想要做我自己,所以……”小花看了看旁边的莫九。      莫九站在那里,听明白了,看懂了,可是他没有走。   他不走,是因为小花在这里。      不管小花曾经是谁,只要她愿意,他会把她一直当做那个唱着山歌,从山上走出来,水里冒出来,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事得“谢小花”。      “所以我们之间,不是任何人的问题,而是我们自己的原因,就像方向不同的两支箭,朝着不同的方向射去,所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过我。”      小花决绝一笑,把手里的刀递给沈青愁,生死予之。   她曾经张扬,曾经怒放。      与酒当歌,她敢笑天下男儿无英雄。      血溅四方,十步一杀,她的深情可以把人的心揉碎。      但是现在,她只想做一株小花,洗净铅华,无风无雨也无晴。      沈青愁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的神情那么的哀伤。最悲伤的事,莫过于你只能看着悲剧发生,却无力阻止。      纵有千百种手段强取豪夺,他却没有一种手段,叫做放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该如何?      他没有接过刀,他不可能杀掉她。      于是她收起刀,转身就走了。      一步,一步,踩在枯枝上,枯枝咔嚓而碎。      没有人想到是这个结果,看着她远去,沈青愁知道,自己是真的失去她了。      小花走了,莫九随之而走。   沈青愁这时候,已经顾不得杀他,就算能杀,他也不愿再因他,而让小花对他产生更深的芥蒂。      一路上,小花不做声,莫九亦不做声。直到快到了城里,小花才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对莫九道:“大胡子,对不起。”      她没有失去记忆,却一直在欺骗他,的确应该道歉。      “天还没亮。”莫九却只是看天,天上有星星却没有月亮。      小花不明白。      “天还没亮,你难道准备这时候离开?”莫九的视线,从天上转到小花脸上。      小花要走,她已经说了要走,而且她和沈青愁的情形他也看见了,只怕她也不想再见那个人,自然要躲开他。      “其实你若是心里决定好了,何必要走,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要找到你的人迟早还是会找到你的。”莫九道。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小花低声道。      “……”莫九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江湖传闻虽然夸大其实,却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花煞”花鸢与沈青愁之间种种爱恨情仇,江湖上至少有十个版本,却都只有一个结果。      “我以前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情,也杀过许多人。”      “……”“花煞”花鸢是当年三分堂的第二把交椅,她为总堂主沈青愁做过许多事,包括明面上的,以及见不得人的。   江湖,本就是残酷的。      “我已经知道错了。”      “……”莫九记得,花鸢曾经说过,她想要做个好人。      “可是过去发生的事……我并不后悔。”小花抬起头,笑比哭难看:“我居然不后悔,为什么我要装作不记得了?是因为明明知道是错的,我却不后悔。”      错的事情,肯定是会后悔的,因为后悔,才能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是她明明知道是错的,也不愿意再错下去,可是对于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就算痛得要死也不后悔,人生有过一次这种经历,足以刻骨铭心。      “以前两个和尚过河,遇到一个年轻女子,一个和尚将她背过了河,另一个和尚一直在心中纠结,最后他问那个和尚,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我是出家人?那个和尚说,我已经放下了,你却为什么还放不下?”莫九想起了以前听的一个禅机。      小花放下了,就不会装作失忆,她装作忘记,正是因为她放不下。      小花笑了,低着头笑,用手捂住了脸。      莫九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胸中难受,仿佛有许多话想要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伸出了手,手指还微微颤了颤,然后叹了口气,放下了。      可是下一秒,他毅然伸出了手,把错愕的小花包进了怀里。      抱得紧紧的,勒得她有些痛。      莫九魁梧,小花高挑,她在他怀里,头正好倚在他肩膀上,他一手搂着她,一手则按在她的后脑勺上,用力的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小花的脸庞,贴着莫九络腮上的胡茬子。      莫九身上粗犷却并不难闻的味道传进她的鼻息。      她听到莫九的声音,莫九说:      “你哭,不要紧。”      小花方才虽然捂着脸,但其实她没有哭,她只是倦,她没有眼泪,只有极少的情况下她才会哭,因为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该强大一些,坚强一些,更强大一些,更坚强一些。      莫九错以为她又哭了,她本想推开他,但没来由的,靠着这个宽厚的肩膀,她突然想软弱一下,或者是这个宽厚的肩膀提醒她,女人,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小花的身子软了下来。      她好倦,真的好倦。      “就算睡了,也不要紧,我背你走,你想去哪里,我就背你去哪里。”      小花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再想。   很晚了,很累了,夜风有点冷,幸好他怀里温暖。   也幸好他来了。   不然,她都快走不下去了。      闭上眼的小花仿佛没意识到,莫九说的其实是,我跟你一起走。    ☆、第三十四章   莫九觉得自己并不在意小花的过去,如果说完全是这样,那么委实高估了自己。   只是这种在意,并不是计较,而是因为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的就想更多的知道关于她的事。      可是他不问,他总有一种特异的感觉,好像若是真的问了,或者弄清楚了,他也许就会失去她了。      拜那一场火所赐,莫九没什么多少东西需要整理,小花想要离开,他轻装上阵,就可以和她同去。      小花无亲无故,也没有特别想要去或者留恋的地方,不过是躲开不想见的人罢了,但因为上次沈青愁说起了丰宁镇,所以无处可去之下,忽然很想回家。      回家,回丰宁镇。   可是丰宁镇,早已没有了她的家。      “我曾经有家。”小花眼神迷蒙,仿佛有些恍惚:“一个真正的家不仅仅只是房子,而是房子里有等着我回去吃饭的人,疲惫的时候可以回家,觉得冷的时候也可以回家。”      丰宁镇的时候,那间又小又旧的药店就是她的家,那时候她还小,胡天海底,常夜不思归,被寻来的养父揪住耳朵拉回家。   后来在外面漂泊,修炼魔功所至,任何地方都不宜待长,但那时候她也不觉得孤独,因为有他的地方,仿佛如家。   谢家村的时候,她住着一间柴房,却不是家,只是一间房子,于是她明白了“家”和“房子”的区别……所以后来住在三婶家,每每三婶等自己回家吃饭的样子,让她有一种旁人体会不到的感动。      她心里,是多么想要一个稳固的地方,不用再漂泊,每当日落,不管她在哪里,知道终归会回到那里。      “我会盖房子,木匠活也会,所以一般的家具难不倒我。”莫九伸手,将小花扳过身,让她面朝自己,低声道:“如果你看中哪个地方,我就在那里给你建一栋房子,但是可能我不能够做到每天都等你回来吃饭,如果我回晚了,你便先吃着,把剩下的在灶上热着就好。”      小花看着莫九,莫九面色认真,言语淡然,但目光深邃却饱含着浓烈的感情。      这个时候,她不能再装作不懂,他脾性粗放,这样的话只怕是他能说出来最甜的蜜语。      “大胡子……”      “花啊。”莫九打断她,笑了起来,如平常一般用手揉揉她的头,道:“我知道你现在会没有办法接受,但我可以等,等你能放下的那一天……”      莫九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小花的,也许是她愿意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时候,也许是那夜水边,她笨拙的安慰他的时候,也许是她不经意的贴近了自己的内心,甚至是她绣那一朵别别扭扭的菊花的时候。      只是等他意识到,这个唱着山歌从山上走下来的女子,已经在他的心里走不出去了。      “大胡子,我不想骗你。”小花苦笑:“如果活着的话,我愿意和你一起……但是……”      她和沈青愁之间种种,旁人无法了解,她也不奢望能被理解。      他们之间的纠结太深了,她杀了他一次,所以无法再承担一次他的死亡,更无法坦然的面对彼此,可是纵使如此,却还是想要知道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第一最好不想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但是,如果要死的话,其实我更愿意给那个人陪葬……这样,你也能等吗?”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做相思。      莫九吸进了一口凉气,在那一夜,飘红庄,她对沈青愁说“此生不会像爱你那样再爱上任何人”,他就知道,对于她而言,曾经最重要,以后也依然超越不了的人,便是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真放不下,而他又有意,为什么又要装作失忆,又为什么一定要走?”莫九不禁问。      “因为我没有勇气,再相信他一次。”小花淡淡的道,娟丽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曾经的惊心动魄:“伤疤好了,未必能忘了痛,尤其是伤在心里……”      经历了一次,所以不敢再经历一次,所谓刻骨铭心,经历过一次刻骨铭心的人,还有勇气再承受一次吗?      “而且还有别的原因,他的存在提醒着我一些事情,我也不想再纠结在其中,可以说是逃避,可是如果是没有办法解决的痛苦,为什么不能选择轻松一点的方式生活?”      沈青愁与明月楼之间的争斗不会停止,明月楼主脑李郁风是她的生父,而李郁风却害死了从小养育她的养父,养父惨死,亲生母亲亦是因他之故早亡,几乎她所有重要的人都被这个所谓的生父一网打尽,她不会认这个人,可是这样惨痛的身世,也是小花不愿面对的另一重打击。      她痛苦到不愿意面对,却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抑。      “所以大胡子,我非良配,不值得你等。”      莫九默了半会儿,突然哈哈一笑,继续揉了揉小花的头发,道:“花啊,我知道你对我内疚,怕我到头来一场空,你还是小看我了,我莫某做事,只凭自己的心意,不是你说值不值,就算真不值又如何?”      莫九此生,感□上一直不顺,至此也是孑然一身,却也丝毫没有因此而失落,他生性爽烈,如果凡事计较得失,那也就不是他了。      “人活一世,重要的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那方没有遗憾,反而说起来,一个人如果能够为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件事死不回头,倾尽全力,甚至是大悲大喜,便是不虚此生,好过于一辈子自顾着自己却是庸庸无为麻木不仁的活着。      莫九又道:“便如你,到如今也不是说不曾后悔过么?情之一事本就如此,就像你一样,你到现在还放不下,焉知我放不放得下?”      小花闻言,看了看莫九,最终无奈的笑了。      莫九等着她,是自己愿意等她,以他的性子,但凡他做的,便是他想做的,但凡是他想做的,他做了便觉得是不枉此生。      小花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边走边道:“我说不过你,也不想再和你说,现在我要去丰宁镇,你脚步慢了,我可不等你。”      莫九闻言,大喜,跟了上去。      小花虽然要回丰宁镇,行程却是不快的,一路唱着山歌游山玩水,有时候和莫九一起,平一平山贼,抓一抓大盗,送到官府赚一点路费。      有一次,他俩甚至在闹市拉了场子,敲锣打鼓竟干起了街头卖艺,小花蒙着眼睛,跳舞一般的突然旋身,将飞刀一柄一柄,贴着莫九的皮肤定在他背后的木板上,赢得阵阵叫好。      莫九虽然不富裕,朋友却是很多的,过了这座城,到了那座镇,时有在街上被人一拍肩头,大叫:“老九,你咋来了,快,到家里吃饭去。”      玩玩耍耍,原本上丰宁镇半个月的路程,他俩却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月。      离丰宁镇越近,小花越是近乡情怯。      直到这一日,他们几乎都快到了目的地,他们到了与丰宁镇相临的丰安镇。      丰安镇最出名的是枕头糕,糯米粉和绿豆粉拌成的,加了蜂蜜和桂花糖,放到蒸笼上一整,喷香喷香,是小花小时候常爱吃的,这几日她总念叨。      已经晌午,小花和莫九进了一间饭馆吃饭,莫九叫小花等他一下,然后也不说干嘛就往外面走。      他自然是想买些枕头糕,刚刚走出大门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方少侠,怎么,‘除魔大会’这么大的武林盛事,你师父没带你参加吗?”      “张兄,小弟另有要事,晚了些时日,这不,正往那里赶这呢,也不知那魔头沈青愁被拿下了没有,若是被拿下了,那我不白去了一趟嘛。”      莫九一愣,却见饭馆门口,两个佩剑的年轻人正在交谈。      “你放心,哪有那么容易,这沈青愁据说是昔日‘血屠’沈陌的儿子,一身魔功尽得其真传,多少武林人士命丧于这对奸邪父子手下,这一次明月楼广发英雄帖,邀请武林各派同去诛魔,但那魔头也必然不是好对付的,这一次我本也是要去,只因消息耽搁晚了,方少侠不妨与张某同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这番武林盛事。”      莫九眉头一皱,伸手一抓,竟然将其中一人提了起来,低喝:“你们说什么?诛杀沈青愁?究竟是何事?”      那人被他一抓,吓了一跳,另一人已经拔剑,喝道:“你是何人,快放开。”      “我无恶意,只是问问。”说着松开了手,道:“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拔剑的年轻人看莫九穿着普通,腰配大刀,但穿着佩戴没有一件显示身份的,瞥了一眼,道:“看你也是无名无派的,不然怎么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半月前明月楼广发英雄帖,人证物证,揭露了原‘遮月楼主’沈青愁的真实面目,原来他是昔日血屠沈陌的亲子,如今混进武林,便是为了替他的父亲报仇,血染武林,各派得知此消息,同仇敌忾,一齐杀了过去,此时正围攻遮月楼呢。”      另一人也道:“之前我听说那沈魔头练成了盖世神功,连少林武当的掌门都不放在眼里,还道这人如此年轻为何武功了得,搞了半天原来是练了吸人内力的魔功啊。”      莫九神色变了又变。      昔日血屠沈陌,以魔功祸世,吸人内力,残杀武林人士,掀起一场浩劫,最终被各派围攻击毙于苍碧崖。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除了老一派的武林人士,年轻一辈多不知道此事,就算知道了,也多不确定真假。      便是莫九,在没有见识过沈青愁满脸魔相之前,也是如此。      那一日,沈青愁虽然没有来得及对他施展魔功,但是从当时他血红的眼睛,全身青灰色的皮肤,覆满额头的青纹,以及浑身那一股妖魔之气,他也有所猜测,毕竟那与传闻中血屠的催动魔功时候的情形是一样的。      传闻魔功以他人内力为食,练就此魔功虽然武功盖世,却是满手血腥,不难想象,若是当日小花没有阻止,只怕他就已经被蚕尽而亡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武功,便是死一百个,莫九都不会惋惜。      可是沈青愁……小花?!      这间饭馆不大,方才在门口说话,那两人声音又不小,也不知小花听见没有,听去多少!      莫九不禁一慌,丢下那两人,急忙转身去寻小花。      只见,方才小花坐的位子上已经不见了人,只有一杯热茶,仍在寥寥冒着热气。   旁边的窗户,却是大开。       ☆、第三十五章   以沈青愁的性格而言,他不是轻易会死心或者放手的人,然而这大半个月却再无所举动,倒不是因为真的放手了,而是明月楼准备对他发动致命一击,以手上的证据遍邀武林人士共同除去他,看来明月楼果真对他恨之入骨。      也难怪他安静了许多,原来自顾不暇。      遮月楼依水而建,三面环湖,粼粼波光中,楼体拔地而建,高有八丈,绿瓦红墙,琉壁照影,气势不凡。      此地借着水势,暗藏暗卡机关,甚至有一段水域养着尖齿利颚的食肉鱼,如要攻破,只能从正面攻入。      而正面则有三道关卡,四面守备只需把持这三道关口,也是易守难攻的布局。      这座楼乃是遮月楼主沈青愁一手创建,如今已经被各路武林人士强攻了三天。一座楼,居然在被千余人强攻了三天还在强撑,不得不令人感叹。      之前沈青愁率遮月楼投效昭南王,昭南王多对其庇护有加,然而这一次沈青愁的过往被揪了出来,想他们父子两代人为了修炼魔功,残杀武林人士不知凡几,明月楼列举层层证据,不容反驳,沈青愁亦是无话可说,等同默认,如果昭南王继续偏袒下去,等同于是与全武林为敌,因而只能袖手旁观。      说起来,当年沈父“血屠”沈陌,也是修炼魔功,血债累累,虽是无敌于天下,最后还是被各路武林人士合力被围剿于苍碧崖下,如今沈青愁亦面临同样处境,也不知是不是天意。      这一次的“武林盛事”是由明月楼主持,尽管明月楼也不是什么武林正道,但这些年里,各门各派中惨死在沈氏父子手上的委实太多,说是仇深似海也不为过,尤其参与当年围剿“血屠”的那些人,更加怕受到报复,因此明月楼打出“为武林除害”的名义,也使得不少武林人门派加入,更何况那些早已投靠明月楼的门派。      强攻遮月楼,明月楼主事的便是“花公子”花渐离。      前面打得如火如荼,花公子却在帐中悠闲的喝酒,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碧玉杯,一边与身边的人道:“今天是第几天?”      “第三天”一黑袍紫面的属下恭身而道。      “第一关,设在布水池,那些个武林人士不知深浅,未免轻敌,布水池一战,我方一共损失……损失了多少人来着?”花渐离神色悠闲的问。      “二十一死,十九人轻伤,七人重伤,俱是各派人世,明月楼无一伤亡。。”      “嗯。”花渐离点点头,这一次,本来就是借刀杀人,明月楼自然是伤亡越小越好。他道:“第二天,布水池被攻破……”      “各派共计十六人死,九人重伤,六人轻伤,明月楼无一伤亡。”      “第二天晌午,攻入遮月楼第二关‘千孔石林’,沈青愁倒是好心思,不知哪里搞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石头,列成八卦阵……看来这些年,他也没少读书。”花渐离笑着,沈青愁的身世他一清二楚,自然知道沈青愁自幼失学,连认字都是长大之后慢慢学的。      “依属下看,这千孔石林也不算什么厉害的阵法。”那属下不以为然道。      “虽不厉害,不过借着这个阵,他们行动自如,先前倒也伤了我方不少人,不过后来……”花渐离捏着杯子,摇头一笑,叹道:“可惜遇上了武当派的‘神机变’玉虚真人,布阵一事,可遇上了祖宗。”      “千孔石林一战,十一人死,四人轻伤,一人重伤,明月楼无一伤亡。”      “那沈青愁建楼当初,也没想到会遇到如今的局面……休整了一夜,清晨时分,各派开始全力进攻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白石双塔’,沈青愁已经是强弩之末,料定最迟今日晌午,‘白石双塔’必将冲破,只是不知道周方那边如何了,这周方啊……”花渐离说着,凤眼一眯,嘴角的笑容渐冷。      花渐离和沈青愁久不对付,算是宿敌,然而对于此人,花渐离心中还是有些敬重的成分,虽然策反周方,乃是楼主的意思,可是对于临阵反水的周方,他心中还是大有恶感。      “当年沈青愁年轻势强,他背叛旧主穆仁川而投靠之,如今沈青愁成了众矢之的,他又背叛沈青愁投靠明月楼,这样的人两面三刀,天生反骨,事成之后……”花渐离使了一个神眼。      那属下自然明白:“属下明白。”      而此时,遮月楼内。      楼里的都空了,能对战的都派出去了,若不是后面的湖里放养了许多凶残的食肉鱼,还不知道有多少当了逃兵。      沈青愁目色淡然的坐在主位上,他手边是一盏空了的茶盏,耳边则是楼外呼天喊地的对战声,白石双塔乃是遮月楼之前哨,一旦攻破,对方便可以直攻遮月主楼,来除掉他这个武林魔头了。      可是在那之前,他先喝了一杯茶。      送茶的人是厨房的小厮,进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来议事的周方,周方有要事相商,便接过茶盘,退走了他直接端到了沈青愁的桌上。      他一边与沈青愁谈论着外面的情况,一边看着沈青愁一口一口的喝掉那杯茶。   然后,他不做声了。      他不做声,沈青愁也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忽然一笑,就像和好朋友谈论天气一样的口吻问道:“有毒?”      “……”      “让我猜一猜,是寒毒?”沈青愁体内有残余寒毒,如果他是周方,这个时候下毒,也一定下寒毒,届时新毒旧毒齐发,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周方额间有汗,但不敢去抹。      “再让我猜一猜,嗯,你孤身一人来我座前下毒,这不是你的作风,你至少应该在外面安排了自己的人手,万一失败,或者万一我中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那群人好把你救出去,对不对?”沈青愁俊美,笑起来的样子甚至有种迷惑人心魅力,而他的语气,也越渐和蔼可亲。      但和蔼可亲出现在这个人身上,简直是恐怖到令人发指。      “……楼主英明……”周方刚说完这四个字,拔脚就跑,他之所以待这么长时间,就是在等毒发,而现在他仍然不敢肯定毒发了没有,但他已经呆不下去了。      他边跑边呼:“来人——”      话没说完,他感觉自己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方才才坐在他十步以外,中间隔了一张书桌的沈青愁,眨眼间已经到了他跟前,箍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周方的手脚在空中乱扑腾。      沈青愁还是笑着,道:“你能背叛第一次,自然也能背叛第二次,但我无惧,因为你背叛不了我。”      他一手仍是举着周方,周方瞪着眼睛,看他另一只手移到胸前运气,片刻的功夫,沈青愁嘴中一吐,吐出一小块冰来,原来那杯茶在他体内已经被他凝成了冰。      周方目露死灰。      他是沈青愁的亲信,知道沈青愁体内有寒毒,所以才下了寒毒,如果沈青愁真中了毒,他就算落在他手里,起码还有希望沈青愁会为了逼问解药而不贸然杀他,但是现在——      沈青愁额头一根一根的青纹慢慢冒了出来最后覆满额头,他脸上渐渐升起青灰色,目色骤红,浑身真气暴涨,因为离得近,周方甚至都听得到对方身上肌肉鼓胀而起的声音,抓着他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就算周方已经有了必死之心,见沈青愁忽然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怪异模样也惊赫莫名,他想尖叫,喉咙却被对方箍得死死,声音淹没进自己的喉管里。      沈青愁优雅而残酷一笑,接着就见他手中的周方剧烈抽搐,抖动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整个人如渐渐被吸干了水分,眼眶下凹,眼睛爆出,皮肤萎缩,逐渐变成一具干尸,为了能让他充分的体验到活人变成干尸的乐趣,沈青愁甚至放慢了速度。      最后,他的脾脏因强大的吸力而破裂,一股血箭从他如缺氧的鱼儿一般张开的嘴里喷射出来。      沈青愁将头一歪,轻易的躲了过去。      这一幕,正好被外面因听到动静而冲进来的人看到,那些人便是周方预留在外面,这一次一起叛变的叛变者。      沈青愁轻轻一笑,衣袖一挥,那些人措手不及之际,背后的那扇大门便嘭得一声关上了。      “周方给我送了一杯茶,你们送什么来了?补品吗?”沈青愁已经半人半魔,眼睛因充血而赤红,真气暴起,肌肉绷紧,青筋外露,额头如叶脉一般被覆出繁琐的纹路,他无视那些人目中的恐惧,对于他而已,这些人本身就是“补品”。      他的眼神仿佛看到猎物一般流露着兴奋,他用慢条斯理又带着点儿雀跃的声音轻笑道:      “呵,我好喜欢。”   ……      晌午之前,‘白石双塔’告破!      比花渐离预想的还要早,如果说一开始遮月楼的一干人等还能认真作战,待到千孔石林失利,许多人已经人心涣散,无心恋战了。      加上楼主亲信周方意图反叛,消息一传开,更是人人自危。      遮月楼实力的确不俗,可是这一次面对的几乎是整个武林,到最后每个人都在想,能撑到什么时候。   就连遮月楼自己的人,也不认为有赢的可能。      心理压力一旦出现崩溃,立时便会溃不成军,因此战到最后,遮月楼的从死守白石双塔,变成了弃战而逃。      他们逃,也不往遮月主楼逃,那背后一片水域不知养了多少食肉鱼,多少意图潜入楼中的不明人士死于鱼腹,这也是沈青愁当初的目的之一,外有来敌,身后无路可逃,便只有一战,他在最大的程度上,降低了逃兵的可能性。      但是这一次,几乎剩余的所有人都不想再战,毕竟明知是死,还要求死的人是少数,一个人开始弃战而逃,其他的人从惊愕,到逐渐响应,最后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武林人士先开始还截住这些“逃兵”,但是到后来就放弃了,投降的也放他们离去,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楼主沈青愁。      晌午十分,各路武林人士成功围住遮月楼的主楼。      而主楼中,除了站在高楼处,那一抹苍发孤影,再无一人。      所谓众叛亲离,便是如此。      围剿的每一个武林人士,看着那一抹孤影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升起一丝怜悯,就像围攻的狼群,怜悯失陷的小羊一般。      可是沈青愁,是羊吗?      他嘴角挑着笑,站在高处俯视,明明隔的那么远,他傲然的声音却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他说:“所谓遮月楼,只有我一个人。”      如果说,在场人都没有听懂,那么他的后面的话便充分的诠释了这句话的含义。      “你们都错了,你们以为自己打败了遮月楼。”      “我脚下的楼就算塌了,可以重建;那些已经死了或者还没有死的人,还可以重新招募,这些东西,都不是真正的遮月楼。”      “真正的遮月楼是我!”沈青愁喝声而道,纵身一跃,但见半空之中,他的衣袍恣意张扬,双袖灌风,衣诀翻飞,霸气决绝,一双血红的眼眸俯视身下的众人,就如一尊俯视众生的神,却是魔神!      “我才是遮月楼,我一个人,才是真正不可撼动的高楼!”      沈青愁稳稳落地,双脚一踏,脚下传出一声如爆裂一般的声音,他落脚处的地砖破碎,接着破裂辐射开来,呈现半径为约一丈的圆形片片瓦裂。      如果说,这个场景已经远远超出众人意料,那么当所有人看清他的时候,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人,已经不像是个人。      而是鬼!是魔!是一场噩梦!       ☆、第三十六章   在场众人,既有名门大派,也有一些小有名气的江湖新势力,一干人等将沈青愁围了起来,但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沈青愁之异象,修炼魔功已经是既定事实,而魔功最显著的特征便是吸人内力,不死不休,出手之前,众人都会在心中各自掂量掂量。      这个时候,众人之中,一个俊美无方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便是花渐离。      花渐离冷笑:“沈魔修炼魔功,为祸武林,罪证确凿,如今是为武林除害,大家还愣着做甚?自然是一齐上的。”      说罢,一挥手,人群中就跃出七人。      这七个人形态各异,使得是七把不同的兵器:金刚棍、流星锤、锁魂链、拂尘、白练、银鞭、福爪勾。      这七把兵器俱是名器,而那七个人一落地,便自成阵势,彼此呼应,将沈青愁围困中央,他们七人手上都是长兵器,如此一来,倒让沈青愁轻易进不得身。      沈青愁环视,最后低低一笑,道:“飞红杀花阵?有趣,果然有趣。”      这飞红杀花阵乃是赤炼仙子柳飞红为了擒杀血屠沈陌,穷其心血由昆仑阵法演变而成的杀阵,十年前,柳飞红与沈陌的宿敌李郁风联手,用这个阵法困住了沈陌。      几年之前,在天姬山,明月楼同样也是用这个阵法,让沈青愁差一点就命丧于阵中。      而讽刺的是,它的创建人柳飞红,便是沈青愁的生母。      飞红杀花阵是为了克制魔功修罗苦心经而设,按理来说倒是能困住沈青愁,可是沈青愁上次受困于此阵时,被一昆仑派的木箱道人所救,破阵之法已经被他暗暗记住。      只见沈青愁被那七人围住,不紧不慢的一一避开他们的攻击,然后突然转身,按照木箱道人之法破阵,因他本就轻功绝世,如今身法更加看得人眼花缭乱,待到看清楚的时候,他人已经出了阵。      最最不可思议的是,当他出阵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气定神闲的用右手拇指抹去食指指甲尖上的血迹,而那七个人定定的愣着,表情各异,有迷惑,有惊讶,有恐惧,也有莫名其妙。      可是下一秒,几乎是同时,那七个人的脖子突然都破开了,血流如注,他们纷纷捂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双眼一翻,倒在地上。      原来沈青愁出阵之时,经过他们每一个人的时候,都用指尖划开了他们的脖子,只是动作太快,不光旁边的人看不见,就连那七个人自己,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我明月楼阵亡了七位好手,难道今日之事只是明月楼一楼之事么?”花渐离冷然道:“大家若是不齐心,今天谁也离不开这里!”      所谓万事开头难,只要有第一个冲的,后面自然就有人跟上,花渐离话音刚落,便有人道:“这厮再厉害,他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吗?大家上。”      事到如此,众人也都熄了单打独斗的心思,持刀弄枪一齐上阵。      至此,沈青愁终于陷入了围困当中,此刻,他浑身被真气充斥,冲上来的人见他手无兵器,就要挥刀而砍,不想他冷冷一笑,以指为剑,剑气一挥,不少人躲避不及,被削中手臂肩膀,冲得最快的那人离他只有咫尺,生生被他拦腰切断。      而不光他的指剑伤人,就连他的衣袖衣摆也被真气鼓起,看上去柔软却如钢片,比一般兵器都利了几分,被其扫中,也是皮肉刮起大片。      那些率先冲上去的,多数是小门小派的,先争个头彩,除魔其次,争个脸面是真,而在场里那些真正的名门正派,诸如武当峨眉之流,一开始有些犹豫,所以还没有一拥而上。      这其中有几个方面的原因,一来这一次的除魔与二十多年前围剿血屠并不一样,当年围剿乃是武林正道人士发起,没有利害相争,而如今却是明月楼发起,明月楼问鼎江湖之心人人心知肚明,这一次说是为武林除害,其实都知道,明月楼才是沈青愁的冤家对头,这一次未尝没有借刀杀人之嫌。      二来,沈氏父子血债累累,既为名门正派不“为武林除害”又说不过去,可各派谁也不傻,他们怕与沈魔一战,元气大伤,回头倒被明月楼钻了空子,因此多数掌门并未到场,派出的乃是副职及长老护法之流,这些人当中参与过上次围剿血屠的是少之又少,所以缺了经验。      三来,名门正派或者真正有名望的,总是自顾身份,一拥而上打群架实在有违于他们一贯的行事,因此才没有一齐上场。      可是沈青愁已经杀气打开,真真杀红了眼,他剑法本就超绝,如今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柄剑,他整个人如齿轮一般,卷袭之处残肢断臂齐飞,掀起腥风血雨,站得近一点的人都被溅洒的一身血。      这状况令人心惊肉跳,已经完全不是常人所能接受,在场的人顿然忘记了利害相争,突然想到了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也就是说,如今在场人不约而同都觉得,他们是人,而那个人已经“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各派人士不再自持身份,也跟着一扑而上。      沈青愁再厉害,再成狂成魔,他终究只有一个,在场近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若是齐心,焉有不灭之理?      第一波冲上来的人已经被沈青愁剿灭,而接下来冲上来的则是真正的武林大家,武学渊源,根基深厚,自然没那么好打发,沈青愁逐渐陷于苦战。      如果说,群雄激战,沈青愁勉力立于不败之地,那么接下来出现的一个人,就等于死死的将他推入了深渊。      有一个女人,一个别样美丽女人,款款而来。      裙摆轻扬,环佩叮铃,那女人虽然不年轻了,可发髻高云,冰肌玉骨,眉宇间风流妩媚之极,美得惊人。      她的到来,如一缕入了梦的轻烟,又或者像是江南缠绵的烟雨,突然出现再了残阳荒芜的沙漠。      竟然让人有一种忍不住的想要膜拜的错觉。      沈青愁在厮杀中,人影交错之间,看清楚这个女人,然后他,怔了怔。      他面对自己的心腹下属叛变,他不怕;面对江湖群雄合力围杀他,他也不怕。   但是他见到这个女人,尤其是这个时候见到她,他的心,突然仿佛掉进了冰窟。      就像是在野地,徒手搏杀猛兽之时,以为杀了猛兽就罢了,谁知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掉进了兽群当中一样。      这个女人,她叫裘明华,她就是明月楼的楼主,曾经将沈青愁狠狠踩在脚下的女人。      裘明华来了,花渐离便迎了上去,不止迎了上去,他挥了挥手,便有一个下属捧来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花渐离亲自将盒子接过来,双手奉于裘明华跟前。      裘明华微微一笑,明艳不可方物,她纤纤素手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一把玉剑。      她把玉剑拿在手中,看了看仍在激战的沈青愁,而沈青愁在厮杀之际,居然也在看着她。      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瞪,死死的瞪着她,凶狠得恨不得生生吃了这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裘明华提着剑,款款向沈青愁而去。      而她每走一步,她手上的玉剑,便凝上一层冰。      这把剑乃是寒玉剑,等她走到第十步的时候,这把玉剑已经被层层寒冰包裹,因剑体过寒,竟在空气中冒出白气。      凝冰术!      裘明华将寒气注入玉剑,使得玉剑变成了冰刃,而因她修炼冰魂诀所致,这把剑上的冰也不是普通的冰,蕴藏了阴狠无比的寒毒。      沈青愁吃过裘明华的亏,自然知道其中厉害。      他闷喝一声,双手十指曲张,爆发出强大的内力,随着他的双袖一挥,以他的内力居然将围攻他的人尽数震开数米,一些武功不济的小辈,当场就被震得口吐鲜血。      “裘明华!”沈青愁咬牙切齿,青灰色被额纹覆盖的脸上,因怒目相视而显得更加狰狞,他一身衣裳鲜血淋漓,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整个人仿佛从地狱里才爬出来一样。      他以指为剑,指尖滴着血,指着裘明华,道:“当日你带给我的屈辱与痛苦,沈某牢记于心,日思夜念……今日我若入阴曹地府,定当与你同往!”      事情到如今地步,沈青愁已悟,大势所趋,他已有必死之心,但纵然是死,也要拖着这个女人同去。      裘明华唇角轻挑,正要说话,突闻远处传来一声娇叱:      “今日你若入阴曹地府,我定与你同去!”      闻此声,沈青愁不禁一震,转过头去——      只见远处,一铁马战甲疾驰而来。      就是裘明华见了,也不禁变了脸色,皱起眉头。      那人以脚控马,双臂展开如鹰翼,双手戴着流光麒麟趾,每根趾尖生出一截利刃,俯冲之姿,宛若——      鹰在飞!      小花冲如风一般冲杀进人群,骑在马背上,展开双臂,以阴风爪制敌,所过之地,各路武林人士因所料不及,不少被开膛破肚,甚至于在她双爪之下,被生生掏出心肝脾肺。      鲜血染红了她娟丽的脸庞。      曾经,仿佛也是如此,他孤身陷入敌人的围困,她也是这样,不顾不管冲杀过来,与他并肩作战,血溅十里。      曾经,她就在他的身边,一直都在……      沈青愁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一片酸涩,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发之初,他曾想过,用以身犯险试探花鸢,一开始希望她得到消息赶来,可是到后来被围攻,再到最后,他希望她不要来。      一定不要来。      敌人很多,比想象的强大……她不是不在乎他了吗?不是要过着没有他的生活吗?为什么还要来……现在的你,真的会死的啊,知不知道……      曾经,她身披红袍,鲜衣怒马,那时候的她,天生神力,身怀魔功,悍勇无比。      可是现在,她骑着披着铁甲的马,连她自己身上也穿着锁子甲。      虽然是一样的生死与共,现在的她魔功被封,内力受制,也只比寻常人强一点罢了,这样的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赶来,她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小花是真的不想活了,她昂着头,喝道:“欲杀沈,先诛花!”      欲杀沈,先诛花!   这句话曾几何时响彻江湖,当场不少人便记起来了,有人惊呼道:“是她,女煞星!花煞!”      如果说一开始小花杀入人群是杀了一个措手不及,那么接下来情况便没有那么顺利,在场都是武林高手,立即便有人挥刀去斩小花座下马腿。      小花见状一跃而起,空中变换身形稳稳落地,一落地就遭到围攻。      见小花那边险象环生,沈青愁不禁神色大变,嘶吼道:“快走——”      说着便要冲过去。      可是裘明华出剑,拦住了他。      裘明华的剑指着沈青愁,却扭头向花渐离使了一个眼色,花渐离会意过来,只好过去保护小花。      小花乃是权相李郁风之女,也是李郁风唯一的骨血,如果李郁风为了大局一声令下而牺牲小花便罢了,现在李郁风不在,谁都不敢替他拿这个主意,只好保护她,毕竟活人可以死,死人不能活。      尤其对于裘明华而言,她一心为了李郁风,自然是会尽力保护他唯一的骨血,但他们计划了这么多,沈青愁也不可放过。      小花此次而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诚如那日所言,如果活着,她可以一个人活着,如果死,她要陪着他一起死,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他,就算不在一起,知道世上还有这个人,她就能安心的活下去。      若是没了他,她不敢想还能不能承受一次他的死亡……一个没有他的世界,究竟还有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裘明华以冰寒玉剑和沈青愁厮杀,因太过激烈等闲人无法靠近,不管是沈青愁的指剑还是裘明华的寒玉剑,稍微靠近一点,都有可能被斩成两半或者冻僵。      而沈青愁此刻牵挂小花心焦如焚,一不留神就被寒玉剑的剑气扫中了面颊,顿时半张面颊就被冻僵,同时寒毒入体,引出了旧伤。      见沈青愁有了败相,裘明华趁势而入,两方紧咬,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此刻,场面已经混乱了,明月楼的人除了花渐离,都挤不到小花跟前,而花渐离因保护小花,小花又与武林人士为敌,以至于明月楼的人和武林人士也打起来了,不可开交。      一时间,花渐离没有顾上来,小花再次陷入围困,此时她头发凌乱,满身血迹,肩膀、手臂、大腿、腰腹,全身有多处受创,手上流光麒麟趾,十之七八已经被斩断,可知多么险象环生。      就在数把刀剑刺向、砍向她时候,一魁梧男子跃了过来,挡在小花身前,化解对方攻势。      “大胡子?!”小花惊讶。      来人果然是大胡子莫九。      原来小花突然离开,莫九也猜出她是要前来相救沈青愁,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沈青愁那边几乎已经落败,她这边也陷入危机,救人不说,只怕要背上一命。      莫九一边挥刀,一边拉住小花的臂膀,提了一口真气,就要带她走。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莫九到底不了解小花与沈青愁当中种种,小花既然到了这里,又岂会活着离开,她一把推开了莫九,喝道:“不干你事,你快走!”      莫九正要说什么,还来不及说,眼见小花背后冒出又有人攻来。      他一把拉过小花,挥刀斩断那人的武器,却没想到,他只注意了小花,却没注意自己身后,一把大砍刀向他斩下,砍进他的肩膀,卡在他的肩骨当中。      小花飞出一根麒麟趾,射向那人,那人来不及抽刀,就被射穿了心脏。      而这时,其他人见莫九受伤,也纷纷挥砍过来。      饶是花渐离剑法出色,在这般混乱,人人都杀红了眼的当中,也弄得十分狼狈,衣袍被削掉,头发也乱了,这时候才抽身过来,扫去小花面前的敌人。      花渐离保护小花,小花却在保护莫九,一手御敌,一手拖着受伤颇重的莫九,莫九此刻血如泉涌,身上不下数十道伤口。      如果拼得是自己的命,小花毫无怨言,但如今连累旁人,尤其是对她情深意重的莫九,她心中难过异常,只觉得连天空的暗压一片,一口怨气在胸口涌动异常,喊不出来,哭不出来。      她挡开攻向莫九的敌人,不防一使铁棍的大汉,一棍子挥来,劈中她的头部。      莫九被她挡在身后,夹在她与花渐离中间,见到这一幕,不禁肝胆俱裂——      “小花——”      小花脸上凝固着方才一瞬间怒目而视的表情,脑袋却被击歪在一边,几道血箭从她头上爆射而出,她手上顿时失力,原本被她拖着的莫九跌在地上,小花双目一翻,脑袋向下一垂,跌跪在地。      那使铁棍的汉子一招得手,紧接着劈下又一棍,被回身过来的花渐离劈开。      可是敌人太多,莫九重伤,小花也生死不明,花渐离心中焦躁万分,没有想到局势会失控成这样。      以他一人之力,已经难以抵挡众怒,不知多少刀枪剑戟见小花已经半死不活,赶过来补最后一击。      可是当众人的武器就要落在小花身上,莫九一翻身,挡在了小花身前,用自己魁梧的躯体,严严实实的包裹住小花。   莫九看着小花,以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颚。      他没来得及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管用自己全部的温柔,凝视着这个女子。      虽死,无悔……      我还记得你的歌,待到来年开花期,同食米来同穿衣……      我多么想,待到来年开花期,能够和你同食米同穿衣……      但是,我是不是等不到来年了?      等不到了,永远……      莫九舍不得闭眼,他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舍不得。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放弃了一切,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却不想——      本在浑浑噩噩的小花突然抬头,目中泛红——      刹那之间——      莫九一愣。      同时,小花一把抓过他,向后一丢,力气之大,将莫九一个壮硕的汉子像一片叶子一样丢到了身后。      这时,那些武器劈空了莫九,却已经劈到了小花面前,离她最近的剑锋,甚至破开了她的额头,但是——      但是——      “啊啊啊啊啊——”      小花仰面而吼,凄惨而撕裂,其声哀哀,令人惨不忍睹,但随着她的吼声,有什么东西好像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形成一股飓风,飞沙走石,将所有人,包括劈到她跟前的武器,尽数弹开。      只见,小花眼珠赤红,面色青白如鬼,额头一根一根冒出青筋最后形成古怪纹路覆盖住了整个额头,她浑身真气暴起,脖子、手臂也暴起了一根根的青筋……      禁锢,被冲破了。       ☆、第三十七章   那一年磅礴的大雨,她跪在翠龙峰活菩萨的药庐前,以头磕地,淋漓在泥石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化,而她求的,只是一味抹去她记忆的药。      她的记忆,遍布了另一个人的痕迹,纵然活菩萨能以非常手段封住她的魔功,可这记忆,才是她痛苦的根源。      他背叛而她杀了他,加上魔功反噬,令她几度疯狂,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丧失理智,也不知道当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中染着何人的鲜血。      她不再是叱咤江湖的女煞星,只是一个快要疯掉的可悲女人。      然而活菩萨告诉她,没有药可以抹杀掉她的记忆,就像没有什么能够抹杀她的过去一样。      这是多么悲伤的往事,什么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放弃过去的自己,甚至要装作那一切不存在才能活下去。      如果一个人的感情深刻到了几乎疯掉的地步,旁人根本就不会懂她的痛苦与恐惧,但就像活菩萨说的,没有什么可以抹杀掉她的过去。      现在,飞沙走石之中,谁的长发流散,谁又在仰面哀嚎。      宛若离开的灵魂重新附体……她回来了。      谢小花或者说是花鸢的异状让在场所有人有了短暂的停顿,所有人都望着她,大多数所谓来声张正义的名门正派惊疑不定,而在另一头的裘夫人和沈青愁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活菩萨用金针刺穴封住了花鸢的魔功,却在方才,因花鸢头部受到重击,阴错阳差,助她冲破了禁锢,把那三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冲出了穴道。      更加意外的是,那金针犹如是一道堤坝,拦截住了她深厚的内力,一时之间,堤坝崩溃,内力奔腾直下翻江倒海之际,以巨大的冲击力助她冲破了修罗苦心经的第六重镜。      修罗苦心经的第五重和第六重之间是一道沟壑,极难跨越,当年血屠沈陌被各大门派围攻,跌落苍碧崖,经历了生死的重大变故才冲破第了六重。      同样,沈青愁身中寒毒,被花鸢当胸一剑,又被生母柳飞红以身换命得以救还,亦是经历了极大的挫折和变故,才冲破了第六重的禁锢。      而今花鸢,也同样历经艰险坎坷,借以金针被破除一瞬间的爆发,终于如脱胎换骨一般,重获新生。      也许这便正是这一门魔功必须冲破的关键所在,每一个要达到精进的人都必须经历身心的蜕变。      花鸢吃惊的看着自己青筋突暴的双手,她能感到那种强大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体和血脉中逆流而上,汇聚成川,这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了她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地步。      沈青愁感觉到了花鸢的变化,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同类之间产生的一种隐秘的共振或者共鸣,他抑制不住的因她身上而起的“气”而亢奋,这让他在和裘明华的交手中,从劣势直转而上。      他和裘明华虽然都注意着花鸢那边的动静,手下却并不慢,依旧是你死我亡的对决。      “看来这一次有些事情的确出乎你我的意料之外。”沈青愁笑了起来,那笑容既得意又张狂。      他的“花鸢”来了,真正的“她”回来了!还有比这更让人振奋的事情吗?      对比沈青愁的得意,裘明华的面色却是十分难看,她心里是想要保全花鸢的,如果不是想要保全她,明月楼根本无需费那么多心力,可这孩子太过执拗,一意孤行,相爷部署了这么多年,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存在,哪怕这个威胁是他的女儿。      “你根本就不明白。”裘明华截住了沈青愁的剑气,沈青愁的指就是他的剑,在裘明华冰剑的剑气之下,沈青愁的手指被割开,鲜血顺着指骨到指尖流淌。      他每受一道伤,他的寒毒就重一分,他还能支持多久?      “如果她执意追随你,那么你们今天都不能活着离开。”裘明华美艳的面容上,流露出既绝情又慈悲的神色,看沈青愁就如看一个死人一般。      死不足惜,可惜的是相爷唯一的血脉。      就算是相爷唯一的血脉,变成了这个样子,相爷还能容她吗?与此同时,花渐离心里也在想。      能够容忍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是因为她的力量不足以让人畏惧,可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威胁,相爷对威胁的态度只有一个。      花鸢或者讨厌花渐离,但花渐离其实并不讨厌花鸢,至少不比狄惊雪或者朱小指更讨厌,相反,他心里对她是充满同情的,所以他摇头一叹。      莫九躺在花鸢的身后,离花渐离不远的地方,听到了这一声叹,他看不到背对他的花鸢身上发生的变化,却也能隐隐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人心中各异的想法只在瞬息之间,就在花鸢讶异的感受自己体内的转变的时候,原先围攻她的人当中已经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一个使用双流星铁锤的大汉,挥舞着流星锤向花鸢砸去。      那人十分狡猾,见花鸢样子变得十分怪异,不敢太过靠近,右手的流星锤在挥舞的时候中途脱手,宛若一颗真正的天外流星向花鸢的胸口飞过去。      那流星锤约有八十斤,遍布铁刺,加上大汉甩出时的腕力,这一击非同小可,果然砸中了似乎还未回过神来的花鸢。      就在大家伙儿见到她被砸中,也许还有许多人心中在想,魔化的“花煞”也不过如此的时候,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花鸢维持着被砸中的姿势,脚尖轻点地,身体向后半倒,低着头,整个人呈现一种弓状的姿态,而那颗流星锤则陷进了她这张“弓”中,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流星锤实际上在她胸口前就如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挡住了,最前端尖锐的刺都没有碰到她的衣裳边儿,然后就以一种诡异的状态被吸住了。      是的,被她的内力“吸”住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强大的感觉了,花鸢睁着血红的双眼,唇角微微翘起,勾勒出惊艳的一笑。      她抬起头,微微笑着,面目狰狞的看着那个袭击她的大汉,胸口向前一送,那一颗流星锤则突然冲了出去,砸向那个大汉。      那汉子心中一慌,可流星锤来得又快又急,于是左手上的另一个流星锤挥舞过去,期望能够阻止那个“变节”的流星锤的攻击。      然而他的力道又怎么能抵抗天生神力又身怀魔功的花鸢呢,“变节”的流星锤太猛烈,他根本截不住,左手的流星锤被砸得碎裂开了,“变节”的流星锤却依旧砸穿了他的肚子。      大汉倒地,流星锤陷进了他的肚子里,血扑哧扑哧的涌了出来,血肠流了一地。      太惨烈了,这甚至都不算是一个招式,只是“还”回去了大汉的流星锤,却宛如一场最血腥的暴风雨。不仅震惊的在场的其他人,就连花鸢自己也倍感意外。      她才刚刚冲破第六重,甚至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更谈不上收放自如。      这时候又有其他人尖叫:“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个妖女!”      人们因为害怕而恐惧,因为恐惧而憎恨,那些先前还自持身份的,或者因花鸢是个女子不忍出手的,全都一拥而上,恨不能立即让眼前这个“怪物”立即消失,这样他们就安全了。      花鸢收拢五指,以爪为钩,面露冷笑,现在的她与之前全然不同,宛若另一尊弃世魔神。      常常不是她想要放弃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先舍弃了她,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总是让她陷入孤独,让她拼命的想要抓紧身边一切能够抓住的人和事。      在一场围绕着花鸢展开腥风血雨之中,花鸢的一招一式变得华丽无比,像是一首惨烈的诗,或者一首悲恸的歌,明明所有人包围着她,迅速而迅猛的向她发动攻击,而她慢慢的挥袖,缓缓的转身,穿过防线,如一支狼毫笔,一首飞扬的曲子那样恣意挥洒,明明一招一式都像是有迹可循,可奇异的是,那些人就像是把自己的脖子或者肩膀或者身体的其他部分送到她的爪下那样。      以慢打快,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些人是如何“慷慨”赴死。      他们说得不错,她已经不是“人”了,没有人会这样残酷,莫九也终于看到了她一直隐藏的另一面,这是一个他全然不知的另一个“谢小花”。      “……小花。”      虽然轻微,但花鸢还是分辨出了莫九的声音,突然从沉浸中的状态醒悟过来,转头看向身后撑在地上的莫九,她看到莫九惊异的看着她,看到有人发现他是她这个“妖女”的“同伙”,正抄家伙向他劈过去。      她目光一寒,手一挥,一掌拍过去把正要伤害莫九的那人震飞,与此同时,围攻她的人找到了这个间隙,向她袭来。      只见她另一只手不断的搅动,把攻过来的刀枪剑戟全部收拢在一起,然后用力一扯,那些人只觉得另一头生出一股极大的力,瞬间就让他们兵器脱手,她冷笑着,将之一甩,把一干兵器摔在地上。      失去兵器的那些人作势还要冲上去,却见花鸢青灰色的脸上眼睛狠狠一瞪,那些人就顿住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实际上这些人的心已经怯弱了,这世上没有人不爱惜性命,甚至当中一些人不敢上前,反倒一步步后退。      这会儿的功夫,花鸢得以喘息,转过身一把捞起地上的莫九,足尖点地,一跃而起,飞身入了遮月楼的主楼当中。      这些人的武功虽然难敌已经“魔化”的沈、花二人,但胜在人多,迟早还是会攻过来,且那些大门大派的长老之流的人物在裘明华对阵沈清愁后也采取了观望的态度。      他们不屑于欺负一个女子,可是当花鸢展露异象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顾虑,这场恶战,还只是刚刚开始。      花鸢登上主楼之后,把重伤的莫九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就要离开,她不能将他丢在那里,因他维护自己,而现在又失去了自保能力,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花鸢起身要离开的一瞬间,莫九拉住了花鸢的手腕。      “别去……”莫九道,他已经见识到了她的本事,这一下去,必然是腥风血雨,不死不休。      花鸢低头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因失血而苍白,而她的手腕和手呈现骇人的青灰色,青筋暴起,极是可怖。      “大胡子……我……”直到开口她才发现,连自己的声带都受到了影响,声音低哑了许多。      花鸢望着莫九,道:“……我一直以为是他的问题,但其实责任在我自己,我有缺陷……”      她曾认为是沈青愁将自己带上了这条路,却从未追究过自身的原因,她有着很明显的缺陷,诸如曾经的刘玲因为爱得卑微而被抛弃,当年的花鸢迷失了自我而被沈青愁左右,她总是这个样子,太容易被身边的人影响和改变。      就连莫九,她会选择她,也是为了让他指引自己的方向,找到她的信念。      “我利用了你……装成另一个人,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但其实……”花鸢往外看,透过雕栏可以看到下面的那些人以及苦战之中的沈青愁。      她曾是他的影子,不是他造成的,是她甘心那么做,如果说之前对他或者还有一丝的怨恨,那么现在她是真正的解脱了。      除却男女之情,他永远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      “下面那些人我一点点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我知道我应该在乎,但实际上我不在乎。”花鸢回望着莫九,她不能再逃避了。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我想做个好人,而你就是一个好人。”      花鸢说着,强硬的抽回了自己的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莫九,陌生的宛如另一个人。      “对不起,我骗了你。”说罢,花鸢最后看了莫九一眼,跃了出去,冲进了战局。      “小花——”莫九伸手想要抓住她,却什么都没抓到。      她渴望强大,因为她其实并不强大,她想要做一个好人,因为她想要背离过去的自己,她本该独自面对一些事,只是她太痛苦了,莫九就成了她栖身的港湾,这是她的过错,对谁都不公平。      她欠莫九的,远非是一句对不起能够还得起的。      如果在一开始的时候,她遇到的是莫九,如果一开始的时候,她的身体里没有吸收修罗苦心经的内功,如果一开始的时候,她的养父没有死,而他们一直平静的生活在丰宁镇的药铺里。      她还是当年的她,镇上的女“恶霸”,也许某一天会遇到一个喜欢伸张正义的年轻小镖师……      只是没有如果。      花鸢杀出了一条血路,站到了沈清愁的身边,和他一同面对也许是此生最强的敌人,明月楼主裘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觉得剧情很缓慢的亲不妨养肥再看,某黑的文有个特点,就是如果一章一章看就会觉得很慢,但如果一口气看下去就会觉得很过瘾了,呃,我尽量改掉我罗嗦的毛病。。。。 ☆、第三十八章   沈青愁的唇角无人察觉的向上翘了翘,然后很快收敛住,望着裘明华微微的挑了挑眉,掩不住的得意非常。      裘明华的目光从沈青愁脸上转向花鸢,优雅的一笑,道:“姑娘,又见面了。”      上一次的京城细雨,裘明华和花鸢在一间茶楼有过交谈,只是那时候,裘明华在试探和告诫,而花鸢则是装傻。      “夫人,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花鸢道。      “我也是。”裘明华淡定自若笑了笑,补充道:“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如果她狠心一点,就不会把花鸢留到现在,甚至在前一刻还妄想保全她,但现在花鸢的立场已定,又有了与他们抗衡的魔功,那么她就要为此而负全责。      只不过,她对付沈青愁一人尚可力敌,若加上一个实力不逊于沈青愁的花鸢,她还能笑得这么淡定自若吗?      显然,裘夫人从来都不会让自己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她笑容不变,依旧是那么优雅迷人,只是略抬了抬头,朗声道:“各位掌门门主,为了武林公道与正义,奴家竭尽全力在所不惜,众位真的想让奴家以一人之力挑起这整个武林除魔卫道的重任吗?”      并没有很大声的宣告,却用内力让所有人都清晰的听到了她的话,她是一个堪称绝色的女人,实力强大不容小觑,可她的姿态又从来不会让人忘记她女人的身份。      这一次的除魔大会,虽是明月楼主事,却是众多门派一同参与,她恰如其分的提醒了那些还在观望的武林正道,现在该他们上场了。      少林、峨眉、武当、崆峒、华山等等所谓的江湖大派今天可都是派了人过来,昔日血屠沈陌血债累累,沈青愁和花鸢作为其后代和传人,在修炼魔功一途上也势必犯下众多杀孽,用人人得而诛之来形容并不过分。      沈青愁和花鸢当年行事低调,吸取内功多是找一些大奸大恶之徒,极少向正道尤其是大门大派下手,主要是因为他们势单力薄,奸恶之徒死有余辜,死了也很少会有人追查和报仇,最后往往不了了之,但他们用害人性命来换取自身的修为是事实,他们并不无辜。      在除魔卫道的大前提下,不管是过去是和明月楼为虎作伥,还是对其防备深重的门派,这时候都只能摒弃前嫌,一致对外。      少林护法长老了无大师持法杖走到了裘夫人的身前,落杖之时,轻轻一放,地面便陷进去一个窟窿,可见内力深厚,少林乃是武林泰斗,除魔卫道当仁不让。      少林长老都表明了立场,说明这场恶战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这两人罪孽深重,如今已经魔功大成,犯不着跟他们将江湖规矩,为了武林安危和百姓福祉,大家一起上,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听到这话,花鸢只是冷哼了一声,而沈青愁却嗤笑了起来。      江湖规矩?当年各大门派数百高手围剿沈陌一人也没讲江湖规矩,大门大派就是这么迂腐,心里想着多欺少的时候,总会来这么个说辞,自欺欺人。      但随着那一声话落,武当清风真人、崆峒掌门魏三书、华山剑侠莫言君,京城镖局三十六路总镖头“飞鹰枪”霍关东、峨眉“秀水刺”水静师太,百剑山庄庄主李沉沧都站了出来。      这些人无一不代表当世武林大家,每一个人在武林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就是江湖巅峰上的人物,他们的出面简直让沈青愁受宠若惊,兴奋异常。      “花鬼双煞,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你们残害了不知多少武林人世,你们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死有余辜!”      “血屠后人,赶紧俯首受死!”      “哎呀,这般阵势……咳咳……”沈青愁笑了起来,他受了伤,体内寒毒强行压制,所以笑的时候,不免岔了气,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一张俊美的面容染上了几分红晕,像极了一个羞怯的青年。      花鸢若无其事的以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扶了他一把,实际上是将自己的内力输给他,助他压制寒毒。      沈青愁却以掌抚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仿佛表明自己无碍,实际上是拍开了她的手,拒绝她为自己内力。      沈青愁接着道:“这般阵势……咳咳,当世几人能见识,如此轰轰烈烈,沈某真死而无憾了。”      花鸢皱了皱眉,这话不吉,他受了伤又寒毒发作,还拒绝自己为他输内力,难不成已经起了求死之念?花鸢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她的话,情愿牺牲自己,也希望他能安然的逃出去。      这样想着,她皱了皱眉,道:“我们不死,再轰轰烈烈也不死,倒要叫这些人气急败坏的看我们继续逍遥下去,叫他们做梦也心里呕得要死才好呢!”      听了她的话,沈青愁果然开怀了起来,忍着喉咙里的腥痒,道:“说得好,我们该是逍遥快活,叫这些人呕死才好……我们杀出去!”他说着,催动魔功,向裘明华攻了过去!      他一动,场面立即动了起来,沈青愁的动作极快,但有人比他更快,了无大师以杖半途相截,他一身少林正宗内功,这一杖就算是沈青愁,硬接下来,也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谁想,沈青愁却是狡猾,中途一折,指风突袭向了华山剑侠莫言君,此人乃是华山掌门的师弟,沈青愁一眼就看出他是在场诸人当中修为最低的一个,因而当所有人被他虚晃一招之后,莫大侠的胸口就被戳穿了一个大洞。      谁都知道沈青愁狠,谁都知道沈青愁绝,却没想到他这么狠这么绝,一招就杀了一个当世一等一的高手。      而这时,了无大师已向他挥了第二杖!      了无大师的金龙杖乃是少林九大名器之首,非同凡响,这时候沈青愁刚刚杀了莫大侠,被水静师太的分水刺缠住,眼看这一杖就要劈到他的身上——      另一边的花鸢以指抵住清风剑的剑身,借着清风剑的反力,弹了出去,随着一声低喝,她在半空之中以脚踢开了了无大师的金龙杖!      花鸢落地之时,脚下一麻,单膝跪地,清风真人的剑如灵蛇一般又缠绕了过来,令她不得不以掌击地面,借力跃起,避开清风剑的时候,不想正撞上了霍总镖头的飞鹰枪。      她在半空之中,正向着飞鹰枪的枪头冲过去!      京城乃是京畿要地,各方势力相互侵轧,京城镖局能够屹立百年不倒,开下三十六家分局,可见总镖头霍关东非是一般人物,他这一手飞鹰枪,威震江湖,当称无冕枪王!      所以这时候,花鸢义无反顾的冲向了枪王的枪,那枪尖上的一点星寒,衬着红缨的一抹红色,煞白了花鸢的脸。      就当所有人以为花鸢必死无疑的时候——她当然要死!不止是众人所望,而且她在半空之中,连借力的地方都没有,除了冲向枪头根本别无选择,除非她能中途停住。      但是她怎么可能中途停住?      就算是一只鸟,这时候也是停不下来的,何况她又没有翅膀。      但是,她停住了。      她整个人停在了半空之中。      沈青愁一面以右手的指风以一敌三,力战水静师太、了无大师、崆峒魏三书的时候,另一只手反手抓住了花鸢的腿。      花鸢悬在半空,以指为爪,加以魔功内力,控住了霍关东的刺过来枪头,令其动弹不得,接着双手一扭,生生从霍关东手上夺下了飞鹰枪,震住了这位无冕枪王。      而与此同时,沈青愁右手一摆,将花鸢拉了回来,向了无大师三人甩了出去,冲破了三人的防线,其中水静师太离得最近,她正在和沈青愁酣战,哪里知道突然“飞”过来一个花鸢,错愕不及之际,花鸢以势如破竹之势握着飞鹰枪扎破了这位师太的喉咙,鲜血如泉涌一般直冒而出,被一枪毙命!      水静师太的惨状惊住了众人,霍总镖头怒目而视:“魔头!焉敢杀师太!”      水静师太到底是个女子,为人宽厚,对下辈人尤为提携和点拨,江湖口碑一贯极佳,因而水静师太惨死,也更加惊怒了这帮人。      花鸢刺死了师太,也有些错愕,被沈青愁拉过来护住,沈青愁冷笑:“今天是你们围剿我们,是你们要杀我们,难不成我们便只有坐着被人宰割的命?你们杀我们就是应该,我们为求自保,就成了大逆不道?”      这些武林正道该不该死,或者沈青愁花鸢该不该死,已经不重要,就像善恶和审判在此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候,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分辨,到底是你该死一点还是我罪过大一点?      这是本能,求生的本能。      花鸢白着脸,抿着唇,一言不发。      语言已经没有必要了,新一轮的决战又开始了,沈青愁和花鸢如咬合在一起的齿轮,配合的天衣无缝,杀得敌人血肉横飞,他们甚至都不用语言或者是眼神交流就能获悉对方的一切想法,就能精密的配合在一起,如果他们当中的一个已经可怕如魔,那么当他们联手的时候,只会让人感觉到窒息一般的绝望。      这个时候,当所有人都被一场无可避免的命运之锋牵涉进去的时候,谁也没发现明月楼主裘明华美丽的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沈青愁没有让她失望,花鸢倒是有些遗憾,但他们已然掀起了一场武林浩劫,这也正是她的目的。      两败俱伤,渔人得利,明月楼付出了小小的损失,却能收获得更多。      最后的赢家只会是她和相爷。      这是注定的。      相爷要称霸天下,要夺权,要成大事,就不能有威胁,不管这个威胁是昭南王,是太尉尹宗正,是金麟将军殷拨昊,是沈青愁,是花鸢,是整个武林,都将被一一荡平。      就像是一盘棋,牺牲了几个棋子,然后收获了一片。      可悲的是这些人都还不知道,或者就算是知道了,也已经无法脱身而出。      裘明华笑颜如花,风姿绰约,花渐离退后在她身边一步,形容略是狼狈,却也依旧俊美无方,他们静静的等着,这出由他们操纵的棋局,很快便能得见胜负了。      直到他们听到一些声音,由远及近,飘飘忽忽,听不分明,却隐约感到,是极好听的音乐。      有人在唱歌,而且不止一人。      还有人在跳舞,因为听到了悦耳的铃声。      随着这些声音的出现,在场的人奇异的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他们心头狂跳,焦灼不安,修为浅的甚至“砰——”的一下,脑袋里面如爆裂了一般,整个人昏死过去。      裘明华前一刻还笑颜如花的脸上瞬间变得惊骇莫名!      她的反应很快,比所有人都快,当花渐离还在迷惑的时候,她转身就逃,没有人能让大名鼎鼎,一手遮天的明月楼主在还没有见到对方面貌的时候,就夺路而逃,除了……      一颗水晶般的冰珠飞了过来,正钉入了裘明华的后背,将她打落下来。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数不清的冰珠飞出,钉入裘明华的体内,那些冰珠和裘明华当年用来辖制沈青愁的冰魄十分相似,只是通体流动着赤红,更加诡异。      而这时候,场上的决战早已停止,方才杀个你死我活的人们纷纷坐下来打坐,抵制穿脑魔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顶红顶小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两个带着鬼面具的“鬼奴”抬着一顶飘着轻纱纱幔的红顶小轿缓缓而行,轿子的旁边有数名穿着异域风情的蒙面女子载歌载舞。      她们唱着歌儿,跳着舞,欢快得不得了,可你听不懂她们唱什么,仿佛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还有她们手脚上和围在腰间的小铃铛。      这铃铛花渐离分外眼熟,如果仔细听,连歌儿都很熟悉。      ——别梦寒!      不对,有些像朱小指的别梦寒,但又不一样……花渐离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了,他虽然一直在运功抗衡,却又不自觉的在分辨和倾听,造成血脉逆流,苦不堪言,最后功力深厚如她,也不免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在场的人昏死过去的已经有十之四五,只有一部分还在运功抵制着,其中就有刚刚在决战的沈青愁、花鸢和了无大师等人。      轿子缓缓而前,其实没那么慢,只不过以残影滞留在人们的眼里,因而照成看着她们很慢,但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面前。      就这会儿的功夫,又一部分抗衡不住的,昏死了过去。      如果以朱小指的“别梦寒”相提并论的话,“别梦寒”不及她们的牛毛。      一场大战,就因为她们的介入,而停了下来。      突然,歌曲停了下来,蒙纱女子们站定,她们个个身姿柔美,长发飘飘,穿着艳丽的短衫纱裙,脚上、腕上、还有腰间的肚脐下缠着铃珠,虽然看不到她们的脸,也无不让人想入非非,这都是些如何美妙的可人儿。      然而她们惊骇的出现方式,让任何人都不敢妄动她们想心思。      “各位多有得罪。”轿子中传来一个女人清冷的声音:“我们是天心宫的人,此番无意打扰各位,只为了捉拿二十年前叛宫而逃的贱婢。”      原来她们是数百年来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天心宫的人!      关于天心宫,甚至不少人以为她们只是一段传说,因为只听闻了她们的可怕,却从未有人真正的见过她们,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这个门派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们径自出现,又以这种方式挟持众人,虽然嘴里客气,实际上却是张狂无比,的确和传说中天心宫的作风相符合。      只不过,她们怎么会此时出现?她们口中的贱婢又是何人?      裘明华被赤红色的冰珠入体,此刻正遭逢大难,面色极其难看,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      这珠乃是赤炎珠,和她修炼的冰魄诀正好相克,可想而知当初她是如何以冰魄辖制沈青愁等一些不服明月楼的武林人士的,现在就跟他们遭受着一样,甚至更加痛苦的折磨。      两个蒙纱女子向她走过去,她见了,竟然面若死灰,出手就要拍自己的天灵穴求死,不料两个女子其中一人袖中飞出蚕丝,将她抬起来的手缠绕。      那蚕丝乃是金蝉丝,可克玉断金,因而金蚕丝飞过去,直接隔断了裘明华的手腕。      裘明华一个绝美的女子,就被这样毫不留情的隔断了手腕,她的纤纤玉手掉在了地上,手腕上的鲜血流淌。      裘明华知道自己错了,她应该在第一时间自我了断,而不是妄想能够逃脱。天心宫的宫规有多么残酷,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两个蒙纱女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她彻底失去了选择死亡的权利,她们制住了她,给她止了血,将她托起架到轿子旁。她垂头丧气,犹如丧家之犬。      明月楼主被这样对待,她的属下们不是不想营救,而是刚刚的“九天十地魔阵舞”太过霸道,现在他们都动弹不得,只在运功恢复功力。      “贱婢,我乃天心宫执法长天心傲雪,当年你为宫主四婢之一,却辜负宫主信任,私盗冰魂诀秘笈,潜入中原武林二十年,今我奉宫主之命将你带回宫中受审,你可服?”      原来当年的裘明华,只是天心宫的四婢之一,深得宫主信任,却因不甘寂寞,盗取了宫主所修的冰魂诀,因她天资聪慧,又受到了宫主的点拨,武功不俗,竟然给她逃过天心宫的追杀,潜入了中原武林。      不想在那一年,遇到了正值人生最失意的李郁风。      犹记得,她举着一把伞在雨中缓行,心中对未来惶恐茫然,不经意偶然抬望一眼,就被雨中那个以不羁之态仰望天空的青年给吸引住了。      那时候她就想,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经历过什么。      因为需要她答话,所以蒙纱女子们没有卸掉她的下颚,但她们就守在她的身边,只要她有咬舌自尽的举动,她们都能最快的阻止。   “我……”裘明华抬起头,一张美丽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得十分吓人,只听她凄厉的道:“你们告诉相爷,明华必死无疑,万不要去天心宫,万不要找我——”      只见轿中又射出一道细细的红光,又一颗赤炎珠被钉入她的体内,裘明华“哇”了一声,终于一口腥热的鲜血喷了出来,歪倒了下去。      “楼……主……”花渐离已经醒了,他方才太过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以致中了“九天十地魔阵舞”的招,也是他功力深厚,所以并未昏迷太久,只是身体受损,功力受滞,一直听着,连爬都爬不起来,这会儿终于缓了口劲,忙艰难的爬起来打坐运功。      天心宫,不愧是数百年来最神秘莫测的门派,一个连面都没有露的执法长老,就轻而易举的带走了江湖上一手遮天明月楼主裘明华。      而居然裘明华的真实身份,只是当年宫内的一个婢女。      这个天心宫,究竟强悍到了什么地步?      天心宫一贯的旁若无人,傲视群雄,她们径自来,径自离开,这里有着中原武林上最为杰出的人物和实力最强大的门派,而她们竟然没有多看一眼,多待一刻,仿佛无视这群人,只是清理自家的门户。      只有在最后,蒙纱女子们架着裘明华准备离开的时候,小轿里的执法长老,天心傲雪才说了一句话。      “沈楼主,天心宫承了情,不过你也利用我们,今后两不相欠。”      不错,裘明华在中原藏了这么多年,天心宫也从不踏足中原武林,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她们知道能在这里找到裘明华?      当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裘明华下了一盘棋,以为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却不知这一局暗藏杀机,因为她对付的人是沈青愁。      沈青愁天资聪明而狡诈非凡,他从一个铁匠的儿子,一个市井小民一步步到了今天的地步,他每一步的成长都离不开明月楼的残害和伏杀,他活到了现在,怎么可能还会是当年无知无畏的少年。      当初裘明华用冰魄辖制住他,而他反倒从裘明华的武功路数上追查到了她和天心宫的关系,然后釜底抽薪,赔掉了他重新建立的所有的家业,只为了毁掉一个明月楼主。      值了!      这一次赢的不是明月楼,不是裘明华,不是李相,而是他!      “自然。”沈青愁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互不相欠。”      他把天心宫的叛徒交给她们,她们也帮他解围,她们带走了裘明华,震慑了这群武林人士,以他加上花鸢的实力,现在这里,还有谁会是他们的敌手?      “沈某恭送天心长老。”沈青愁笑着,拂了拂袖,愉快的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以狼在羊圈里怜悯一群羊的姿态看了看周围的这群人,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往指甲上一吹,仿佛能听到风吹过剑刃的铿锵声。      “你们觉得,这个游戏,是不是越来越好玩了?”       39 39、第三十九章 ...   沈青愁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回他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他当然有资格嚣张,旁人只看到他现在这样风光,哪里知道当日他趴在明月楼主脚下的凄惨狼狈。      什么叫做报仇雪恨?   这就叫做报仇雪恨!      沈青愁兴奋得一张俊脸隐隐发红,裘夫人被押走了,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他却还有一身魔功,还有花鸢,纵览天下,又还有谁能阻止得了他?      这个游戏,果然好玩!      赢家自然觉得好玩,可是对于输家却未必,明月楼此战损失惨重,楼主裘夫人便等于明月楼的半壁江山,等于相爷之左膀右臂,失了夫人,相爷还不知如何恼怒,如何气愤,如何责难。花渐离冷冷得看着沈青愁,他知道他们已经阻止不了这个人魔了,如今之计,唯有跟上天心宫的人,想办法救出楼主或许能免于相爷的处罚。      这样想着,他冷哼一声,转身带走了明月楼的所有人马,追着方才那群天心宫的人而去。      明月楼的人走了,在场的局势就完全一边倒了,这些江湖人士,宛若待宰的羔羊一般面对沈青愁这把磨得发亮的屠刀,他们恐惧,胆怯,甚至已经有人偷偷逃走。      然而沈青愁又会如何对待他们呢?      “我要走了。”花鸢突然出声。      沈青愁转过头去,略有红润的脸色又白了起来,他皱眉道:“你要走?”      “我是来帮你的,既然你已无事,我自然要走。”花鸢说着,竟然露出一丝笑容,她浑身浴血,模样可怖,偏偏这个笑容又那么的淡,淡得不像是染过血雨的一道腥风,而是在三月烟雨的柳岸边,绕着枝蔓不散的一团雨雾一般。      可是这样的笑容看在沈青愁眼里,莫名的生出了恐慌,感觉有什么不对,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要走?”沈青愁反问。      “你做得很好,到底我还是小看了你。”花鸢略顿了顿,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知道,你对我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人,现在……我走了。”花鸢叹息。      沈青愁心中一凉,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上一次见她,或怨或恨,她总不会这样淡,淡得就像是想通了什么事一样。      花鸢是想通了,她想要忘记过去变成另一个人是因为她放不下,因为放不下所以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伤痛里无法自拔,也因为放不下,内心的深处压抑着许多的怨恨,她恨自己那么软弱,恨他的性格和处事不能改变。      因为太了解对方,所以知道自己永远成为不了对方想要的那样的人,纵然可以勉强,也不会开心……她曾经那么试过,结果并不美好。      讳莫如深,求而不得,这一切让她怨气重重,正如当年他所预料的那样,他们以扭曲的方式仍然维系他们的关联,越是想要逃避,越是将自己逼入了死角。      而现在,她突然明白了,她的生命里永远有一个叫做沈青愁的人,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她必须接受这一点,这样想通了,她就真的能放下了。      “你有病吗!”沈青愁忍不住低吼了起来:“如果你一开始就打算要走,你何必要来!”      “说什么最重要的人,结果还不是要走!”      “你要走究竟为什么要来!”      “我的死活究竟关你什么事!”      面对江湖正义之士的围剿,他能不动声色,此时却歇斯底里起来,因为太激动,又咳了起来,捂着嘴,白着脸,冷艳的盯着花鸢。      “因为这就是你要的结果。”花鸢望着沈青愁,反问:“难道你没有一开始就计划着让我来吗?”      有吗?   有吗?   有。      他的确有,他也曾想过,若是他陷于危难,而她又知道自己有难,她会做出何种反应,会不会抛下手头的一切赶来,就像当年的十里坡血战一样,到最后留在彼此身边的,就只有他们。      但是,他后悔了,当他发现真的危险重重的时候。那时候他心里只想着,不要来,千万不要来,他甚至希望着那些绝情的话出自于她的本意,他又怎么真的舍得她陷入危险。      “你有吗?”花鸢的声音很轻,很轻:“有吗?”      沈青愁没有办法回答她。      花鸢何其了解他,他能在明月楼率武林人士围攻之前定下扭转乾坤之计,能勘破明月楼主的弱点,能置死地而后生,自然也能算到自己势必放不下他,他机关算尽,但这次她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可是不要紧,我不介意……因为就算重新来过一次,这一次,下一次,下下一次,每一次,只要活着我都会来。”      “可是你还是要走?”沈青愁抬眼望着她,他的目光就像是一道伤痕累累的忧愁。      “是的,此事无关风与月,只因为是你。”花鸢回望着他,缓缓道:“……我们已经纠结了太久,令人不堪重负,所谓情深不寿,也许如是。该放开了,老鬼……我不怪你了,你也别怪我……从此,你我安好……无关风月。”      情深不寿,是因为太痴烈,太辛苦,油尽灯枯,而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往往不仅是男女之情,重要的是他在那里,而并不是因爱-欲而生,或爱-欲而灭。      花鸢转身之际,沈青愁低下头看着刚刚捂嘴的那只手,掌心里是他刚刚咳出的血,血顺着他的指缝溢了下去,滴在地上,一滴殷红。      花鸢重新跃上遮月楼,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已经陷入昏迷的莫九,她要离开,不是只身一人,而是带着他走。      “……结果还是因为他。”沈青愁强撑着冷笑:“我迟早要杀了他,我一定会那么做!”      “随你。”花鸢不甚在意的丢下两个字,托着莫九,飘然而去。      花鸢走得很干脆,就和她的出现一样,一转身之后,她就可以了无牵挂,洒脱的让人嫉妒。      有的人会为盛名所累,有的人会陷入权利不可自拔,有的人怀抱追求和远大抱负,而有的人,是靠仇恨来活下去。      但是这些人都没有她心狠,能够割舍下心中非比寻常的牵挂,才是真的心狠。      纵使郎心似铁,沈青愁也自问不如,他这个时候心里,是真的恨极了了她。      他转过身,不去看她的背影,眼里只看到了这一地的江湖残兵,突然失了兴致,一拂袖,留下被鲜血染红的地砖裂瓦,过往云烟的昔日浮华,向着花鸢相反的方向地方而去,他的轻功极佳,步履轻盈,如一道淡青色的风,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都说邪不胜正,却在这一次,“除魔大会”彻底失利,从今以后,花鬼双煞,名动天下,成了最恐怖和最邪恶的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先断在这里吧,后面要重新起头了。。。是短了点。。。总比没有音信要好吧。。。嘿嘿,嘿嘿,干笑,之前把私事忙完了,也不开新坑了,专心更这完篇再说。。。都不好意思下更新的保证了,拖了这么久,某黑也很愧疚。。。总之,不会坑的。。。 对了,如果你们问沈青愁和花鸢之间完了没有,我还是先告诉大家吧,还没完,哀家这双无情的大手总会将某些人推送在一起,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过程有些揪心,但结局绝不悲剧。 40 40、第四十章 ...   莫九醒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身处于一间泥坯房里,桌上一灯如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披着棉袍坐在矮凳上,脑袋搁在他床头呼呼大睡。      莫九不记得他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吃惊的打量着周围,脑中恍惚想起意识清醒时的最后一段经历。      当时,他挡在小花身前,然后……然后情况出现了变化,小花变了……      他想起来了,小花把受了伤的他带到一座楼里,说了好一些话就离开了,接下来的事情,他不记得了,可能昏了过去。      莫九这才感到胸口的疼痛,缓缓抬手一摸,他的胸前被用夹板束着,伤口皆处理妥当。      可是,这里是哪里呢?   是谁带他来的?   小花呢?      莫九想要起来,但行动不便,于是惊醒了睡着的少年,那少年惺忪着双眼抬头一看他醒了,连忙站了起来。      “哎呀,你醒了?”      “我……”      “你不要乱动,我去找师父来看你!”那少年说着,把身上的棉袍裹起来丢到一旁的木架上,不等莫九问什么,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少年领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布袍男子进来,那男子手里提着一个医箱,看样子是个大夫,也是匆匆起床,大约是一听他醒了,就赶过来了。      这里是镇上的一家医药铺,当日小花送莫九过来,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两天,直到他已无性命之忧,才付了药资,将他托付给这里的陈大夫和他的徒弟,自己独自离开了。      莫九此时尚不知道这些,也来不及再问,在之前灌下去的药的效用下,他的清醒只是短暂的,很快意识又开始昏沉,睡了过去,再醒来之时,已经近晌午了。      莫九受了重伤,险象环生,花鸢虽然一身魔功了得,却不能以自己的功力为莫九疗伤,不然魔功入体,才是害了他。      花鸢对莫九便心怀愧疚,莫九对她重情重义,然而她却佯装失忆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来历,还利用他来摆脱自己的过去。莫九可以为她豁出性命,她做的实在不地道。   现在她的身份被当众揭露,她身怀魔功也昭然天下,沈青愁又重新出现了,她有种从假象中一下子拉回现实的感觉,谢小花是假,花鸢才是真。      莫九第二天醒来之后,陈大夫才将他如何到这里,以及送他来的那位女子何时离开的事情一一向他道明,那女子留下的药资足够他在此养好他的伤,所以陈大夫嘱咐他不用担心,他可以放心的留在这里。      莫九好半晌,才问了一句话:“她……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陈大夫想了想,道:“那姑娘临走时说,若是你有问起,便替她转告一声,是她对不住你,她希望你以后一直好好的,叫你……不用去找她了。”      陈大夫也料到这俩人关系怕是非同寻常,所以说的时候小心观察莫九的神色,他身上的伤势未愈,不能太过激动。      莫九并没有激动,他靠床而坐,回味着刚刚那句话,苦苦一笑,那神色就像是早料到了一般,嘴唇动了动,喃喃道:“……还是走了。”      在他失去了朋友,被兄弟背叛,性命岌岌可危的时候,她出现了,就像是透过云层的一丝阳光,因为有她在,所以整个冬天他心里都是快活的。      直到那个人出现,他像是一团散不去的黑云,笼罩在了她的身上,一点一点的把她剥开,让她不再有笑容,让她的眉宇间浮出忧愁,生生把她变成或者变回另一个人。      他很想告诉她,他不在乎她过去发生了什么,不在乎她究竟是谁,她变成什么模样,当初她于种种危难之际,都不肯离开他,而今他也能做到。      可是,她却走了。      莫九年轻体壮,恢复起来很是顺利,只是陈大夫发现,这个男子未免太过沉默寡言,他常常靠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想心事,从晌午到日落,便是有人靠近也恍若未觉,尽管他心思重重,却从来不告诉任何人他在想什么。      当然对于这些,陈大夫也并不想知道,从这人身上的新伤旧伤上就能推断出他必然是常年刀口打滚的,陈大夫并不想沾惹麻烦,惟愿这人快点痊愈快点离开,所以在调理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当然这些费用,先前那位姑娘是一并给了的。      三个月后,莫九养得差不多了,拜别了陈大夫和一直照料他的少年就上了路。      他没有回通州城,而是折道去了沁阳。      在这三个月里,他做了无数次的决定,既然这是她要的,她所求的,那么就随她好了,不去找她也不想她,就当没遇到过她,过去的这二十几年没有遇见她,日子不一样也过了?      可是一闭上眼睛,他仿佛就真的想不起来早先那二十多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其实倒不是真的不记得,就是缺了一层鲜活的色彩,好像是嚼干了汁水的甘蔗杆一样。      所以当他第三十五次破誓,不自觉的又想起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如果自己不想通,恐怕未来的很长时间,他都会陷在这种焦灼无力的状态里。      可是他该做什么呢?思前想后,他决定去沁阳寻找答案。      沁阳是个很特别的地方,这里曾流传了一句话:沁阳狮子东,马岭吊门西。      沁阳城东,有一间青砖琉瓦的大宅院,门下曾经立着两只瞪眼龇牙的大石狮子,门上飞檐,左雕龙,右盘凤,中间挂着一块金字大匾——“三分快意”,这就是曾经风头一时的三分快意堂的总舵之处“狮子宅”。      不过,当年三分快意堂的“大祭酒”沈青愁得势的时候,找人搬走了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从此,狮子宅,也就不成狮子宅了,而那时候,沈青愁年少气盛,又有“二祭酒”花鸢辅佐,年老体病的总堂主穆仁川,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搬走了这狮子宅的象征之物。      果不其然,他后来就死在了这两人手上,他们穆家几代人建立的势力,全部被他二人收为囊中。(详见《花为煞》)      所以,沁阳也可算是当年花鬼双煞的发迹之地,那些江湖中关于他们的种种传说,都曾经在这里惊心动魄的发生过。      这就是莫九想要知道的,撇开那些被夸大扭曲的传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两个人变成现在的模样,为什么小花宁愿装作失忆也不愿面对,为什么她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却露出认命一样的表情。      如果他不能了解她真实的想法,他就做不到像她那样的认命,总会在心里残存着一丝希望,然后日日活在若有所失之中。      莫九直奔沁阳,如今三分堂已不负当年荣光,堂里的当家只是一个面上的傀儡,大部分势力和营生也被其他的帮会瓜分,说起来还是个江湖帮会,实际上成了明月楼的一个外围部分。      莫九在沁阳待了数日,每每看到那间传说中的“狮子宅”,都无法想象,一个瓦裂斑落,透着渐衰之气的地方,当年怎么会是北方最强盛的帮会之一。      这一日,他在城东一家酒楼里点了两道小菜,一壶酒,一边小酌着,一边听些市井闲话。      三个月前的除魔大会是一场残酷的武林浩劫,造成死伤无数,花鬼双煞的真实身份被揭露,恶名更是响彻了大江南北。偏偏这两人都曾经在三分堂呆过,因而这个地方三个月以来,不断有好事者前来打探,酒楼饭庄这种地方,常常便能听到一些此类的话题,不过都和之前江湖上流传的大同小异,或者更夸大其实。      他酒足饭饱,正准备付账离开,突见门口起了争执,细细一看,是几个模样浪荡的年轻人正在纠缠给酒楼送菜的小媳妇。      那小媳妇的男人有事耽搁了,今日个她来送菜,完了事到柜前找老板收菜钱,没想就给这些人纠缠住了,羞得满脸通红,样子十分窘迫,旁边有个老伙计不忍心,上前开解了几句,便被那几人推搡开,还呼喝的骂道:“老家伙,多管闲事,这个月的保费交了没有,哼!”      店家的老板见了,忙过拉了老伙计一把,陪着笑脸道:“哎哟,几位爷,交了,前日个就已经交了,别跟这不醒事的老货计较,来,我们这回进的新酒特意给几位留了,还请带回堂里尝个鲜。”      说完,招呼人搬了两坛子的酒过来,那几人受了店家的礼,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这么重难道叫他们自己搬回去不成?非要店家派人给送过去,这时候正是饭点,酒楼最忙的时候,店家老板咬咬牙,还是依他们说的,差了两个后生给他们送去了。      那些人跟店家说话的功夫,小媳妇菜钱都没拿,偷偷的溜走了,等这些人想起她来找不到人,又把气出在店家老板的身上,撒气似的刁难了一通。      莫九听旁人窃窃私语道:“这几个是三分堂的人,老板的店儿在这地头上,若是得罪了这些牛鬼蛇神可要遭了。”      虽然那些人闹得很不像样子,但莫九也没想出手教训他们,就如旁人说的那样,这里是三分堂的地盘,店家忍一时之气,让这些人撒了气,生意还能做下去,若是有人出手教训了他们,除非是把三分堂连根拔除,不然这些人只会记恨店家,以后还会给他们找更大的麻烦。      他虽然这样想,不防却有人出了面。      “楼下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一个醉态微醺的汉子站在二楼的楼梯处大喝。      那汉子一出声,店家老板的脸上忙透出了喜色,上前作揖道:“雷爷哟,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堂里来了几位爷,小店没有招呼好,扰了雷爷的雅兴,罪过罪过。”说话间丝毫都不敢提被人欺负的事儿。      那几个三分堂的人也抬头瞧见了“雷爷”,扯了扯嘴皮子,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原来是雷大哥啊,叨扰叨扰,咱哥几个正奉了刘阁主的命收保费呢。”      “噢,原来是刘阁主的吩咐的差事啊。”汉子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接着挥了挥手,嚷道:“那赶紧办,赶紧办,雷某就不留哥几个吃酒了。”敢情他跟这些人是一伙的。      那些人既然说是领了差事出来,而且也耍够了,不想跟汉子闹起来,算是给他点面子,也就顺势道:“那好,雷大哥慢用,慢用。”说罢,转身都离开了。      楼上的汉子和楼下滋事的这些人虽然都是三分堂的人,关系却不亲近,说得无非是场面话,看上去更像是两不相干的人。      这些人出门之后,莫九就见楼上的“雷爷”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回包间去了。      “看到没,刚那个人是‘如有雷同’的雷同,说起来是三分堂的旧人了,当年他跟着花二堂主也是威风八面,走到哪里不是吆五喝六的?现如今……啧啧,也不被人放在眼里了呢。”周围有人如是说着。      莫九听了,眼皮子一跳,招来店小二,吩咐往楼上送了一坛子去“雷爷”那里。      雷同正在一个人喝闷酒,突然间店小二又送来一坛,店小二笑道:“雷爷,这位客官要请您喝酒呢。”      店小二放下酒坛,身子一让,莫九就从门外进来了,抱拳道:“在下莫九。”      店小二引见了他,也就哈着腰退了出去,雷同盯着莫九,眯了眯酒气泛红的眼角,道:“这名字耳熟……你长得也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      莫九只当他是醉了,也跟着道:“谁说不是呢,刚刚兄台站在楼梯口说话,我见了也颇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便过来认认。”      雷同摸了摸脑袋,瞅着莫九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于是招呼他过来坐下:“来,兄弟,过来坐,一起喝酒。”      莫九便去坐下了,雷同给他倒了一杯。      莫九接过酒杯,道:“你我都瞅着对方眼熟,却都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权当是旧友重逢,来,先干为敬!”      说罢,他二人就对饮上了。      这男人嘛,多喝几杯,自然就熟了,一个喊着莫兄弟,一个喊着雷大哥,说了几句莫九便开始把话题往刚刚的事情上引,只见雷同不胜唏嘘的道:“变了变了,这世道都变了,若是当年,我三分堂的哪 40、第四十章 ...   个兄弟在外头不是受人尊敬,先如今,帮里的营生被强占了不少,那些旧人也走得走,散得散,只剩下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成日里做些不入流的勾当,只管败坏了名头……现在的总堂主知道是谁吗?不过是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货色,若说起来,当年的给总堂主、二堂主提鞋都不配 !”      大约是多喝了几杯,雷同的嘴巴就管不住了,说到这里,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意义,突然抬起头盯着莫九看。      “你看我做什么?”莫九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我想起你是谁了。”雷同突然拉住莫九给他倒酒的手腕,笑得有些邪气:“我也想起哪里见过你了。”      “……在哪里?”莫九笑问,心里暗道,他不记得认识这人,他怎么老是说见过他?      雷同哈哈大笑,既不说话,也不放开莫九,莫九只好用另一只手接过酒坛子,放在桌上。      “你知道不,我以前不是现在这种样子。”雷同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他在堂内不受重用,虽然多数人因他资历老,对他给几分薄面,但私心里是并不当他是回事。      “我以前也做过一些了不得的大事,知道九幽百母堂不?当年那也是名号叫得响亮的。”说起这些往事,雷同忍不住面露激动,好似回味当年的荣光,他舔了舔嘴唇,接着道:“九幽堂的总堂主‘凤归公子’萧庆凤,一手双刀名震江湖,他们萧家几代人建立的基业,就毁在了那一日和三分堂的一战上。”      “当日三分堂和九幽堂一战,兄弟我领着一队人马冲了他们的总堂,烧杀无数……从此这世上,再无这个帮派,哈哈,痛快。”雷同一口干了那杯酒,重重的放下酒杯。      “但这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胜负已定,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我这半生当中还有另一件事,是我做过,而旁人做不到的。”说到此,雷同冲着莫九又一笑,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莫九问。      “我杀过沈青愁。”雷同道。      “嗯?”      “但是没杀死。”雷同想起当日的事,仿佛才发生不久一样。      “当年我是沈青愁身边的护卫,那时候他还是大祭酒,正和总堂主穆仁川争权,我们在十里坡遇上了穆仁川的伏兵,当时他们有百人形成的“天罗地网阵”,而我们才不过几人,说来惭愧,那时候我还年轻,品性也不好,在他身陷重围之际,为求保命我第一个反水,结果我一反,剩下的弟兄都跟着反了水,谁知道那人太狠太强了,竟然一下子把那些弟兄都杀了。”      若是说起十里坡一战,莫九也有耳闻,传闻沈青愁落入穆仁川的陷阱,结果花煞及时赶到,两个人血战十里坡,也就是那一次,江湖从此传出了“欲杀沈,先诛花”这句话。      “你既然做了这样的事,他为什么还留着你?”莫九也觉得奇怪。      这件事若说起来,应算是极不光彩的,然而对于雷同而言,这件事有着另外的意义,当今天下,刺杀过沈青愁,而在他手下死过一遭又活了回来的,可没有几个,说是与有荣焉也不为过。      “是我命大,当时我磕在石头上昏死过去,居然没死,后来给清理尸体的兄弟抬回堂子里才又活了过来。”      十里坡一战,沈青愁在花鸢的帮助下大获全胜,两人杀回三分堂,联合沈青愁之前的部署,一举攻占了狮子宅,擒拿了穆仁川,从此三分堂易主。      雷同在昏迷之中被抬回堂子里,醒来之后无时不刻不怕沈青愁杀自己,谁想,他竟然就当没这事一般。他那些日子成天里胆战心惊,若不是当时堂里戒严,他逃不出去,他早就逃了,结果某一日,已经成为二堂主的花鸢找到了他。      “她告诉我,沈青愁不杀我是因为没有必要,因为我永远也威胁不到他,在他眼里我就和蚂蚁一样无足轻重,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我是恐惧他,可是当我知道他竟然是如此看我的时候,我真是觉得莫大讽刺,突然间我不怕了,而是很生气,我气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活得真没用。”      随后,花鸢把他调到了自己身边,为她所用,她说自己喜欢坏人,而他够坏,也够算计和钻营。      她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天神神力,不可一世,她和沈青愁两个人就好像从来都与众不同一样,天生就带着一股俯视众生的傲气。      但她和沈青愁又不一样,沈青愁是看不起他,她则是把当做平常人对待,在她眼里,坏的人相反是真实的,不用去揣测他们的想法或者评估他们的善恶,没有善恶之分,只有能不能用和怎么用。      当然,她能做到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她有掌控他人的能力和本事,而且她非常的了解这一点,但不管怎么说,她给了他机会,让他能够用自己所长在堂里发展,抒发他的抱负。他也是有抱负的,只是遇不到机会而已,所以那一段日子,可算是他最风光,活得最恣意痛快的日子。      “她是我遇到最特别的女人,甚至我都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算是女人,有时候我都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武功高强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千杯不醉的女人,怎么能有谈笑间取人首级的女人。但是真正的站在她的身边,又会让人觉得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什么都是可以做到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中了邪,整个人像火一样在沸腾燃烧,做什么胸口都流动着一口热血。”      当雷同谈起花鸢的时候,眼中难以掩饰着崇拜向往之情,他差点被沈青愁所杀,但真正收服了他的人却是花鸢。      她不计较别人的过去,狠辣,真实并且狡猾,她能够接受人性阴暗罪恶的一面,不仅认同还能够给予引导,让人觉得,那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和别人一样都有争取的权利,可以说她完全改变了他。      可是想到后来发生的事,他又忍不住黯然起来。      花二堂主虽好,这样的女人却不是轻易能够被降服的,因而很多男人对她望而生畏,而她的一门心思都在沈青愁身上。      沈青愁太不是东西了,最后竟然为了别有用心的朱小指和她反目,他们鹬蚌相争,朱小指渔翁得利,这两个怪物一样强大的人,结果并不是被别人打败,而是败给了他们自己。      “他们最后自相残杀,没有人能阻止他们……至此三分堂便没落了,在他们失踪之后,三分堂被纳入了明月楼,那些旧部们死的死,散得散,三分堂渐渐沦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雷同的语气里,满是落寞。      “你说旧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为什么你还留在这个地方?”莫九这样问,因为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人还有对三分堂留恋的模样。      雷同想了想,道:“因为我在等他们回来。”      “他们?沈青愁和……她?”      “……我总想着,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地盘,若是有遭一日,他们或许会回来,沈青愁虽然不好,但三分堂在他手上前所未有的壮大,他的确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花二堂主更不用说了,她是我的旧主,我心里最佩服和认同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堂里还有一些,他们和我一样,念念不忘往日的荣耀,所以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他们的消息,我们不相信他们死了。”      莫九看着雷同,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动了动嘴唇,道:“他们的确有消息……但是他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沈青愁在昭南创立了遮月楼,花鸢化名谢小花一味的逃避过去,他们都从未想过三分堂里还有人等着他们回来。而且现在,他们魔相败露成为众矢之的,就更不会想要要回来了。      “我知道。”这些雷同都知道,除魔大会那么轰动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江湖。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他们能够接纳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我们是只是作恶,他们则是入魔,他们当然不用怕我们了,现在,他们谁都不怕了,我们这些人已经追赶不上他们的脚步,是该散了……”雷同叹着,自斟自饮一杯。      曾经跟追随过很强的人,这令他们变得更加精锐,更加振奋,而当追随的目标消失,他们就突然失去了方向,让人伤感的是他们像弃卒一样不再被人想起,他们却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莫九能感到雷同身上的落寞之情,反手在他臂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这时,雷同又抬起头,突然问道:“你告诉我,她现在过得好吗?”      “什么?”      “我说过我见过你,这不是醉话,我的确见过你,在‘除魔大会’上。”雷同盯着莫九,他刚刚已经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莫九面熟了。      “当我得知了除魔大会这事,我便想,若她活着一定会去的,虽然她和沈青愁之间成了怨偶,但若知道他出了事,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我混进了除魔大会,果然就见到了她。”      雷同这一句话,真是令莫九不知如何作想,便是雷同也明白这一点,沈青愁若是出了事,小花绝不会坐视不理。      “……”      “她果然就和当年一样!就和我记忆当中的一样!”雷同说到这里,不自觉的激动起来:“我混在人群里看到她,心里无比激动,我眼望着她,她却看不到我,然而我浑不在意,好像一瞬间时光倒流,我心里又重新被什么充斥了,于是我在混战中偷偷的放倒了许多对她不利的人,哈,当时我心里想,虽然你看不到我,我却在帮你,我雷同已经不再是当年叛主求生的雷同了,我不再比任何矮一等,我雷同一样是个爷们,那一刻我就算是为她死了也心甘情愿了!”      当年的雷同品性不堪,临阵反水,虽然沈青愁没有杀他,可他的心里未必没有因此而产生自卑和阴影,所以当他在除魔大会上做了那些事,他便觉得自己已经如同重生,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了。      这一次,他没有背叛,他不惧生死,终于雪了自己的耻辱!      “当时我虽然在帮她,可是场面太混乱了,我眼睁睁的看着她再遇危险,而这时候,你就出现了,我看到你护着她,看到你挡在她身前,我甚至看到你们互望的眼神,那时候我心里真高兴,她终于摆脱了沈青愁,遇到了一个愿意为她抛头颅撒热血的男人,我心里真高兴呀。”      雷同说话的时候,神情激动,口沫横飞,拉着莫九的手不肯松开,完全忘记了,他自己也一样愿意为了她抛头颅洒热血。      雷同把他的花二当家放在心里仰慕,他从不敢把她当做女人,就算想一想都是罪过,泥塘里的泥如何敢肖想天上的白云呢,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花二当家和沈青愁两人纠缠,就算他心里不认同沈青愁,可是也不觉得还有谁能配得起她。      直到他看到了莫九用性命去护着花二当家,关键是花二当家竟然也回应着他,她没有先去帮沈青愁,而是顾忌他的安危,把他送到了遮月楼里面才出来,尤其最后,当着沈青愁的面,带着他离去。      他心里当时激动又空虚,总的来说还是高兴的,她那样的女人,不应该总是被沈青愁算得死死的,值得被一个更好的人对待,真好,真好啊……      “我告诉你这些事,就是因为我认出了你,你很好,在那种情况下,你能毅然站在她的一边,非常不容易。”      雷同今日说的这些话,并不会轻易对谁说,他是因为认出了莫九,才把这几年掏心窝子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天我看到她带着你走了,你现在没事了,她呢?她还好么?”雷同殷切的问。      雷同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感染了莫九,莫九亦能体会到他的感受,他对他的旧主念念不忘,正如他自己对她念念不忘一样。只是雷同不知道的是,他们最相似的地方是,他们被同一个人抛下了。      雷同说,已经追赶不上他们的脚步了,这正合莫九产生了共鸣,他也觉得,自己追不上小花的脚步了。      总是这样,她向着自己的方向而去,追不上的人就这样被抛弃了,不管是雷同、沈青愁,或者是他。      “我不知道。”莫九低声道:“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雷同不敢相信的问,他一直以为在除魔大会的最后,花二当家已经做出了自己选择,她选择了莫九而留下了沈 40、第四十章 ...   青愁。      “我不知道……”莫九低声道。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雷同气愤的拍了桌子,站起来瞪着眼道:“你还不快去把她找回来!”      雷同是典型胳膊肘向内拐的人,他至今仍是把花二当家当自己人,若是有什么事,必然是该莫九去伏低做小的。      “……但是我得先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对不对?”莫九抹了把脸,反问:“如果我不能搞清楚她经历什么,不能了解她的过去,不能理解她的想法,那么就算我找到了她,下一次,她还是会离开。”      雷同依旧是瞪着眼看着他,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们之前一直很好,只是她从不说过去的事情,我也以为那不重要,直到‘除魔大会’那天之后,我发现那是她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她就这样走了我也不甘心,可是我如果不能了解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帮不了她,这就是我来到沁阳的原因,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雷同尽力理解他说的话,摸了摸脑袋,又坐了下来。      “你说得有道理,我懂了,花二堂主一直跟你在一起而不是那个人,可是当那个人出现之后,你和花二堂主就出现了问题,现在她走了,所以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走。”雷同道。      “对,就是这样。”莫九承认。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走的原因,是因为你想打破她的心结,让她留下?”      “是的。”莫九也承认。      雷同突的就站了起来,一把把莫九拉了起来,大声道:“那你还在这里干嘛?!我带你去见两个人,没准他们能帮你!”    41 41、第四十一章 ...   青石板铺成的路,被岁月斑驳的桥,白墙灰瓦,河水潺潺,一别经年,丰宁镇还是丰宁镇。      一座院子,一个人。      这里很久以前是一家药店,药店的老板姓花,老板娘病故很久了,花老板便带着女儿过活,疼爱犹如珍宝。      闭上双眼,那年、那月、那人仿佛犹在面前……那一年,他藏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冷眼看着院子里那一位父亲无奈宠溺的拉着女儿的手,到井边打水给她洗手。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丝毫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委屈,仇恨或者嫉妒,都无从分辨。      睁开双眼,他早已不再是无所适从的少年,沈青愁他站在一排排药柜的下面,一只手举着一盏灯,另一手用自己的指尖,去抹掉药柜上落下的几星点灰尘。      花丫头说的没错,他不是不懂她,只是放不下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和野心。      他知道她心里一直留恋这个自己儿时的故乡,所以很久之前就买下了这里的一切,这整个镇子,一草一木一块地皮,早已经归属于他。      他善待这镇上的居民,令他们得以维持原样的生活,不让这里的一切发生改变,就连这个屋子及里面的摆设,也保持着当年她离开的模样,只为了有朝一日她回来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沈青愁在这里等花鸢,他坚信一定能等到她,她终将回到这里,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刻,该相遇的人总不会错过。      或者他真的是对的,月上柳梢,有个人推开了院门。      那人看到屋子里透出亮光,不禁脚步一顿,片刻之后才走了进去,一步一步,步履缓慢。      那人一边走着,一边留心着这院子里的所有布置,脑中仿佛想着那是一片怎样的光景——她在这里长大出生,这里每一道痕迹都记录着她人生中极少数的无忧无虑的岁月。      那人推开了门,便看到灯下那人的背影。      一袭青衫,一头华发。      沈青愁心里想着,她果然来了,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冷冰冰的脸上牵起了一丝笑意,可当他转过身,那一点点的笑容便僵硬了。   他以为他等到的人,和实际上他等到的人并不一样。      和他情况类似的还有莫九,莫九脸上惊愕的表情,也来不及收起——他以为他在这里见到的人会是小花,没想到却是他。      一眨眼,仅仅是一眨眼,人影一闪,沈青愁便来到了莫九的跟前。      莫九的反应很快,身法也很快,快得就像是一个念头,然而还是慢了,因为在他闪开的刹那,完全没有意识或者意料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吸住了。      如同被僵住了,莫九全力稳固着自己的下盘,他的双腿宛若扎根地底般稳固,然而上身却以一种奇怪角度扭着,他扭曲着脸,双目怒瞪,只见沈青愁的手悬空控着他的脖子,虽然没有贴到他的皮肤上,却有一股无形之力拉扯着他,那模样看上去,就像是莫九故意将自己的脖子往他手上送一般。      沈青愁的脸上一团青气,俊美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已经催动了修罗苦心经,而且他想杀面前这个人很久了,在没见面之前这份渴望就已经非常强烈了。      莫九额上冒出冷汗,沈青愁不光是用魔功吸住他的颈项,为了抗拒这股吸力,他也正全力抵御他,这样的两股背道而驰的力之间,他的脖子宛若被箍住了,完全无法呼吸,面目渐渐涨红,发紫。      很快,他若不是落入沈青愁的手中被吸干内力而亡,就是窒息而死,别无选择。      莫九信仰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所以他也不怕死,可是不怕是一回事,想不想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现在,他不想死,不想就这么死去。      突然,就在他几乎快要失去抵抗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沈青愁松开了手。他一松手,两股相抗衡的力失了一股,莫九就向后栽倒过去。      沈青愁歪着脸,眯着眼睛看着地上莫九,突然道:“她真是狡猾,我……不能杀你。”      莫九脸色渐渐恢复,捂着自己的喉咙不住的喘气咳嗽,他心里也满是疑问,但说不出一句话来。      想做的事情却不能做,这是实在一种很讨厌的感觉,沈青愁心里也十分遗憾。      他曾经放话,说一定会杀了莫九,他也差点就这么做了,可是他刚刚脑袋里不禁有了许多别的想法——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和花丫头在一起吗?   他在这里……那么她在哪里?      丰宁镇是花鸢的故乡,沈青愁很自然的会联想到莫九出现在这里怕是因为花鸢的缘故,如果是花鸢让他来的,那么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她?      或者说她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干脆他就是她派来的。   或者说……她在试探自己?      这就是沈青愁说花鸢狡猾的原因,他不能那么做,如果他真杀了这个人,便是证明了她对他的看法是正确的,这恰恰和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莫九缓过劲儿来,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打量着沈青愁,大抵心里也在疑惑,自己为何能够劫后余生。      沈青愁想了想,把另一只手上的油灯放在木桌上,弹了弹衣摆,面对莫九坐下,居然心平气和的解释道:“失礼了,你突然闯进来,我以为你心怀不轨,看来我误会了。”      沈青愁很客气,也很有礼,就像他是这里与世无争的主人,而莫九才是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样。      “……这么说,我还要向你道歉才对?”莫九嘶哑着声音,讽刺道。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么说,但杀你的确易如反掌,如果我要那么做,你现在绝不会还活着。”沈青笑了起来,道:“所以我觉得,你不止该道歉,还应该道谢。”      谢他的不杀之恩?这下,把莫九给气笑了起来,虽然此刻他刚刚死里逃生,赶快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是他看沈青愁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委实太过刺眼,居然冷笑一声,大步过去,搬开椅子,面对他坐了下去。      “你刚才的确想要杀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收手,但我很奇怪你居然能如此的大言不惭。”      沈青愁无疑是个令人声威的魔头,但莫九并不畏惧,他的心里憋了一口气,这种关系有一句话正可以充分的诠释,便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我收手了……嗯,的确是这样。”沈青愁点头,道:“因为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沈青愁似笑非笑,翻起杯盘上倒扣的两只茶杯,一只摆在莫九面前,一只摆在自己面前,然后抬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放在手中,若无其事的涌内力熨热茶壶中早已经冷却的茶水。      当他把水从白瓷茶壶中倒出来,水已经冒着些许热气了。      这算什么?卖弄?莫九挑眉。      “你不是我的对手。”沈青愁叹道。      “没错。”莫九道:“想想那些被你吸光内力而死的人,如果你还有一丝丝的良知,你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洋洋自得。”      沈青愁抬头,与莫九对视,他发现对方是真的不畏惧自己,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没错。”      什么没错?不该以此自得吗?非也——      “我的确没有良知。”沈青愁笑了起来,双肘撑在桌上,双掌合十,姿态诚恳的道:“我就是喜欢偶尔装成有良知的样子,我知道很多很都吃这一套,比如你。”      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他们深知彼此之间没有丝毫的好感。      “你不相信我,却相信花鸢,就因为她装得比我更像是真的一些?”沈青愁反问。      花鸢和沈青愁同样都是血屠的传人。      “她跟你不同。”莫九答道。      “没什么不同,她有没告诉你,我们过去在一起有多么的相亲相爱?”沈青愁轻笑道。      他想要惹怒莫九,而莫九也果然恼怒了,他反击道:“那她为什么离开你,你又想明白了没有?”      沈青愁的脸色果然就立即变了。      “她躲着你,你却想尽一切方法纠缠她,你知道你这像什么吗?就像赌馆里面那些明明输了,却赖在赌桌上不肯走的烂赌鬼……”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莫九居然也能这么恶毒,他挑起了沈青愁的怒火,沈青愁站了起来逼视着他,缓缓道:“我可以杀了你。”      “对,我也很奇怪,既然杀我易如反掌,你为什么不杀我?”莫九也站了起来,道:“必然是有原因的,或者说是顾虑。”      莫九也是相当敏锐,从沈青愁的反应就做出了判断。      “你不会杀我的,不然你早就动手了。”如果要杀他,刚刚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沈青愁盯着莫九,不动声色。      “……是因为小花?”莫九想来想去,会让沈青愁产生顾虑的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小花?这个亲昵的称呼再次挑战了沈青愁的忍耐力,突然,他的手一掀,莫九面前的桌子连同桌上的茶壶茶杯油灯都飞了起来,撞在另一面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油灯泼在地上,烧了起来,烧成一团火焰。      “她在哪里?”沈青愁不想再左顾言他了,沉声问道。      “我不知道。”莫九懂了,他是想要再自己身上打探出小花的消息,讽刺的是,他并不知道她早已离开了他。      “是不是在附近?”沈青愁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而来?”      如果莫九继续说不知道,恐怕沈青愁也要按耐不住了,幸而这一次,莫九说了实话——      “我是来找她的。”莫九道。      他不是故意要隐瞒,而是对沈青愁问的前两个问题的确不知道。      沈青愁捕捉到了什么信息,狐疑了片刻,此时那盏被掀翻的油灯烧向了一旁的药材柜,沈青愁一挥手,以自己的内力压熄了火焰。      他的身体里有寒毒,寒毒发作起来,时好时坏,但也因此原因,令他的内力里带着一股寒气,也就是说,他灭一团火,比让他熨热一壶茶更加得心应手。      “你说的是真话?”      莫九没有做声。      “你说你是来找她的,你说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你说的是真话?”沈青愁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      莫九依然不做声,他不想提供更多的信息。      “难道……她跟你并不在一起?”沈青愁突然想到什么。      他的心思千回百转,虽然得不到莫九的回答,却对他的动机做了种种推测,每一种推测都有说不通的地方,最后他猛然发现,这个人不怕自己,不畏惧自己,所以也不没有必要讨好自己,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沈青愁低头,喃喃自语,自顾理清思路:“你不知道她在哪,你来到这里是以为她会在这里,也就是说她,没有跟你在一起,她……。”他抬头,试探的问道:“难道,她抛弃了你?”      莫九没有回答,以一声冷笑算作了答复。      沈青愁打量了他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心情豁然开朗,凝成一股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继续喃喃道:“原本我还担心……现在看来这份担心是多余的。”      “……我懂了。”他笑了起来,看着莫九的目光中带着一些怜悯,恶毒又讽刺的道:“……其实你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区别,只是她逃避的一个借口,她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个栖身之所,之所以会选择你是因为你和我截然相反,不管她对我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对你却始终是……”      “……内疚而已。”      想通了什么的沈青愁一掌拍过去,莫九见状,跃起躲避,然而 41、第四十一章 ...   被沈青愁接踵而至的第二掌扇中,拍飞了出去,破窗而出。      莫九摔到了院子里,喉咙一腥,呕出了一口鲜血,沈青愁没有杀他,却不想他继续留下。      “……我和她的事情你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你并不了解她,你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根本就不重要。”      “你走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丰宁镇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他们的地方,沈青愁要在这里等她,一个人等。      莫九抹了抹嘴,啐了一口,艰难的爬起来,技不如人的确叫人狼狈,但叫他最狼狈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陷入一种很无力的境地。      好比一台戏,全神贯注,感同身受,当唱完的时候却发现,戏里唱的始终是别人的故事。      沈青愁说的并不对,他的小花的事,莫九已经知道了差不多了。      雷同带他去见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是一家酒楼的厨子和掌柜,也是对花鬼双煞过去了解最多的人(详见《花为煞》)。在他们那里,莫九知道了很多事,而将这些事串联起来,几乎就能摸清楚他们的整个命运轨迹。      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便相依为命在一起,修炼魔功让他们与所有人隔绝,只有彼此,在近十年的时间里,从孩童成为少年少女,成为一方人杰,叱咤江湖的煞星。      就连他们反目成仇,自相残杀,也是那么的浓墨重笔,深刻到了骨子里的程度,这也就是为什么小花放不下,而沈清愁念念不忘的原因。      而他自己,则不过是……河对岸的风景。      是的,每每小花看着他的眼神那么渴切,其实那只是站在河的一边,遥望着另一边的风景。      只不过阻挡她的,不是一条河,而是整整一个世界。      莫九心灰意冷,他这一段的旅程以丰宁镇告终,因为这里是她一直想要回去的地方,他曾以为也许能见她一面,最后一面,告诉她,他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她的过去或者是立场,而是因为每一次想要抓紧对方的是他,每一次松开对方的却是她。      莫九在深夜里行走,冷风拂过他的面颊,他一步一步的走向连自己都不明的方向,而这个时候,月夜下,有个人提着一盏灯笼出现在他面前。      “莫大侠,还记得我吗?”      莫九抬头,好半晌才认出了眼前的人,竟然是孟辛。      那孟辛一身劲装,似乎是等了莫九很久,令人奇怪的是,他不是昭南王身边的侍卫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大侠,我一直在找你,昭南王将抚恤在‘护送殷老夫人’一行中牺牲的江湖好汉的亲属的事情交代给了在下,因为牵连众多,故而月余前在下才办妥,此事我欲给莫大侠一个交代。”      当日,孟辛假扮“殷老夫人”引开明月楼的追杀,莫九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路护送,在此事件中不少江湖好汉牵连进去,事后,昭南王下令对其亲属进行抚恤,这件事莫九对孟辛多有嘱托,因此,孟辛在处理完毕之后,才来特来告诉他。      “是吗……”莫九怔然道。      发生了太多事情,莫九发现自己竟然将此事抛在脑后了,这很不对,他心里不由愧疚起来。      像莫九这样的男人,忠肝义胆,热血心肠,本就活得洋洋洒洒,只管把儿女私情放在肚子里,尤其他的身上还有着许多未尽的责任,他却只顾着儿女私情,这让他十分羞愧。      “他们……都安顿好了吗?”莫九问。      “都安顿好了。”孟辛从怀里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递给莫九道:“这是他们新的地址,未免明月楼的迫害,在下将他们大部分转移到了昭南……可是……”      孟辛犹犹豫豫,神色为难。      “什么事?”莫九拿着信封,对于里面的人家他将逐一查访,帮助他们建立新的生活,这是他义不容辞的事。      “在下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将他们迁往昭南,可是却没想到……”孟辛顿了顿,道:“在下现在心情非常……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因为夜色的原因,莫九才会没发现孟辛脸上的慌张。      “莫大侠……”孟辛深深的吸了口气,上前拉住莫九的手臂,不安的道:“昭南王去世了……京城里动荡不安,恐怕,恐怕他们要对昭南动兵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 42 42、第四十二章 ...   终章 半城烟沙(上)      一年后      半城烟沙 兵临城下   金戈铁马替谁争天下   一将成万古枯 多少白发送黑发   半城烟沙和血落下   残骑裂甲铺红天涯   转世燕还故塌为你衔来二月的花      没有人想到乱世来得这么的迅速,仿佛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一个模样。      一年前,太尉尹宗政猝死,导致了原本维持的局面骤然改变,接连掀起腥风血雨,将京中的势力分布进行了一番残酷的清洗,而最后,最大的得益人便是可谓只手遮天的李相爷。      而后,他不仅可以只手遮天,根本上,他成了“天”!      天子软弱懦弱,被隔绝于宫中无有外援,也只能对李相听之任之,而李相暗地里罗织罪名,明面上又迫天子下旨招昭南王及世子进京,其心可诛。      昭南王秦攸便限于两难境地,奉诏上京恐有危险,不去又恐以抗旨之罪论之,因他年事已高,亦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多少有些自持身份,不信李相等人敢对他如何,不顾昭南世子秦暮沉的劝阻,奉旨上京,只是留了个心眼,把世子留在了昭南。      结果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可以说,是李相一手逼反了昭南逼反了秦暮沉,不管秦暮沉是为父报仇还是为求自保,这场战争,自那日召他父子上京的圣旨写好之时,就已经注定下了,在所难免。      一方要杀逆臣,一方要清君侧,战场上硝烟弥漫,如火如荼的同时,从朝堂到江湖,各地有志之士也纷纷揭竿而起,局势整个失控了起来,盛世浮华之后的王朝就像一座被蛀空的宫殿,彤塌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最后受苦的,依然还是万民百姓,战火荼毒,生灵涂炭,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每个活着的人都期待着冲破黑暗光明破晓的那一刻的到来。      白雪从天空飘落,覆盖住了世间的一切哀伤与凄凉。      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从尸横遍野中跨过,通州城外鸪子谷,在三天前经历了十分惨烈的一仗,三百昭南军被围困于此,苦战两天两夜,杀了西夷军两千,解了通州之危,却落得全军覆灭的下场。      这西夷乃是外族,样貌打扮皆不同,这一股西夷军为何会出现在此?      那女子微微错愕,只是这些问题无人可为她解惑,漫天漫地的皑皑白雪,尽落在这些来不及收尸的尸体上,寒冷的温度冻住了他们脸上最后狰狞的表情,风声里的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呜声,就像他们不能瞑目的哀哭。      这一战何其惨烈,与敌人数量悬殊巨大的昭南军,最后几乎个个都是抱着西夷人同归于尽,甚至很难找到一个完好的尸体,被削断的残肢到处都是,无从分辨哪一块是谁的手,哪一块又是谁的脚。      那女子一路走来,满目苍夷已是见惯,近乎麻木的心在看到眼前这一境况,也忍不住人悲痛起来。      她是来找人的,当今天下,整个王朝已经从根子烂透了,昭南战事一起,四下里应声而动,不乏强权割据,你争我夺,混乱不休。在如此的状况下,找一个人更犹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后几经辗转,才得知了他确切的消息,可是当她赶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她想找到他,于是她俯身在乱尸堆里面去找,可是情况很不乐观,不止是因为很多尸体都不完整,或者是被血模糊的脸庞,还有天上落下的雪,很快的覆盖了这片战场。      她徒劳无功的站起来仰望天空,那一片一片无尽的雪,落在她的发上,眉梢上。      大胡子……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你还活着吗,大胡子……      总以为还有时间,却不曾想过那一次的分别,想要再见却是这么难,在一年前的除魔大会上,她和沈青愁因身怀魔功而和整个武林为敌,她知道自己日后将面临怎样的境况,藏头露尾,所行之处,如过街老鼠。      她不怕自己如何,怕的是连累的他,尤其是,在不确定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的前提下。说穿了,她是怕欠下他的情债,却更怕还不了。      花鸢感情执着,却情伤深重,因而对男女□格外胆怯,她逃避是因为自己迷惑其中,不知该如何自处,然而这世上之事,不是所有事所有人都能等她破解困局,一场浩劫突然而至,再回首,却是人海茫茫。      当一场真正的动荡爆发,爱或者不爱,前尘还是往事就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会让你惦念,会让你不放心。      以沈青愁的武功和手段而言,自是不需要她担忧,可是莫九不一样,莫九有着一腔热血,为人刚直勇猛……这才是最让她担忧的。      “或许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眼睫上粘了雪花,花鸢垂了垂眼,喃喃着安慰自己:“你不会的……不会的……”      她迈开步子,艰难的在风雪中前行,抬脚却碰到一个硬物,已经被雪埋了一半,那是个头盔,被她一踢滚了出来。      偶然的一眼,花鸢突然看到头盔内刻着的一行字,那行字被泥土和白雪覆盖住了大半,只有最后一个字还能辨别——九。      战场上的将士,为了怕自己死后遗体不能辨认,会在自己身上刺上刺青或者烙上烙印,还有的在自己的盔甲上刻上自己的名字,花鸢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个头盔,弯下腰去将之捡起,掏出里面的泥土和雪,只见里面用锋刃刻出的一行小字——通州人士莫九。      花鸢瞪着那一行字,脸色煞白,用一直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嗓子眼里发出莫名难以言状的呜呼声,她抱着那只头盔,跪在雪地上,俯倒在地……      天空撒下无尽的雪花,美丽,冰冷,它不是净化了原本污秽的世间,而是带走了最后的一丝希望,只余下了,寒冷。      一场战争,总会让人失去什么,而有的人,却期望从中获取利益。      秦子澈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惯于投机取巧的人,他从来就知道想要收获就必须得付出,所以他比别的人付出的都要多,他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他辛辛苦苦,小心钻营,每日里活得如履薄冰,甚至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里,他的发冠里藏着许多白发,如果说,像他这样都不能得到成功,那么什么人配得到它?      踏着风雪而过,这一路上,秦子澈想起了很多事,想到自己一辈子藏在人后的母亲,想起了幼年时,母亲拼命摇晃自己肩膀,告诫他不要展露自己才能时露出的惊恐的表情,想到了自己器宇轩昂的大哥秦子昂,想到了那个被骄纵惯了的三弟秦子纠,想得实在太出神了,以至于在这风雪交加的时节,丝毫都感觉不到寒意。      是的,他有野心,这个野心只有一件事——得到一个公平的机会,而不因为他庶出的身份将他埋没。      秦子澈,昭南王世子秦暮沉的二子,据说年幼体虚,一直病养着,不为外人所知,而实际上……      一家路边的茶水铺,靠着一处避风的墙角根,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一侧烧着热水,蒸着馒头,另一侧摆放着两、三张桌子,几条板凳。      莫看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也莫看茶水铺子简陋,如今世道不好,兵荒马乱,人都是没主心骨似的到处流窜,所以此家生意还算不错,挤满了躲避风雪的人。      秦子澈有要事在身,本不欲在此逗留,可突然瞥见了缩在墙角的那个人,愣了愣,停了下来。      秦子澈下马,他的随人便接过他的缰绳,他大步走进热茶铺子,走到那个人的身边。      因为座位被占满了,花鸢靠着墙壁坐在一个条凳上,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圆形的包裹,墨蓝色的包袱皮小了一些,系得未免紧巴巴,把里头的东西都露了出来,因而可以一眼看出,里面包着的是一个头盔。      花鸢正捧着一碗热茶发呆,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和鼻头,看上去就和别的流离失所的女子一样,正在为什么事忧伤。      秦子澈的容貌俊雅,气质冷峻,身穿雪袍,披着战甲,一看就是一名将领,自他进这间小铺子之后,里头的人无形的赶到的一股压力,不约而同的都压低了声音,安静了下来。      秦子澈想要说什么,但感到四周的人都悄悄的注意着自己,于是转变了心意,环顾四周后取下了腰间的令牌,一边拱手亮出令牌,一边颔首朗声对周围的人道:      “各位,在下乃昭南王府秦子澈,因有要务借此地行事,还请众位行个方便,避让一二,作为失礼之罪,在下愿意买下锅里蒸好的食物,分与大家,若有得罪之处,望多海涵。”      若是了解秦子澈的人,便知此人乃是个冷面冷心的,可他背着昭南王府二公子的身份,在外也十分爱惜名声,因而一番言语恳切,仪态谦逊,跟随他的随人见主子如此,也都过来招呼,去取了炉子上蒸笼的盖子,准备包好馒头,一时间,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昭南王府多有建树口碑,听闻是昭南王府二公子在此借道,又有食物可以分发,茶棚里的人倒是无人不从,要知道,如今打仗,物价飞涨,便是两个白面馒头也不便宜。      众人纷纷领了窝头离去,只剩下墙角的花鸢。      秦子澈看着她,并未赶她离去,他的随人见他神情奇特,也不敢多说,到外面守着不让人打搅便是。      花鸢低头不搭理他,她和昭南王府的瓜葛,就算旁人不知,她自己难道不知?      养父花洗心临死前告诉过她,她的生母乃是老昭南王之女永华郡主,因与花洗心相恋,被昭南王不容,加之受到了当时受到昭南王信任的李郁风所害,后与花洗心私奔,此后不久,昭南王府便传来永华郡主病逝的消息,算是将她变相的除了名。      十年前,花洗心丧命于李郁风之手,临死前曾嘱托花鸢投奔昭南王府,但因种种缘故,她最后选择了和沈青愁流落江湖。(详见《花为煞》)      现在老昭南王去世了,世子秦暮沉继承王位,所以严格说起来,现在的昭南王府算是她的舅家。      秦子澈观察了花鸢片刻,对她道:“我知道我有一天一定会遇上你,却没有想到会是在一间小小不起眼的茶棚里……表妹。”      “我不认识你……”花鸢低着头,她不喜欢自己在想心事的时候被人打扰,她的手指摩挲着茶碗的碗边,轻声道:“滚开。”      她虽然自始自终没有看秦子澈一眼,然而他刚刚自报家门,让她已经知了他是谁。      花鸢布衣荆钗,模样落寞,然而她毕竟是“花煞”,以她如今的武功修为,取秦子澈等人的性命易如反掌。   当今天下,只有她想不想杀的人,没有她能不能杀的人,如果一个人的武功强到了她现在的境界,任何人在她眼里都视若无物了。      秦子澈没有计较她的态度,当年老昭南王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认了她的母亲,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找上昭南王寻求庇护,这样一个人,骨子里的桀骜是可想而知的。      “我是昭南王之次子秦子澈,轮辈分我是你的表哥,我知道昭南王府对你对你不算什么,但是我曾经救过你。”秦子澈瞥了花鸢一眼,见她果然微微凝起了眉头,好似被他的话引起了好奇,于是顿了顿又道:“如果你对我很陌生,那么你可能听过我的另一个名字……”      “狄惊雪。”秦子澈道:“我就是狄惊雪。”       作者有话要说:开头的歌词,引用的是许嵩的《半城烟沙》,喜欢的朋友可以去搜来听一下,我很喜欢 43 43、第四十三章 ...   朱小指之死      一场战争,总会让人失去什么,而有的人,却期望从中获取利益。      朱小指披着一件华美的狐裘,偎依在马车车厢里,在望风亭边等着她心爱的情郎。      漫天大雪才刚刚开始下,马车里铺设得暖和厚实,她的手中抱着一个铜制镂錾小手炉,手炉的热气缓缓散发,但在这样的天气里,仍然抵不住那一丝透骨的寒意。      朱小指却不觉得冷,她的全副心思,都用在了另一件事,另一个人身上。      她知道秦子澈不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他付出的要比所有人知道得更多,作为昭南王府的二公子,只要他认命一点,自可以当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人。      这也便是朱小指最欣赏他的地方,他狡猾而又野心勃勃,宛若看待猎物般的眼神令人战栗,冰冷残酷的模样让人动容,朱小指不是一般的女子,所以注定会有一个也不一般的男子来配她。      至少,她是真的这么想。      朱小指作为李相的养女,如果不是对秦子澈动了真心,绝不会为了他背叛自己的养父。      李相当初收养朱小指乃是因为裘夫人的缘故,李相为求“冰心诀”武功速成而服用丹药过量,以至于子嗣缘薄,加上裘夫人乃寒性体质本就不易受孕,两两相加,多年来也未能有一个孩子,裘夫人不免因而寡欢,于是某一日李相将年幼的她带到了裘夫人面前。      朱小指小时候就性子乖巧,模样讨喜,裘夫人很喜欢她,而在李相眼里更多的则是把她当做小猫小狗一般,最大的作用就是哄得裘夫人开心。      直到她杀了原本明月楼的“风公子”风厉行,取而代之,然后又以柔媚手段在江湖各个门派中左右逢源,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她这个“宠物”才被李相另眼相看。      比起担心自己被利用,倒不如担心自己失去被利用的价值,这是朱小指一贯的态度,她美貌,聪明,有着女人独有的心细如发和奸猾狡诈,如果不是遇到秦子澈,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抛弃过去建立的一切和他来到昭南。      朱小指和秦子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知道他叫做狄惊雪,是明月楼四公子之一。      那时候她的“别梦寒”已有所成,颇有些初生牛犊之气,她决定要做一件让人另眼相看的事情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她想要成为第五位“公子”,一位女“公子”,然而并不能如愿,她的“别梦寒”虽然诡异之极,可论起真打实斗,其实并不如风、花、雪、月的那四人,且当时的她对明月楼也并无太大的建树。      裘夫人是明月楼的楼主,楼里大事小情都由她做决定,对她也素来疼爱,唯独这件事不允,四公子在楼主地位超俗乃是由他们的实力而决定,若因对养女的偏爱,让四公子产生不满,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此事后来被李相知道了,那一天李相心情不错,就笑言,若是指儿有本事,若能以己之力除去四公子中任何一人,可取而代之。      或许李相是笃定了她没这个本事,所以并未当真,可朱小指是实打实的上了心,四公子当中,阴司月身患残疾,朱小指年轻气盛,不讨这个便宜(事后证明她错了,此人以残疾之身却能稳坐四公子之首不是没有原因的),而花渐离此人生得比女人还俊美,性格又太过难缠和讨厌,于是她把目标定在了狄惊雪和风厉行身上,只要她能杀了其中之一,就能取而代之,后来她果然杀了风厉行,成了“风公子”,可是当初她最先找上的,其实是狄惊雪。      狄惊雪白衣胜雪,是个冰一般冷淡的男子,花渐离俊美无方,常常能够把任何美男子衬托得毫无招架之力,可是有一些人,他们并不以相貌取胜,而是凭着自身某种特质,让人尚在不自觉间就被莫名的吸引了去。      狄惊雪就是这类人,何况他生的剑眉入鬓,面容冷毅,甚是有几分俊朗,即便是站在花渐离这样的美男子跟前,居然也不逊色半分。      她先偷袭了狄惊雪,当时她信心满满,令她狼狈的是,最后她输了。      狄惊雪为了破她的别梦寒,用千寒之刃重伤了他自己,从迷幻的状态下解脱出来,他真狠,对自己绝对够狠,她忘不了狄惊雪当时的表情,他居然面带笑意,那略带嘲讽又自傲的笑容出现在仿佛千年冰山不破般的脸上时,将她震惊住了。      她步步后退,而他的千寒之刃瞬间抵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当然,他没有杀她,毕竟她是相爷的养女,他只是带着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蔑视离开了,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朱小指虽然是输了,但她却是第一个能让他流露出真实情绪的人。      朱小指持美行凶,裙下之臣无数,若是有人对她着迷殷勤,反而令她不耻,而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甚至不屑的,倒能引发她的征服欲,这也是她后来堕入情网的诱因,又或者冥冥之中有所注定,她伤过很多人的心,背叛过很多人,最后连裘夫人和李相都可以背叛,可最终会输在狄惊雪的手上。      狄惊雪本是昭南王二公子,本名秦子澈,自幼聪慧,根骨极佳,论才智武功尤在大公子秦子昂之上,却因庶出的身份,对外一直称病,避让锋芒。      他隐姓埋名隐藏于明月楼中,深受李相看中,提拔为明月楼四公子之一,可见其真正的实力有多么不容小觑,这样一个人物,会引起朱小指的兴趣也并不令人意外了。      朱小指对狄惊雪着迷,逐渐勘破了他真实的身份,但是她不但没有禀告裘夫人和李相,反而以此作为要挟,令素来冷傲的狄惊雪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      虽然最初他只是用感情来牵制住朱小指,然而时间久了,多少又有为她所动,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愈加扑朔迷离起来,后来他布局刺杀李相败露,朱小指甘愿冒险帮他嫁祸给花渐离,尽管还是被阴司月抓到了把柄,但生死存亡的时候也是在她的相助下,他才能安然逃回昭南。      朱小指已然是付出了一片真心,不惜背弃了整个明月楼,而狄惊雪对她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感情,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望风亭边,朱小指在等秦子澈,秦子澈的信中透露,他将于近日秘密转去奉安,她算着时日知他会路经此地,特来此等候。      她要见他一面,有些话要问他。      当初秦子澈化名狄惊雪隐在明月楼中,获取了大量机密,于昭南功不可没,当昭南王决定举兵之后,他也就跟着大受倚重,赐兵权封右路将军,一时风头无二。这场战争的确死了很多人,但秦子澈无疑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作为一个女人,朱小指自然希望自己的男人取得成就,一个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又岂能得到她的芳心,然而矛盾的是,秦子澈的光辉越来越耀眼的同时,有些方面也就对她越来越不利。      比如,作为李相曾经的养女,她被排斥于昭南内部的圈子之外;   比如,昭南王及王妃不喜欢她,秦子澈的庶妃娘更是不敢与她沾惹半丝关系;   比如,秦子澈的婚事悬而未决,王亲贵族直接的婚事是权利的结合,显然她还有身份更加显赫的对手。      以前的朱小指生性风流,不为世俗所苦,她不在乎名节,不在乎名分,只将他人的感情当做戏耍之物,予取予求,现在的她,依旧不在乎这些,她可以不做秦子澈的妻子,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只要他心里还有她,她可以不计较名分的当一个红颜知己,竭尽所能的帮他,但如果昔日恩情不在,她朱小指也不是死缠烂打的女人,只需一句话,她从此闲云野鹤,遍游四方,与他不到黄泉永不见。      所以,她要问他的是,秦子澈,时过境迁的今昔,你心里是否还有我?      朱小指陷于自己的心事,而此时马车之外,风雪之中,有两个人正悄无声息的向她靠近。      替朱小指赶马车的车夫,来不及哼一声,就人头落地,无头尸体载了下去,此时雪还积的不厚,因而尸体落地之时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但在这风雪交加的天气里,也隐在了呼呼的北风声中。      这两个杀人者的样貌奇特,其中个子矮的那个,样貌生得奇丑无比,吊鼻歪眼,黄牙裂嘴,身体瘦小佝偻,让人看了第一眼便不忍看第二眼,然而他目放精光,太阳穴高高鼓起,体态猥琐却轻盈十分,所行之处,地上的雪不损分毫,便可知其人轻功了得,功力不俗。      如果说此人只是丑,那么他身边那人就是惨不忍睹了,此人身形中等,体态中等,可是一张脸仿佛是被撕裂的破布拼凑出来的一般,脸上交错着十余刀触目惊心的伤痕,看上去不人不鬼,极其可怖。      这两人杀了车夫之后,立了片刻,小心观察,见马车中人仿佛未觉,分与马车两旁,伺机攻上去。      便是正在他们要攻进去之时,马车骤然裂开,两侧的车墙向他们弹去的时候,一道倩丽的身影趁他们避让的时候从中一跃而起,而后翩然落下。      朱小指落定,见了那两人的模样,习惯性的皱了皱眉,道:“原来是你们,哼。”      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这两人是谁?正是明月楼丧情、绝杀两位星君。      这两人不止是样貌奇丑,而且都是丧心病狂之徒,丧情星君幼年因相貌丑陋而受继母虐待,后出逃遇到了残念大师收为徒弟,残念大师乃是一个身有残疾的出家人,见他样貌凄惨,不由起了怜悯之心,将所学武功倾囊相授,却不想一心向善却养大了一个白眼狼,某一日撞破了他奸杀民女的兽行,未来得及清理门户,反被他所害。      此人性格暴戾,特别痛恨貌美的女子,尤其是看不起他的女子,在他所奸杀的女子中,便有曾经虐待他的继母。      而绝杀星君,则是以杀人取乐,很多时候不问缘由,想杀就杀,曾因一桩灭门惨案被官府通缉,后来不知怎的投靠与明月楼麾下。      朱小指素来看不起这两人,应该说是根本不愿看他们,当日在楼里,她身居高位,这两人自然不敢如何,如今她已经叛变,见她仍是像过去一样嫌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这两人从心底的产生的自卑和恼恨更是一股脑的爆发了出来。      那丧情星君狞笑了数声,道:“朱姑娘,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你既然做出了背叛明月楼的事情,自当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明月楼对叛徒的惩罚有多么残酷,朱小指不是不知道,不过现在到处在打仗,举国动荡,明月楼作为李相的嫡系,早已经投入到对昭南的战事之中,令她捡了个便宜,得以安然到如今,所以对明月楼的恐惧早已经清淡了许多。      现在突然冒出丧情、绝杀这两人,朱小指素来看不上他们,且以他们的功力,又如何是她“别梦寒“的对手?      朱小指一声冷笑,在这雪花纷飞之中,依旧是妩媚动人,她弹了弹落在指尖上的一片雪花,道:“凭你们?”      她说着手起兰花指,指尖修长,柔荑轻转,手腕上的铃珠便随之发出悦耳的响声。      一舞离别恨,一梦尸已寒。      朱小指的“别梦寒”是最美丽的诱惑,也是杀人于无形的最好利器,可是当她正准备施展出她这套成名绝技的时候,突然,她听到了极其刺耳的声音。      只见绝杀星君的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个样子古怪,似埙非埙,仿佛以兽骨所制成的东西,他一边吹着那物什发出刺耳的声音,一边看着朱小指笑了起来。      绝杀星君一张可怖的脸,笑比不笑更加丑陋。      朱小指瞪了瞪眼,举着皓腕不为他所动,然而她正准备以“别梦寒”御敌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铃珠里面溢出了红色的血,并不止是她手腕上,还有腰间,以及制作成项链和头饰佩戴起来的那些铃珠,里面都溢出了暗红色的血。      “别梦寒”乃裘夫人以“九天十地魔阵舞”演变而成,除了身法与步法的独到之处外,还有一样关键在于养在铃珠之内的蚀心虫。      蚀心虫以用独门秘法佐以鲜血为灌,使其在铃中存活,受施养着的召唤,以振翅发出人耳所听不到了音频,却有迷惑人心智的作用,此种秘法源自异族邪术,诡异不可思。      蚀心虫不惧水火,百毒不侵,生命力非常顽强,可是绝杀星君拿出的这个东西 43、第四十三章 ...   ,发出的声音竟然可以让蚀心虫短时间爆裂而亡?!      朱小指从来不知道有这种方式可以轻而易举的破解她的“别梦寒”,她绝丽的脸上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如果蚀心虫死了,她的别梦寒也就废了!      “不——”朱小指举着鲜血淋漓的双腕,厉声惨呼:“不会的!不会的!”      全都死了,蚀心虫全都死了,这比捅她一刀更让她痛苦。      那边的丧情星君见状,十分愉悦,道:“你的武功是裘夫人给你的,相爷说,你既然背叛了明月楼背叛了裘夫人,自然就要收回你的武功。”      裘夫人既然能将“别梦寒”教给她,又怎么会没有破解之法?   只是朱小指一直都不知道罢了。      因为有别梦寒,所以朱小指才是朱小指,如果没有别梦寒,那么她也只不过是个美丽的女人而已。   明月楼能够成就她,也就能够彻底的毁了她。      朱小指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不会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她助纣为虐,害死过很多人,如果说冥冥之中,真有因果报应只说,有一天,她一定也会死于非命。      这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比起来,她更怕的是一天天看着自己变老,变丑。      她希望自己能死在四十岁之前,最好是在漫天晚霞的时候,身处轻风卷起花瓣如雨之中,以最美的姿态咽气于心爱那人的怀里……      朱小指是个多情的女人。      当朱小指发现自己处于劣势,顾不得痛惜那些惨死的蚀心虫,她提起轻功转身就逃,她的轻功超凡,比当年的“风公子”风厉行也不逊色多少,然而面前的这俩人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于是丧情星君极快的甩出他的追星锁,缠住了朱小指的右脚。      丧情星君的追星锁有两道,一道缠住她的右脚,第二道紧接着如蛇一般向她袭来,朱小指转身冷眼一横,伸手截住,拉住了第二道锁链。      与此同时,绝杀星君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以迅雷之势的扑上去,趁机挖掉了朱小指的一双眼睛!      两团血肉被甩在了雪里,红红白白,触目惊心。      “啊——”朱小指捧着空洞洞血淋淋的眼睛惨呼起来,其声凄厉,惨不忍睹。      绝杀星君却还没有停,趁着朱小指痛失双眼,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又连连出刀,分别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朱小指倒在了雪地里,就像一朵凋谢了的玫瑰,只剩下单薄的残枝在寒风中喘息颤抖。      “你弄她的眼睛干嘛!”没想到丧情星君反倒不满了起来,指着绝杀星君埋怨:“我们说好了的,这样一个美人,你挖了她的眼睛,暴殄天物,叫人兴致全无!”      “哼,这婊-子一贯狗眼看人低,老子早就想挖了她一双眼睛,你看还给留她一口气,你若还不赶紧,那老子可要先来了,嘿嘿,到底是个绝色美人,身娇体软,人都说死在她肚皮上都值了,今日可要好好过过瘾……”      朱小指虽然失去了眼睛,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但她还能听得到说话声,如果说之前还曾抱着一线生机,那么此时早已心如死灰,她没想到自己最终会载在自己最看不起的两人手上,当年在明月楼里,她看这俩人一眼都觉得恶心……这是李相的报复吗?偏偏要让她落在他们手中……      朱小指已有求死之心,然而那丧情星君是个中老手,既然有心要沾一沾这绝色美人,又岂会那么容易让她自杀,上前捏住了她的下颚,扯了一片衣角,满满塞在了她口中,然后将她拖到了望风亭里,解开她的裘衣,铺在地上。      可怜朱小指,就这样落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秦子澈要去奉安,他并不知朱小指在望风亭等他,他的境遇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丈夫志在天下,而现在正是一个属于他的乱世。他信心蓬勃,崭露头角,而且前途越来越光明,于是朱小指对他,似乎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然而他还是把她带回了昭南,带进了王府,他对她并非只是利用而已,只不过当一个男人野心太大,是无法将所有的感情倾注于儿女情长上的。      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也最让女人寂寞。      也许他和很多人一样,总以为还有时间,等他歇下来的时候,他可以补偿她。      那天他带着随人亲信在风雪中赶路,因为天气的原因,行程比原定的要慢了,那时他望着漫天风雪,突然想起了朱小指。      朱小指最近的来信中说她搬出了昭南王府,只这一句话,足以说明她在王府中的境遇。      秦子澈是希望她能得到王爷和王妃的认同,毕竟他的婚事尚须王爷和王妃的同意,然而最近传来的消息,王爷似乎有意他另择了一门亲事,也难怪朱小指会气得搬出去。      王爷的命令,他是无法违背的,也不会去违背,所以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把朱小指接到身边来?前线虽然苦一点,但她毕竟不是一般女子,放在王府那样的地方,到底是埋没了她。      秦子澈没有想过拒绝王爷为他所定的婚事,显而易见,他喜欢她和一定要娶她是两码事,就像他的感情和婚姻是两码事一样。      王公贵族的婚姻,不过而已。      秦子澈的行程慢了,但最终还是到了望风亭,然后……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就好像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他的整个思想出现了断层。      躺在血泊里的,为什么会是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朱小指的眼睛瞎了,手脚筋被人挑断,身上是被凌-辱之后的痕迹,秦子澈抚去落在她身上的雪,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披风将她包裹起来,抱在怀里为她输送内力,然而他心里清楚,她救不回来了。      身受重伤,又赤身露体的在冰天雪地里不知冻了多久,就是大罗神仙也就不回了。      “小指……”秦子澈的眼睛红了,就如有人将他的心戳了个千疮百孔:“……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她很出色,太出色了,所以他看惯了她的妖娆和狡猾,渐渐的忘记了去替她担心。      他不该将她丢下的,或者不是这场可恶的风雪,只要他能早一点赶到,也许就能……      “你醒过来……不要死……”秦子澈挨着朱小指的鬓角,她的鬓角被打湿,也许很快就会被凝为雪霜。      如果朱小指活着,一定十分快活,她不止是第一个让秦子澈流露情绪的人,甚至是唯一一个让他流泪的人。      如果她还活着,是不是会得意洋洋的勾着他的脖子问,现在你可知道,谁比谁更厉害?      或者还是有奇迹的,朱小指的嘴唇动了动,是否因为在枉死道上听到了他的声音,念念不肯离去?      看到她还存着一口气,秦子澈温柔抚摸过她的额头,含泪轻轻的吻了上去。      “没事的,我们没事的,告诉我,是谁干的!”      朱小指的嘴巴动了动,秦子澈要凑上去才能听得到那三个字——明月楼。      秦子澈的红红眼中闪过浓烈的恨意,明月楼,李相爷,我秦子澈跟你们不共戴天!      朱小指的嘴巴仍在动,秦子澈凑上去听了,原来是朱小指在问——      我是不是很丑……你还……喜欢我吗……      她是一个极爱美的女子,将自己的容貌看得很重要,她一生最自豪的就是生得比其他人都漂亮,可是她现在……   “不,你很美。”秦子澈抚着她的脸庞,泪水滴落在包裹着她,的披风上。      “……就像我第一次见你那么美……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喜欢你……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我是个混蛋……是我配不上你……”      “小指……我对不起你……”      秦子澈泪涕横流,惊慌失措,狼狈得不像是他,但这一刻他不是昭南王的二公子,不是明月楼那个白衣如雪的狄惊雪,他只是他自己。      只不过朱小指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她死的时候,没有漫天云霞,没有轻风卷起花瓣如雨,只有穷山恶水,凌冽的北风已经漫天冰雪。      但是她最终的确是死在了心爱人的怀里。      ……      一场战争,总会让人失去什么,而有的人,却期望从中获取利益。      在前去奉安的路上,秦子澈想了很多,想到自己一辈子藏在人后的母亲,想起了幼年时,母亲拼命摇晃自己肩膀,告诫他不要展露自己才能时露出的惊恐的表情,想到了自己器宇轩昂的大哥秦子昂,想到了那个被骄纵惯了的三弟秦子纠。      可是唯独不敢想的,就是刚刚被他亲手埋葬朱小指。      是的,他有野心,这个野心只有一件事——得到一个公平的机会,而不因为他庶出的身份将他埋没。      这一场战争,在给予他的同时,也让他失得太多,太重。一夕之间,他再也没有了满满的意气风发,只余下浓烈的恨意。      他似乎想得太出神,或者他根本无法正常的思考,只能勉力维持出冷静的模样,直到他在偶然路过的热茶铺子里,看到了另一个和他一样失去的很多的人。      他遇到她的时候,那个人端着一碗热茶发呆,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和鼻头,看上去就和别的流离失所的女子一样,正在为什么事忧伤。      但是他知道,她绝对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因为她是花鸢。      “我就是狄惊雪。”秦子澈出现在花鸢面前:“我救过你的命。”      “现在,我想请你做一件事情。”秦子澈看了一眼花鸢身旁,那个刻着名字的头盔,道:“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做到……”      “结束这一切……杀了李郁风。”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会修文改错字,朱小指之死是在两年前她出场的时候就设定好的,希望大家不要认为我太恶毒。其实我挺喜欢她的,还有花渐离。 不管是朱小指对狄惊雪,还是裘夫人对李郁风,都和当年的花鸢对沈青愁有很多想象的地方。 我知道有些读者觉得,沈青愁对花鸢很好,花鸢背弃了沈青愁,可是如果花鸢真的爱沈青愁到了失去自我的地步,又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沈青愁当年对花鸢是真心的,却是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更多的是把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果他们要一起,沈青愁要改,花鸢也要改,需要找到爱对方而不伤害对方的方式。 至于莫九,原本他的戏份更多,一来因为此文拖了两年,有些情节设定我忘记了。。。二来因为某黑的感情更多的已经抽离到了新坑里,以某黑的速度,新坑存够了再发,大家会看得爽一点,所以亲们,你们真的不想收藏一下下某黑的专栏,开了新坑系统有提示哟? 话说,当年《九鬼》真的很冷门,我本来是打算坑掉的,结果有不少掉在坑底的骨灰粉(《九鬼》的骨灰级粉丝,断更一年多仍锲而不舍,我感到了森森的怨念)跑到《阿纤》文下留言,要求更新《九鬼》。。。某黑非常内疚和不好意思,于是发下不更完《九鬼》食言而肥的恶毒誓言。。。。只能说,亲们,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们赢了。。。。 对了,某黑其他几篇完结文也乖乖的睡在作者专栏里等着大家去点开哟~~~ 暗黑系的文节操碎了一地哟~~首推《阿纤》 44 44、第四十四章 ...   李郁风疯了,或者他本来就是一个偏激疯狂的疯子。      他和别的疯子不一样,你看不出来他有多么邪恶,也看不出来他有多么恐怖,他有才,曾经将久负盛名的殿阁大学士周义夫辩得哑口无言,他有手段,能为人所不能之事,曾于三个月之内破除朝内贪污腐政之弊端,严惩涉案官员达一百余人,虽然一度受到排挤,然而树立了别人难以匹及的口碑与威望,他还有貌,虽然已年过不惑之年,但岁月不止没有破灭他身上的魅力,甚至赋予了他更从容深沉的气质,他深受先帝器重,当今皇帝又拜他为帝师。      这样一个男人,当你面对他的时候,却感不到他有半丝的骄傲自满,或者洋洋自得,甚至你会觉得他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或者一株不堪重负的大树,他是那么疲惫,身上仿佛绑缚了看不见的枷锁。      如果你遇见他,你决然不会相信他是传说中排除异己,诛杀忠臣的奸相,你会不由自主的被他倾倒,会维护他,体谅他,一次一次的原谅他。      也许,哪怕有一天,当他亲手朝你的心窝子里捅一刀的时候,你都会感到他这么做,比你自己还难过,还要痛苦。      所以李郁风想要做什么,没有人意料得到,也几乎没有人可以阻止……除了裘明华。      “裘夫人死了……是在回天心宫之前发生的”秦子澈缓缓的对花鸢道。      “她知道李郁风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救她,也知道他一定救不了她,所以为了他,她想方设法的终于了结了自己。”      裘明华的武功是天心宫教的,李郁风的武功又是裘明华传授的,所以不管他们的修为再高,天心宫都有克制他们的法子。      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为了保全李郁风,裘明华甘愿赴死,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何况赴死。      “于是裘明华一死,李郁风就疯了。”秦子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李郁风在乎的,他不在乎你,不在乎你娘,不在乎这个国家的兴衰灭亡,甚至连自己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在乎裘明华,从某种程度而言,你应该能理解他们之间这种感情……就像是当年的你和沈青愁。”      当年的花鸢和沈青愁,就像是现在的裘明华和李郁风,她们愿意为他们犯下一切罪行,而她们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获得安宁的存在。      花鸢“死了”,沈青愁为了她报复“明月楼。”   裘明华“死了”,李郁风为了她,要毁掉一个世界。      花鸢手捧茶碗,碗里的热茶已经渐冷,她抬起头狠狠的扫了秦子澈一眼,她生命里的两个禁忌的名字被他提及,一个是她的生父李郁风,另一个是沈青愁。      “沈青愁不该那么做,是他陷害裘明华落入天心宫之手,李郁风对付不了天心宫,他这是迁怒,他要让我们所有人为裘夫人陪葬!”秦子澈没有办法再克制自己,情绪激动起来。      “他疯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他不是要争权夺利,他是要我们都痛苦,我们跟他一起痛苦。”      “你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吗?他要跟西夷人勾结!他要彻底把我们推向深渊!”      这就是为什么花鸢在战场上发现了西夷人尸体的缘故,西夷盘踞于豁子关以外,严酷的生存环境限制了他们的发展,也让他们的体质更加彪壮,他们觊觎中原土地丰富的资源已有几百年之久,这一次中原分裂,朝廷积弊已久,李郁风难以稳定大局,所以他不顾一切的勾结西夷人,借用他们的军力,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开了这个口,届时整个中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局面!      秦子澈说得没错,如果当初李郁风想要夺取天下,来平复他心中的仇恨,那么现在他已经不想要这个结果了,他想要哀鸿遍野,想要血染山河,想要所有人跟他一起下地狱!      “我们都因他而失去了对自己重要的人……你的母亲被他奸-污,你的养父被他所杀,他离间你和沈青愁,令你们互相残杀,他现在还害死了莫九……如果你当初那一剑刺下去,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你本来是有机会的!”秦子澈对花鸢质问道。      花鸢面前的那一碗茶已经凉透了。      花鸢曾经刺杀过李郁风,那时候她以为沈青愁死了,却遍寻不得他的尸体,于是找到了陷害他们的元凶李郁风,当她行刺他的时候差一点就得手了,阻止她的是因为她看到了李郁风的脸。      生女肖父,当年明月楼追杀花、鬼二人,只因花鸢的画像流落明月楼,被当时化名狄惊雪的秦子澈所得,从她的相貌和身世追查出她乃李郁风与永华郡主之女。      于是秦子澈赶去阻拦了“花公子”花渐离的追杀,故而有他曾救花鸢一命之说。      从一幅画就能引起秦子澈的怀疑,足见花鸢和李郁风容貌的相像之处。      所以当花鸢看到李郁风之后,她明白了自己和他之间的关联,突如其来的父女相见,不但令她无所适从,李郁风本人也有了短暂的惊愕,这本是她最易得手的机会,她却没有刺下那一剑,反倒弃剑而逃。      当一切真相揭晓,花鸢的心理承受崩溃,种种打击令她魔功反噬陷入了疯狂,后来便有了请“活菩萨”为她施针封住魔功并消除记忆之事。      “不要说你心里还把他当做父亲。”秦子澈冷笑,嘲道:“难道你还期待他会温情脉脉的对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终于找到了亲生父亲,多么感人啊,我感动的都快流泪了……”      秦子澈的状态十分不对劲,在他冷静的外表下仿佛压抑着内心一股极不平之气,竟然出言讽刺花鸢。      他的话还未说完,花鸢手中的茶便突然脱手而出,秦子澈急忙一退,然而花鸢飞出的茶碗封住了他的退路,他只得被飞溅出的冷茶泼了一头一脸。      只一眨眼的功夫,花鸢欺到了他的面前,一双眉眼如不起风波的深潭一样审视着他,只手捏住了他的喉咙。      秦子澈头发上沾着茶叶,脸上滴着茶水,身前的衣襟尽湿了,花鸢捏着他的喉咙,只要她稍稍一用力,就能取他的性命。      秦子澈的随人见状,大吃了一惊,忙要冲过来救他,却被他举起手臂,阻止他们过来。      “……可悲的是这永远不可能发生……你知道的。”秦子澈低头望着花鸢,双目里盛满了无可诉说的痛苦。      他把痛苦压抑在心中,他是双眸是唯一能让人窥探的地方,看着这样一双眼眸,花鸢不禁想,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想干什么?”花鸢沙哑着声音道。      她不认识秦子澈,就算他是她的表兄,然而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一无所有,一无所得,她爱的和爱她的人都会离开,她就像是一缕魂,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关系了。      所以秦子澈不会为她痛苦,他只会为自己痛苦。      “你失去了什么?”花鸢又问。她注意到秦子澈不断的提及他的伤痛,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这场战争中我们都失去了对自己重要的人……你的莫九死了,你还没找到他是尸体么?”秦子澈看了搁在一旁的头盔道。      “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知道着说明什么吗?”花鸢唇角似笑非笑,道:“他不会凭空蒸发,如果死了一定会有尸体,我不会找不到,所以他一定没死。”   花鸢说得很肯定,她找了很久也只找到了莫九的头盔,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她永远也不会相信他死了。      “战场上什么都会发生,说不定他已经被人大卸八块了,完完整整的你当然认得他,可是如果他变成一块一块血肉模糊的尸块,你又能辨别出哪是他是手脚,或者内脏……唔……”      秦子澈的话恶毒之极,似乎一点都没考虑到自己的命正握在别人的手里,花鸢果然目光一寒,掐住他脖子的手用力了几分。      秦子澈窒息起来,脸色由红变紫,由紫转白,他的武功自然不俗,只是如今的花鸢已今非昔比,本就天生神力,如今更是魔功大成,还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秦子澈的魂魄悠悠转转,仿佛已经快上了幽冥道,这才听不知何处传来的幽幽一声叹息,一瞬间空气涌入,花鸢松开了手,秦子澈跌在地上,一阵猛咳,肺部里进了空气,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二公子!”秦子澈带来的人忙扑了过来,拉开他把他扶起。      秦子澈坐在地上,一手支地,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抬头眯着眼看着花鸢,他缓过劲来,只是眼前还有些发昏。      刚刚真的是生死一瞬间,他差点就真的死了。      花鸢低头看着他,冷冷道:“我不是每次都能算得这么准,如果你死了,是你自找的。”      花鸢说完,转身拿起她的包袱和莫九的头盔,看也不看秦子澈一眼,便要离开。      “别走!”秦子澈在她身后急切的喊道。      花鸢充耳不闻。      “你不能走!”      花鸢仿佛没有听见。      秦子澈站了起来,追了出去,他拦住花鸢,道:“你可以不相信莫九死了,但就算他当时没死,说不定现在,或者下一秒……我们每个人无时不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你们有没危险和我没关系。”花鸢淡淡道。      “有关系!”秦子澈道:“如果沈青愁没有陷害裘明华,还可以有人阻止李郁风,或者如果你那时候杀了他,一切就不会发生,你们本可以改变这个局面,可是你们却间接的让它发生了,这难道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就算是你,因为他而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你就这样算了?”      “如果我是你,我有你的能力,我一定会杀了他……我的确这么做过,只是我失败了。”      “现在你是唯一一个能够结束这一切的人……我求你,杀了他!”      说着,秦子澈竟然单膝跪在了花鸢面前,双手捧上了被他视若生命的佩剑——千寒之刃。      他之前所说便是试图激发起花鸢对李郁风的仇恨,使她摆脱她身上血脉的禁锢,他想要李郁风死,为此不惜向花鸢下跪。   这其实已经无关这场战争,而是他对这个人刻骨铭心的恨意。      如果能达到他的目的,别说是下跪,哪怕是叫他学狗叫,狗爬,他都肯!      秦子澈一个自命不凡冷傲不驯的王府二公子,肯如此纡尊降贵的苦求花鸢,可见他对李郁风的恨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说他之前的算计,让花鸢只想离开,那么他现在的这一跪,的确是引起了她的好奇。      “你失去的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她一低头,喃喃道。      “非常重要。”秦子澈望着她道。      秦子澈坚定的目光,让花鸢透过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只有失去过,才会知道那种感受,就像是心碎过,才会懂心碎的感觉。      “……我以前也有让我觉得重要的人。”花鸢低吟了片刻,接过了秦子澈手中的剑。      她没有一把趁手的武器。      没有武器,怎么杀人?      “我一直在想,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也就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可是为何会有李郁风?”花鸢问:“他为什么会恨这世上的人,不遗余力的要毁掉所有人?”      这个问题,秦子澈不想说。李郁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其中发生的种种,他担心花鸢知道了,会打消她的斗志。      李郁风对殷伯昊将军的所作所为,他只是做了一件别人在他的家族身上做过的事情罢了。   昔日的李小公子,成了改名换姓的李郁风,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恐怕不是外人能言尽的。      秦子澈尚在犹豫的,花鸢突然失笑了起来,道:“罢了,你别说了,其实那些跟我才是真的没关系。”      李郁风为什么会变成李郁风?重要吗?即便他有千种理由又如何?   惨死的人会不会复活?失去的人会不会回来?碎过的心不会忘记 44、第四十四章 ...   痛的感觉?   被他毁灭的一切,又还能不能从头来过?      显然,这都是不可能的。      花鸢说完,带上千寒之刃就走了,被她留在身后的秦子澈,只听到她说了一句话——      “我的父亲叫花洗心,他是一个药材商人。”      她能够接受一个金盆洗手洗心革面的大魔头当她的父亲,对她而言,那才是她唯一的父亲。       45 45、第四十五章 ...   不管秦子澈是不是出于私心,对花鸢是不是利用,但有一点他说对了,李郁风毁掉了花鸢本该拥有的一切。      花鸢母亲死的时候,她太小了,体会得不算深刻,但她是亲身经历了李郁风对花洗心的追杀,从此她过上了流离失所的生活。她永远也忘不了养父活着时最后对她说的那一番话,那一番话揭露了她从来不知道的身世。      当时养父逼她发誓不要她去报仇,原以为是怕她会有危险,现在想来,其实是因为他知道李郁风是她的亲生父亲。      女儿的手上,怎么能染上亲生父亲的鲜血?      花洗心固然罪孽重重,但他对花鸢又的确是掏心挖肺。一个人出生的时候是没有任何观念的,就像小兽一样只有本能,所谓道德感人伦之情都是生活的环境中逐渐形成,在花鸢的生活中,所见所闻皆是养父如何行善积德,他就是她世上最亲近的人,是她的依靠和保护者,所以即便后来知道了他的过去,她又怎么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指责他?      可是花洗心的过去是既定的事实,而她和沈青愁在练就魔功的过程中也背负了许多的人命,这么多的血债,最后就积攒成了花鸢心中摆脱不掉的包袱。      她必须做一些事情,来偿还他们的罪孽,这是他们欠下的债。      豁子关外,归燕口。   黄沙漫天。      一队西夷人在这里扎下了大营,布下巡逻的士兵。      他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他们等着和一个叫做李郁风的家伙签订一份盟约,这人官职不小,据说在中原朝廷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过,在西夷人眼里,如今中原分裂,他们只想以最小的伤亡踏进中原,分取一杯羹罢了。      西夷人的优势在于兵强马壮,劣势在于对比中原繁多的人口,他们的人实在太少,尽管一个西夷兵能同时力战三名中原人,可是那些中原人就像是繁殖旺盛的牛羊,多不胜数。      西夷王就曾不止一次的跟身边的人说过,如果用中原的肥沃的土地和富余的粮食来养我们西夷人,让我们男人更加强壮,让我们女人更能生育,让我们的孩子不至于过多的夭折,那我们西夷一定旺盛起来,一定能建立这世上最强大的军队,所向披靡。      带着这样的愿望,对于李相伸出的橄榄枝,西夷王无比看重,在经过几番私下的商盟之后,终于决定正式签下了的盟约,将他的大量兵力给中原朝廷。      为了签订这份盟约,西夷王派出了他最心爱的王太子。他希望王太子能够拿下这份功绩,这样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人民会西夷的未来充满希望,拥有一个优秀的王和一个优秀继承人,将会让各个部族无比团结。      西夷王太子提前两天在约定地扎营,等候中原朝廷的李相前来签约,然而他没有等到他,却等到了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      花鸢站在营帐前,斗篷包裹了她的身躯,帽子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垂在肩上的头发里夹杂着飞嵌入的黄沙。西夷的巡逻兵早就发现了她踪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对她呼喝。      花鸢不会无缘无故的找到这里,而她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她是一个强大的杀人机器,悲哀的地方在于,杀人是她唯一的天赋,也是她区别于普通人唯一不普通的地方。      因杀戮造成的罪孽,最终只能——      以杀止杀!      巡逻兵包围了这个侵入的女子,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人,但是既然这女子闯入了这个绝密的地方,就不能活着离开。于是其中一人手握斩马刀向她挥舞过去,然后……一片薄薄的叶子飞了过来。      叶子,叶子?      大漠中有狼烟,有黄沙,可是唯独不该有这么一片绿色的充满了生机的叶子。      这叶子甚至带着一种关内早春的气息。      那片叶子飞过来,订穿了那名巡逻兵的手背,迫使他手一松,手里的斩马刀掉了下来,用用另一只手握着这只鲜血淋漓的手哇哇大叫。      其他的人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现象惊住了,连忙去找那叶子飞来的方向。      其实不用他们去寻找,在黄沙被风卷起铺盖满天的时候,那道淡青色的,淡得就像是一丝抹不开的忧愁一样的身影,就出现在花鸢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人满头苍色,却又偏偏生的极为俊美,正低头垂目,双手合十,食指的指尖抵着自己眉心,神情庄重,令人不舍移开目光。      但若是看得仔细,却会发现他的嘴唇轻动,嘴里有隐隐的声音。      花鸢没有去看他,以她的功力,又顺着风势,能够很清楚的听到那人念念有词的是念一段《地藏经》。      沈青愁有过目不忘之能,一篇《地藏经》共两万一千五百六十七字,他只看了一遍就能全部记下。      《地藏经》是超度用的。   人死了才能超度。   但现在还没有人死。   没有人死,念经又有什么用呢?      除非——      西夷的巡逻兵不会因为沈青愁皮相俊美就会对他礼让,纷纷指着他呼喝咒骂,向他冲了去。      在他们眼里,花鸢是个女人,而沈青愁是个男人,男人当然比女人更有威胁。      这时,沈青愁缓缓睁眼,仿若一叹,摊开了自己合十的手掌,他的手掌竟然是绿色的。      绿,是因为他的掌心里,有很多片叶子。      每一片都像是一片生命。      绿色是生命的颜色,能够带来生机,也能带走它。      叶子飞了出来,一片一片,从沈青愁的手中飞出,穿透了那几名巡逻兵,带着鲜血落到了地上。      《地藏经》都念过了,总不能浪费掉吧。      尸体散落四周,花鸢侧了侧头,对身后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又什么会在这里?”沈青愁步步上前,反问。      花鸢想了想,明白了。      “是秦子澈吗?”花鸢的问句包含了肯定的意味。   秦子澈既然能找到她,自然也就能找到沈青愁。      “需要我提醒你,你可能被他利用了吗?”沈青愁没有否认,他和花鸢不同,就像良心这个东西只会越来越少,不会突然变多了一样。   他来此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因为秦子澈通知他花鸢要做的事情,这件事,她无法独立完成,因为他知道,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要软弱得多。      沈青愁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立。在他们面前的是西夷人的营地,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有一队骑兵带着武器正往这边赶来。      “重要吗?”花鸢望着面前的景象,道:“……我常常在想,也许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现在世上是有原因的……也许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也许结束掉这一切真的是我的宿命。”      沈青愁闻言,一笑,叹道:“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居然开始相信命运。“      “如果你不信,那你为什么而来?”      “当然是……”沈青愁看了花鸢一眼,道:“复仇。”      想要沈青愁不复仇,就像是要狼不吃肉一样。      “我要让李郁风后悔小看了我,后悔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反正……他不后悔就轮到我后悔了。”沈青愁又笑,道:“我跟他已结下生死之情,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裘夫人因他而死,比起被动,他当然愿意主动出击。当然前提是,不会因此和花鸢之间造成更加不可挽回的伤害,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年来,他和李郁风相安无事的原因,李郁风杀不了他,而他还在犹豫。      “既然你相信命运,为什么你不相信冥冥之中总有什么把我们推到一起,不管你怎么拒绝,最终,我们还是站在了这里。”沈青愁道。      对面他的问题,花鸢没有回答,那些西夷骑兵踏着沙尘,已经离的很近了,她道:“我们开始吧……”      她一扯,她的斗篷散开,飘扬在风中,顺着风势飞了出去。      斗篷之下,花鸢一身红衣战甲,袍角飞扬,风吹在她衣甲的沟壑间回荡出铮铮的杀伐之音,她站在那里,面对包围而至的西夷骑兵,一如当年从十里坡俯冲而下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女杀神。      “……享受我们盛宴。”花鸢回头看了沈青愁一眼,那一双眼睛里充斥着血红的妖冶,暴起的青纹以视觉能察觉的速度开始变化,布满她的额头、颈项和手背。      即将到来的不是厮杀或者争斗,而是一场狂欢。      马背上的西夷士拉开弓箭,一箭黑星,向沈青愁飞射过来,沈青愁头一侧,那箭便飞了过去。待到他再回头,那西夷士兵分明看到,这人双眼充血,目光凶狠,面色青白如厉鬼,露出来的皮肤上青筋暴起,青纹布满额头。   那些西夷兵暗暗惊异,这两人模样怎么如此怪异可怖。      却见沈青愁突然露出笑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盛宴开始了。   ……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姑娘,她在山洞里对一具被她害死的尸体哭泣,一边哭着,一边不断的道歉。   她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更恨那个逼她面对这些的少年。      当时的她一定不会想到,会有一天,她彻底的放纵自己的欲-望,不再有理智,血腥令她疯狂,杀伐不会让她痛苦反倒让她沉侵其中,心甘如怡。      沈青愁是对的,良心只会逐渐减少,不会徒然增加。      而这是花鸢十分想要努力掩饰,不惜将莫九捆绑在她身边的原因,莫九就是她的良心,现在没有了莫九,她没有了顾虑的理由。      沈青愁和花鸢在晌午过后,血洗了西夷营地,那些西夷人竟然不懂逃跑,也许在他们观念里,只有战死,没有逃跑。      这就像进了羊圈,杀死羊群那么容易。      寒风欲吹刃,胭脂满红衣。      当花鸢提着滴着鲜血的“千寒之刃”靠近被保护在最里面的王太子时,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红袍越发的艳丽了,就像女人最美丽的胭脂。      那是血液的光泽,当然流得是别人的血。      她目无表情的抬起剑,而身旁的沈青愁却意外的拦住了她。      只剩下这三个人了,最里面的那人从穿戴和其他人对他的保护上看,身份一定显赫。      “放他们走。”沈青愁道。      花鸢不解的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我们的目标是阻止他们和李郁风结盟,你看看这个人,其他俩人在这种关头都不忘保护他,可见他在西夷的地位一定很重要。”      秦子澈只知道西夷将派人和李郁风签订盟约,却不知道究竟派得是谁,而西夷语沈青愁和花鸢都听不懂,因而无法分辨和逼问这人的身份,只有用猜测,于是沈青愁顿了顿又道:“从他的年纪和身手来说,一定不会是战功起家,如果他不是西夷王本人,那么就一定是哪位皇亲贵胄。”      “我听说西夷王没有这么年轻,那么这位就只可能是王太子或者某位亲王,如果杀了他,我担心会激怒西夷王对中原发兵。”      与其杀了这人,冒着激怒西夷王的危险,还不如放他们回去,让他们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传扬开,沈青愁相信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定会让他们恐惧。      沈青愁说了,于是花鸢让开。      沈青愁不愧被称之为惊才绝艳,他的推断几乎全中,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是他发号施令的原因,就算是花鸢也不能不承认,论聪明才智,她实在比不上他。      花鸢放王太子和两名护卫离开,当然,西夷人认为做逃兵是可耻的,可是那人是王太子。   王太子的命是十分珍贵的,尤其是看了眼前这两个魔鬼的手段之后,王太子的心理几乎崩溃,他吓坏了。   在两名护卫的生拉硬拽下,他终于还是逃脱了出去。      当他们从营地逃走之后,只剩下一个空营,一地尸体,还有一红一青两道身影。      “我真想看看李郁风看到这里的一切是什么表情。”沈青愁笑了起来,十分愉悦。      “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花鸢瞪了沈青愁一眼,沈青愁不以为意。      黄沙依旧凭风而舞,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事实上当李郁风真的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那一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他们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是他从未清醒的认识到,而终于看清楚了的东西      那是他巨大的,沉重的,期待已久的……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呵呵,下又二分之一,懂哒,还有最后一更~~~~我为什么总是这么难结尾呢,每次文的结尾都超出了预计。 46 46、第四十六章 ...   李郁风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浅的梦,仿佛介于现实和幻境之间,他看了了一大片梅林。      那一色的玉蝶梅盛开,白似雪,妖娆的绽放在枝头,每有风拂过,便有零星花瓣碎然而落,轻的像羽,美的像梦。      他怡然走在林间,他看不到却能知道前面有人再等他,仿佛还能听到那人在另一头轻轻的婉唱。      唱一支他最熟悉而她最喜欢的曲子。      他心中一动,便想要去找她,然而随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树上雪白的梅花渐渐的染上了血色,他驻足站在那里,怔然看着枝头血色红梅。      一片一片,艳丽的恨不得滴下血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下,他低头,惊觉鲜血染红了他的鞋面……可是,这是谁的血?   他抬手一摸自己的胸口,竟发现自己满手都是鲜血。      ……是他的?      他忙回头,只见身后漫天的血色弥漫,将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片赤红……      梦到这里,李郁风双目突然睁开,从虚幻的梦境回到现实,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浓浓的血腥味。      马车此时也停了下来,外面有人慌忙禀告:“相爷,您……您看……”      马车的门帘被挑开,李郁风下了马车,看到地上西夷骑兵的尸体,这些尸体的位置处于营地之外,他放眼看去,不远处的一座营地,没有驻兵把守,没有卫队巡逻,没有人影走动,除了在风中飘扬的旗帜,那里似乎已经完全成了一片空营。      从风势上看,那股浓郁的血腥的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      “相爷……看上去这里出了变故,我们是不是要赶紧离开?”下属问道。      “走。”李郁风只说了一个字,整个车队便立即掉头离开。      可惜,已经晚了,他们被包围住了。      一前一后,被两个人……      包围。   沈青愁守在车队之尾,花鸢出现在车队之前,尽管她赤眸青面,形容可怖,但当她出现的时候,李郁风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一身红衣战甲,英姿飞扬,犹如一朵炼狱之花,李郁风也只见过她两次,然而血缘天性,他们每次面对的时候,莫名就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李郁风……这是我们逃不开的宿命……”      花鸢的声音灌注了她的内力,因而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听见:      “你是希望多一些人与你殉葬,还是我们更直接一点,杀个你死我活。”      花鸢已经亮起了兵器,她手握千寒之刃,剑刃朝下,剑身上的鲜血已经滑落个干净,然而她握着剑柄的手上鲜血淋漓,仿佛不久前生生的掏出了人心一般。      当然,她有可能真的真的这么做过。      花鸢虽然是等李郁风应战,然而她并没有停止前进,说话的功夫已经闯进了队伍。      自然有人上前阻她,李郁风身边又岂会有庸手,花鸢却提剑翩飞,在其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断有人冲杀上去,花鸢寒着一张俏脸迎战,以脚尖轻轻点地,跃然而起,气贯如虹,在寒光剑影中,只见她红衣怒放,掀起血色扬洒,那一朵朵的红梅,就好像绽放在了她的剑尖上。      李郁风看着她,一瞬间,心中生出一股怪异的熟悉感,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记不起来。      李郁风无疑是个强大的对手,甚至强大到了孤独的地步。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立于孤境绝地,只手握天下,而握着他的手的,只有一个裘明华。      他的一生,只为一个强烈的愿望活着。可是这个愿望要多么强烈,才能支撑他走下来。      现在,他唯一的女儿信誓旦旦的要杀他,可是她根本不明白,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怪他,只有她不行。      她从一生下来,就没有这个资格。      李郁风以指尖在掌心划了一道,他的掌心破开,凝血为冰,形成一道血箭,朝着在人群里厮杀的花鸢射了出去。      花鸢正以一敌众,□无术,李郁风的这一击来得突然而又狠毒,眼看那一道血箭就要穿透她的胸口,却不知那里飞过来一抹绿色,后发先至,生生的截住了这道血箭。      是沈青愁,他在危机关头,射-出了一片叶子。      正当他暗暗庆幸的时候,却见叶片碎裂,碎成粉末,炸开在半空之中,那道血箭仍然朝着花鸢飞去。      没有拦住!      怎么会这样!沈青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此时那些将他包围的敌人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光剑影纷纷向他袭来。      李郁风当年的武功,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可是那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      当年李郁风混入昭南王府,受老昭南王赏识,他欲娶永华郡主入赘王府,利用朝廷和昭南之间的矛盾推波助澜,颠覆朝政,然而永华郡主却与花洗心私奔,老昭南王又因永华郡主的事对他起了疑心,他功败垂成最终只好逃离昭南。      处处碰壁,一无所获,如丧家之犬,那是他人生中最失意的时候,然后他遇上了裘明华。      裘明华将天心宫冰魂诀传授给他,并且为了获得武学上的精进,李郁风一意孤行的服用裘明华从天心宫带出的丹药提升功力。      服用丹药,武功增进的同时,也将必毁自身,之前尚有裘明华把握度量,替他调理身体,可自裘明华死后,李郁风也无生念,加大了药量。也就是说,如今的他,武学修为并不在花、鬼二人之下,可是寿数估计最多不过这一两年而已。      所以,秦子澈说的不错,他不在乎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便是要用自己仅存的生命,造一座人间炼狱,让所有人承受他所承受过的……那些用痛苦二字不足以形容的痛苦。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了,就算是他惟一的血脉,也不行!      千钧一发之际,花鸢以千寒之刃挡住了那枚血箭,正因为沈青愁的那一片飞叶阻拦了那么一下,才给她时间及时接住。      花鸢接住血箭之时,不以剑身相抗,而用千寒之刃的剑身和血箭之间形成一个斜面,巧妙的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将它拨开,同时随着血箭的弧度旋身,挽出剑花,竟然将这一枚血箭控住轮了一圈又随着剑尖向李郁风甩了出去。      那一枚血箭绕了一圈转而朝着李郁风飞去。      这一击蕴含着李郁风冰魂诀,又被花鸢着了一道力,更是不同凡响。      哪里知,李郁风居然不避,他袖间一抖,手中一落,不知何时手中变出一把剑柄。      剑柄?      仿佛只有剑柄,因那柄短剑的剑身不知是和材质,只有一尺长,薄得仿佛透明一般。      李郁风就用这把又短又薄的剑,一劈而下,那一枚势如破竹的血箭竟然被他的剑气生生分出两股,一股落在地上碎裂,另一股射进了他身后的马车,马车骤然炸开。      因马车周围围拢着不少人,马车这一炸,自然有不少受到波及,然而飞屑和碎片却靠近不了离得最近的李郁风,在半路就仿佛被一张无形大墙给挡住了。      话说,另一边的沈青愁身陷围攻之中,抓住了攻来的一柄长枪,往地上一插,跃起来躲开了各路兵器的攻击的同时,借力一旋,脚踢四方,以沈青愁之功力,别说被踢中,就算是被挨一记脚风,又有几个能撑得住。      围局即解。      沈青愁落地之时,正值这边马车炸裂之时,沈青愁被声响惊动,不禁看了一眼,便见碎末被李郁风周围的无形之墙挡住。      沈青愁微微一笑,低吟一声,一洒手,飞出仅剩的三片叶子,从三路攻向李郁风。      李郁风被他惊动,依旧是用手中几近透明的短剑对着三片叶子挥出一道剑,剑气所过之处,三片叶子凝成冰片,顿时碎裂。      这时候在看,他手中那把短剑似乎变厚实了许多,不错,方才单薄得好像纸片儿一般,已经不那么薄了,这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这把短剑正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凝成一层一层的冰柱,成为一柄冰剑。      这把剑如果说一开始只有剑骨,那么如今,它已经变长变厚,凝成了一把七尺冰剑!      凝气成冰!这一招,沈青愁只见裘明华使过,这形成的冰剑剑气带有寒毒,狠毒无比。      短短弹指之间,你来我往,生死已有三个回合。      李郁风这一次与西夷签订盟约,本就是秘密行事,此行所带的人并不多,再者,以他的武功,也没有必要用到太多人,因而经沈、花二一搅,竟是伤亡惨重。      在场这些还活着的人以李郁风、花鸢、沈青愁为为圆心形成包围,既不敢靠近,因为显然他们都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又不敢太远,怕相爷怪罪,于是形成了僵持,而李郁风,本也没指望得上他们。      “相爷,我们终于见面了。”沈青愁来到花鸢身边,与之并肩,对李郁风道。      沈青愁忘不了上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情形,那一次,他甚至都没有看到他的一片衣角,只看到了他的座驾。然后,在京城大街上,和许多平民百姓一起,对他行叩拜之礼。      他是堂堂丞相,只手遮天,而他只是江湖草莽,要用膝盖向他下跪的草民。他动一动手指,就轻而易举的颠覆了他的命运,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沈青愁如何不恨这个人?      可是就算到了今时今日,李郁风眼里依旧没有他,李郁风看着花鸢,沉吟道:“你,要杀我?”      你,要杀我?      四个字,却让花鸢不知为何悲从中来。      她可以不认他,但他毕竟是……而这四个字却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曾经想过,如果她有机会,要如何痛定思痛或者慷慨激昂的当着李郁风的面,痛诉他的所作所为,然而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却觉得说什么都是不必要的了。      “是。”花鸢缓缓道。      “你可想清楚了?”李郁风温和的看着她,那神情看上去有些难过,仿佛刚刚想要置花鸢死地的人不是他一样:“你知道我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的仇人。”      李郁风怔了怔,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了来,只是苦苦一笑,摇了摇头。      他们说话之间,沈青愁不断的在李郁风和花鸢只见看来看去,他发现,这两个人的相貌的确十分相似,便说不是父女,也不可能了。      只是花鸢的性格半丝也不像他,大约更像她的母亲罢。      李郁风的难过,并不是装出来的,他时日不多,李家将亡于他这一代,而他唯一的血脉,却是这样恨着他。      “孩子。”李郁风对花鸢道:“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你一定无法原谅,但我也已命不久矣,如今我已握得半壁江山,可是这些对我已一无用处,若是你肯,待我完成剩下的事,我可倾其所有给你,你又是否愿意?”      “你可以得到我的一切,你甚至不用认我,可好?”李郁风又小心翼翼的问。      李郁风似乎还是在意花鸢这个女儿的,但沈青愁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挡在了花鸢面前。      “花鸢是跟我截然不同的人。”沈青愁讽刺的一笑,道:“你可以诱惑我,却无法诱惑她,她是我见过心肠最狠的女人,你觉得她会忘记你刚刚想要杀死她的事吗?”      沈青愁这样说,一半是借题发挥,埋怨花鸢对他狠心,一半也是因为了然李郁风的目的。      十年前李郁风和柳飞红联手才能杀死血屠沈陌,就算这十年他武功如何精进,两个“血屠”他也敌不过,他想要拉拢花鸢,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花鸢刚刚的确生出点点情绪,却不是因为对李郁风产生了感情,而是悲 46、第四十六章 ...   怜自己。      毁了她一生的人,是她从血缘上讲的父亲,甚至她的出生,也是他给她母亲造成的耻辱。她是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生的人。      沈青愁的提醒,让花鸢从自怨自怜中清醒过来。      “我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是我看见一个国家正在支离破碎;我不关心别人的生活,但是我看到哀鸿遍野,人们都在痛苦中挣扎;而我形单影只,因为我真正关心的那些人全都被你害死了,你可以夺得天下,可这对我又有何用?”      花鸢冷笑着,道:“我只愿第一,我娘健在;第二,我爹不枉死;第三,莫九活着;第四,曾经收留过我的谢家村仍是太平安康,第五、我和老鬼不曾互相伤害,不曾遍体鳞伤,第六,天下还是一个太平的天下……只要你什么都不做,这些都会有,可偏偏是你,毁了所以我在乎的东西,现在倾你所有,你说,对我又有什么用!”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一定要毁掉这一切,你是一个疯子吗!“      面对花鸢的质问,李郁风明白,她从来也不会是他的女儿了。      在她的心里,她的父亲是花洗心。      这样,也很好……因为,不会再有人背负他背负的一切了。      “……也罢,我不是你的父亲,你也不是我的女儿。”李郁风抬起了他的冰剑。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如果今天死在这里吗,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大漠的风沙,仿佛从来没有停止过,究竟埋没了多少尸骨?      一个人生前的信仰,又是否在死后能够长存?      这些都是没有答案的,在这一场人世间最巅峰的厮杀中,没有一个人是赢家,然而这却是一场无法避免的结局。      大帐内,秦子澈拥抱着一个紫袍青年,他手里的匕首深深埋进了那人的心口。      昭南世子秦子昂,甚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断了气,这是他二弟的慈悲,他不想让他太痛苦。      秦子昂倒在秦子澈的怀里,秦子澈轻轻的放下他,然后抬眼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那个人已经吓得跌倒在地了。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秦子澈道。      那个人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翻起身就往外跑。      可惜,他的武功没有秦子澈高,他还没有挨到门口,他的背后就被劈开了。      秦子澈的宝剑在滴血,一招毙命。      “没有人想问为什么吗?”秦子澈遗憾的自语道。      没有人会问,因为在场会问的人已经全死了。      秦子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进来带进来的这个人,是潜伏在军营里的奸细,而证据也是他一早交给他的大哥秦子昂的。      事情的经过是,他把奸细带进来,因为秦子昂准备亲自诱供,而此人十分狡诈,趁机刺杀了他的大哥,他所做的,只是手刃仇人罢了。      秦子澈想了想,这个说辞还有破绽吗?      他想着,走到秦子昂的身边,抽出匕首,在自己肩膀上狠狠划了一刀,立即鲜血淋漓,而后他又将匕首塞在了那名奸细的手中。      没有了,秦子澈确定没有破绽了,最后回望了他大哥是尸体一眼,喃喃道:“我只是……付出的已经太多了而已。”      既然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不能去争取?   秦子昂一直挡在他的前面,不管他做了什么,最后依然是成就他的功绩,只是因为,他的母族更加高贵。   但这叫他怎么甘心,怎么能甘心?      秦子澈收回目光,冲出了营帐,外面便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声音——      “世子遇刺了——”      “有奸细——”      “快来人,快救救他……救救我大哥吧……”      被惊动的人们纷纷涌进了主帅的营帐,而营帐之外,秦子澈单膝跪地,失声痛哭,痛不欲生,任谁看到都无法不动容。      也许事情实在突然,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还没想到,昭南王三子,世子秦子昂属人中龙凤,三公子秦子纠难成大器,当世子过世之后,能辅佐王爷成就大业的,就只剩下了二公子秦子澈。      ……   那一瞬间,李郁风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原来这一身红衣的花鸢,多么像他梦中的红梅。      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那些绽放在她剑尖上的血色红梅,就与他梦中的一样。      他看到的,难道就是他的梦?      他惊异,然而突然明白了什么,又突然觉得很累了。      此时,剑光袭来,带着冰冷的美……      李郁风不知为何,慢了一刹,花鸢的抓住了这个机会攻了过去,可是她身边的沈青愁却在半途夺过了她手里的剑,顺着他的剑势刺进了李郁风的胸膛。      而李郁风原本刺向花鸢的那一剑,便正好扎进了沈青愁心脏以下的位置。      “老鬼——”花鸢一手拿着剑,一手接住了倒下的沈青愁,惊叫道。      沈青愁笑了,他做到了,他替她杀了他。      那个人该死,但,不该死在她手上……是不是只有他,会在乎她背负上弑父之罪?      就让他来吧,跟以前一样,所有她不愿做的事情。      “老鬼——”花鸢抱着沈青愁,泪目中看了一眼被他刺中的李郁风。      李郁风怔怔的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原本干净的鞋面。鞋面上,一滴、两滴、三滴……那些血是从他胸口涌出的。      原来真的是他的血。李郁风心想着,以冰剑插在地上,支持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青愁刺中了他的要害,他本该当场死去,可是不知为何,他竟然苟延残喘了片刻。      他仰着头,从他这个方向看,正好可以看到那片被花鸢和沈青愁血洗过后的西夷营地。      可是他好像看到的不是面前的景物,他好像看到了其他更为恢弘的东西。      那是他沉重、漫长,期待已久的宿命。      宿命,是一种可怕的轮回。      这个王朝有负于李家,于是埋下了灭亡的种子。      他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遇到了永华郡主,他的血脉在她的身上被孕育,这是他为自己的灭亡埋下种子。      而后的一切,环环相扣,不管是沈陌、柳飞红、裘明华、沈青愁、朱小指、秦子澈等等所有人的出现,无不是促成今日之局的实现,一切都像是沿着轨迹在发展,就好像一本被人写好了的书。      如果有人要结束掉这个腐烂的王朝,那么一定是他。如果有人要已经快要崩溃的他,那么只能是她。      也许这就是一切的原因,为什么他们要经历的种种苦难,为什么要背负上沉痛的枷锁,那些在其中赋予他们或者善良或者邪恶的品质,不过是为终结一个……属于他的时代。      李郁风悟了,或者彻底疯了,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终于下了,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天空中好像下起了雨,就像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一样,他仿佛还听到了有人对他说话的声音:      ——你在什么?   ——天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李郁风死了,奇怪的是他死后的表情,竟然比他活着的时候显得轻松许多,唇角微微带着笑意。      李郁风一死,他身边所剩无几的人自然树倒猢狲散,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算沈青愁倒下了,也没有人再敢对他们做什么了。      花鸢抱着沈青愁,沈青愁还是在笑,虽然他受了重伤,虽然他寒毒攻心,但是他笑着道:“偏了……他的手偏了那么……那么一点。”      最后一击,李郁风没有刺穿他的心脏,是因为他的手偏了,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沈青愁都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的情况还很危险,寒毒攻心,引发他的一直被他压制的寒毒,这后果不比一剑毙命来的轻松多少,可是他觉得,自己还能活得更久一点。      好容易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舍得死?      花鸢看到沈青愁发乌的嘴唇,以及伤口处的凝冰,便知道他重伤之下,引发寒毒发作,只怕情况十分不妙,便要带他寻一处安全之地为他用修罗苦心经同修之法疗伤。      花鸢抱起沈青愁,也不理慌乱一团的那些李郁风的走狗,决然而去。      后记      ……   残阳如血,大漠黄沙。      “我不会再离开了,如果你还能活下去……”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忘记你,这次是真的忘记……”      花鸢的头发被风吹得纠结,身上衣甲破裂,连脸上也是脏污得厉害,她背着一架用路上捡的木头断枝做的简单的担架,上面是奄奄一息的沈青愁。      她拖着他,要把他带回中原,带他去找活菩萨,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定能救回他。      “但是请你不要……不要离开我……”花鸢终于不再嘴硬,痛苦泪流,哀求道:“我只剩下你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前尘恩怨似乎都被遗忘了,唯有难以割舍的,便只有彼此。      想要有个人在身边。   想要他一直在身边。   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不想再孤单一个人了。      沈青愁怔然的望着天空,他的嘴唇干裂,面色如纸,正在和体内的寒毒相抗衡,如果可以说,他很想告诉她,他永远也不会离开她,因为他知道她是有多么的害怕孤单。      余辉洒下,天地万物仿佛染上一层旧日的颜色。      沙漠中,拖着另一个人的身影,仿佛变成了多年之前那个在笸箩草丛中跪在地上,慢慢以膝盖挪动身体,却仍然不舍得松开对方的少年。      我们沿着过去的足迹前进,不管重复多少遍,最后留在对方身边的……   依旧是彼此。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 PS:如果大家喜欢,请果断收藏某黑的专栏,欣赏某黑的其他暗黑系文,首推《阿纤》、《游戏》(短篇) 某黑有新坑大纲,为了保障更新速度,新坑尚在存稿,即将开挖~~~如果收藏专栏,开坑会有提示哟~~~~ 【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zaxsw.org/】http://www.bookben.cn/ n.com/